《不由人》风落谷

6、第五章 话名姓禁地窥机要 会写师父的

　　“那不如，叫这孩子宋安吧，希望你和孩子都平安顺遂。”女子身着一袭蓝色衣裙，坐在溪边与母虎交谈，神情温柔，眉目间却带着淡淡的病态。

　　母虎看了看自己的腹部，那里还是扁平的，甚至因为饥饿有些凹陷，但那里正孕育着一个生命，他预示着危险，也延续着希望。她感激道：“谢谢，谢谢仙师！托您的福，这孩子一定能平安长大。”

　　女子低敛眼睫，看不出什么表情：“嗯，一定能，平安长大……”

　　“宋字，要先写一点，”季玄站在宋安身后，握着他的手带着他一笔一画地写，“然后这边再一点……”

　　季玄身形不矮，这样的姿势把他完全笼住，他便更清晰地闻到她身上的气息，像水一样的味道。她手也大，几乎完全包裹住他的手，但是很粗糙，有些凉，像树干一样。宋安第一次这样近距离地和师父接触，他还是怕她的，身体不自觉发僵，绷着上半身，机械地由季玄控制着他。

　　“握笔时可以三指捏住，也可五指握住，不必拘泥于一种握法。”季玄觉察他身体僵硬，当他是第一次写字紧张，便更详细地教他该如何执笔，“只是三指也好，五指也罢，握笔时手指要发力，这样才能拿稳笔杆，手掌和手腕则要放松，不能太紧绷，方可自如运笔。你试着自己写个宋字。”

　　“是……师父。”季玄带他的时候，宋安只顾着紧张走神了，根本没学多少，只得硬着头皮照着旁边的样字画，刚落一笔，胳膊上就被笔杆敲了一下。

　　“我便是教你这么写的么。”

　　她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宋安被打了一下又不敢抬头观察她脸色，匆忙换了拿笔姿势，道：“不，不是。”

　　见他换指季玄便知道他会错了意，又好气又好笑，道：“不是说你姿势不对，宋字第一笔写点，不是横。我再教你一遍。”

　　说罢，那水样的气息又笼了过来，宋安吞了吞口水，胳膊又僵住，感觉都不是自己的了，脑子正发懵的时候，季玄的声音自头顶传来：“放松，不必紧张，第一次写字不熟练是正常的，多加练习，慢慢就会了。”

　　“是。”宋安轻轻点头，努力放松紧绷的身体，可一个字写完了，他的小指还是止不住地细细地抖。

　　这自然逃不过季玄的眼睛，她松了松握着宋安的手，又在几息后握紧，释放出轻缓的灵力，安抚他的紧张：“没关系，我们可以再来一次。”

　　“嗯。”宋安只觉师父的气息几乎把他完全包裹，似乎比刚刚还浓郁一些，却更清淡了。他有些好奇，偷偷抽鼻子闻，没闻出什么所以然，不过没那么紧张了，总算学进去了点东西，比如宋的第一笔不是横，是点……点，师父下嘴唇上就长了一个小黑点，他问过，她说那是痣。宋安又偷眼去看那颗痣，现在因为师父绷着嘴被微微撑开，从圆圆的一点拉成一个稍微长的点……母亲嘴边也有小黑点，不过没有师父这么少，是跟着胡须长的，有的大一点，有的小一点，母亲很温暖，总是暖暖的，这样看来师父和母亲很不一样，母亲像春天，师父……像冬天，可是又有些一样，她们的手都很粗糙，很硬，像……像树！母亲是春天的树，师父是冬天的……

　　“学会了吗，”季玄放下笔，背过手垂眼乜他，“方才便没有学会，再教你又在胡思乱想什么。”

　　“师父，我……”宋安耸着肩直缩脖子，眼睛忽闪忽闪地不敢抬头，嘴抿着要撅不撅。

　　他满脸写着心虚害怕，季玄一愣，心道自己会不会太凶太急了，他不过才来这里两天，何必急于一时，更何况当年师父从不曾这般对她们师兄妹几个，他这样子，定不是师父希望看到的。

　　思及此，她道：“若不想学，今日便歇了罢。”

　　闻言宋安眼睛一亮，旋即又蔫下来：“师父……我，想学。”

　　“不想学也不必强求。”

　　“不，不强求。”

　　季玄轻叹一声，道：“既要学，那就好好学。”

　　“是。”

　　淡金色的夕阳透过竹轩落在她们身上，层层的宣纸上已经铺了一遍又一遍“宋安”二字，前面几个端正，后面几个憨态，一看便知出自两个人。深深浅浅的墨点嵌在斑驳的竹影里，随着风轻轻摇曳。

　　宋安抬起左手猛地往纸上扑去，想捉住那片影子，就在手即将碰到影子的那刻，一只手紧握住他，顿了一瞬又松开。

　　“师父？”他手还悬在纸上，仰头看向季玄，不解道。

　　“咳，”季玄微微抬起下巴，道，“墨还没干，会蹭到手上。”

　　“是，师父。”宋安埋头继续写字，没写几个，又去看季玄，“师父，我想学，师父的……名字。”

　　“我的？”

　　“嗯！”

　　“可以。”季玄蘸了墨边写边道，“人族尊崇长幼尊卑师徒纲常，师父为尊，弟子为卑，弟子不能直呼师父名讳。我知道你听不懂，以后我会慢慢教你，现在你只要记住，任何人面前都不能叫我的名字，明白吗？”

　　“明白了。”

　　她指着第一个字，道：“这个字念季，是我的姓氏。”

　　季玄手指下移，继续道：“这个字念玄，是我的名。”

　　宋安跟着她念：“……季，玄。”

　　“嗯。”

　　“可是，掌门，叫师父……怀，微。”

　　“怀微是我的字。这也是人族的规矩，他们会在一个人能独立的时候，让比他年纪更大，或者更厉害的人给他起字，以后和他一样大的人，比他小的人便不能叫他的名，只能叫他的字了。”她想起什么，又道，“昨日清芙送你的那只发簪，便是有了字以后才可以戴的。”

　　“明白了。我以后，也会有，字吗？”

　　“嗯，按照规矩，应是我给你取字。”

　　宋安点头称是，不由憧憬起来。

　　日月流转，转眼便过去小半个月。

　　季玄坐在半山腰的石桌旁，品着茶看宋安顺着石阶从山腰到山顶来回跑。不过半盏茶的工夫，小苍山结界忽然传来轻微波动，她朝波动处瞥过一眼，又斟了盏茶。

　　不多时，一人拎着两只瓷罐沿阶而来。

　　季玄将茶推向来人，道：“久见了，掌门。”

　　凌渊放下瓷罐，接过茶一口闷了，道：“今年的茶迟了些。”

　　“嗯，是有些迟。”

　　顶上脚步声越传越清晰，宋安从上面跑下来，远远见着凌渊，僵在那里不动了。

　　季玄说了句下来，他才犹疑着走到她侧后方，给凌渊行礼：“弟子，见过掌门。”

　　凌渊摆手叫他起来，对季玄道：“怀微，你这小徒弟养得不错啊。这才几天不见，高了，也有点模样了。”

　　“这个年纪的孩子都长得快。”

　　“是是，云儿像他这么大也是，一天一个样，两天没看她就蹿出去一截。”

　　季玄没再接话，对宋安道：“把汗擦了，跟我出去一趟。”

　　“是，师父。”

　　“怀微，这……”

　　“天快黑了，他怕黑。”

　　闻言宋安擦汗的动作一顿。凌渊也一愣，心道季玄扯谎也不扯的真一点，又不死心，挣扎道：“带着他没问题吗？”

　　“无事，届时你替我看着他。”

　　“行，我替你看。”凌渊拎起茶壶又豪饮三杯，才道，“走吧。”

　　季玄开启法阵，三人迈进去，再出来到了处山谷口。

　　两边山壁高耸，辟出中间一道四人宽的缝隙，壁上零落地长着几棵树和野草，叶子随风摆着，像在朝他们招手。

　　宋安站在季玄身后，看见师父真的回应那些叶子，摆了摆手，一时怔住，也抬起手挥了两下，跟着季玄进到山谷里。

　　踏入谷中的瞬间，四周景物发生了变化，原来的山壁不见了，变成无际的平地，满是漫过小腿的青草，远处甚至有几只牛羊。宋安转身去看进来的地方，也只是望进一片草原。这里是哪里？他小小地吞咽了一下，拉住季玄的袖角。

　　“师父，我们……”

　　没等季玄回答，凌渊先愤愤道：“这是肖方宗的禁地，本不该让你进来，今天破例让你开开眼。”

　　“禁，地？”

　　季玄眼神复杂地看了眼凌渊，对宋安道：“四周变化是因为我设了结界，你修为不高看不到。跟紧我，这里走丢了很危险。”

　　“是，师父。”

　　又走几步，四周果然又变化了，绿地变成黄沙，看得人眼晕，宋安更不敢松手，拉季玄拉得更紧。

　　凌渊一直走在离她们几步远的地方，时不时瞟宋安两眼，他实在想不通季玄收这孩子的用意，怯懦呆笨，一跟他对视就腼腆地笑。

　　想着想着他就想起来自己徒弟柳云，刚拜师时也是这样，明明紧张地要命，还非要仰着脸儿抿着嘴朝他笑，怯生生的那么可怜。不过这些年经他教导，云儿出落得落落大方，术法出众，办事也牢靠，已然替他挑了不少担子，凌渊不由骄傲起来，悄悄观察这对师徒怎么相处，琢磨季玄会把他教成什么样子。

　　宋安被凌渊盯得发毛，亦步亦趋跟着季玄，好几次走得同手同脚，踩到她的鞋子，被睨一眼再改过来。如此三次，季玄传音给他道：“想被发现？”

　　宋安瘪了嘴低下头，努力忽视旁边的眼神，注意着别踩到师父。

　　又前行几步，周遭灵力逐渐丰盈起来，宋安偷偷张望，寻找源头，待环境又变化过两次，答案便出现在眼前——矮山与平地间，莹莹的满是精纯的灵气，仔细看去，灵气下是各种奇异的花草，白色的叶子里镶着绿色的花，蕊是金色的，和着露水亮闪闪地铺在花心；网一样的兜子里装着朵手掌大的黄花，每朵花瓣都勾了圈银边，像画在地上的……这些奇异的花释放出灵气，越往里，灵气肉眼可见地充盈、浓郁，花香般凝结在花海表面。

　　空气都是清甜的，一呼一吸间，身体越发轻快，眼睛更明亮，头脑也更清醒，宋安只觉体内灵力随呼吸而增长，每前进一步，便更盛一层，一步，两步，三步……前面的灵气更加丰盈……

　　“宋安，回神，”季玄屈指在他泥丸宫敲了三下，“莫被影响。”

　　“啊！”三指下去，宋安如梦方醒，甩甩脑袋，一脸茫然，“师父，刚刚，我……”

　　“这里灵气太过精纯，你修为不高，容易被诱惑。”季玄示意他向上看。

　　悬空是一道绵延了半边天的法阵，五色的华光流转其中，源源不断的灵气自法阵流出，仿佛从天穹倾泻而下，顺着华光向下看，又是一道法阵，与天上一般无二，泉眼一样涌出汩汩灵气。两道法阵上擎着天，下拄着地，涌出的灵气涓流般淌过肖方宗每个角落。

　　只是法阵背后似有一团浓墨，漆黑压抑，被一层看不见的东西拘着，挤过缝隙一缕一缕地溢出来，四散流窜。

　　宋安大张着嘴看着眼前这一幕，眼睛都直了，说话更结巴：“师，师父，这里是，是……”

　　凌渊一甩袖子，背手信步到季玄师徒前，留给她们一个背影：“这里是我肖方宗机密要地，看到那两个阵法和结界了吗，它们能将邪气转化成灵气，宗里所有人修行所需的灵气都靠这里供养。”

　　“好，厉害！”宋安被凌渊唬住，眼睛亮亮的，“这些都是，掌门弄的！”

　　“咳咳，”凌渊手背不住了，掩面干咳，“咳哼，是你师父。”

　　宋安又亮晶晶地看向季玄：“师父！好厉害！”

　　季玄只是拍拍他肩膀，转身对凌渊说：“他就交给你了，我去补结界。”

　　“放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