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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诳试探夜半安惊魂 和师父住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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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季玄进了饭堂,弟子们闲聊的声音都小了很多,直到她带着宋安打好饭,找了个靠墙的僻静位置坐下,声音才又回去一点。
宋安缩在角落,季玄宽袍大袖的往他外侧一坐,旁人根本看不到墙角还有个他。
“哒哒”,季玄给宋安夹了只鸡腿,顺势用筷子点了点他的勺子,低声耳语:“吃饭用这个。”
没等宋安反应,就见清芙端了碟水果,施施然坐在她们对面,笑道:“久等了。”
季玄的视线从那盘水果转向清芙,顿了一瞬,又落回宋安身上,道:“吃饭吧。”
“欸,先等等。”清芙从储物囊中取出个木匣,放到宋安眼前,“差点忘了,这是给我小师侄的见面礼。小宋安,看看,喜欢吗?”
自进了饭堂宋安就没有放松过,一面防备着众人,一面又忍不住瞟那只鸡腿。面前突然放过来一个木盒,宋安细细抖了一下,肩膀微扣,蓦地抬头看向清芙,半路目光被季玄的袖子截住,又去看季玄,得到一个安抚的眼神。
“清芙长老送你的,”季玄按住木匣划到她和宋安中间,揭开盖子,“看看。”
宋安往木匣里探头,是一截细细的白色竹枝,亮亮的,还有几片叶子,很漂亮。
“发簪?他现在用不上。”季玄道。
清芙一只手撑着脸,用叉子插葡萄吃,眼神在师徒二人间来回逡巡:“我是给我小师侄的,又不是给你的。小宋安,你喜欢吗?”
发簪?宋安看那小树枝眼熟,师父头上好像就插着一枝,太阳底下亮亮的发光,既然师父有,那他是不是也应该有:“喜……欢。”
清芙冲季玄一努嘴,对宋安笑道:“喜欢就收着,等你长大就能用了。”
宋安肩膀放松了些,嘴角微微翘起:“嗯!”
“吃饭。”季玄拍了下木匣,这顿饭吃了太长时间。
宋安得到许可,便按照季玄的嘱咐擒起筷子,往鸡肉上扎。
季玄余光一直注意着宋安的动静,见他那架势就猜到他没理解自己的话,对面清芙的眼神都快盯死宋安了……
啪——季玄重重放下筷子,宋安被她吓一激灵,清芙也一愣,纷纷侧目看她。她在两人的注视下,用三指捏起碗里的鸡翅,咬了一口。
“阿玄你……吃坏东西了?”
季玄轻挑一边眉尾,咽了嘴里的东西才道:“陪你吃饭。”
清芙笑起来,眼神落在宋安身上:“吃。”
宋安看看季玄,又看看碗里的鸡腿,放下筷子,拿起鸡腿啃起来。季玄喝汤,他也跟着端起碗喝汤,季玄用勺子吃米,他也把着勺子挖米吃。
“你们师徒还真是默契啊。”清芙一句话拐着三道弯,也不吃东西,就盯着她俩看。
季玄又给宋安夹了块肉,淡淡道:“眼红找你徒弟去。”
“看你们吃饭,也别有一番意趣呢。”
季玄放下碗,眼神带着警告:“你今天话太多了。”
“唔……我不是关心你嘛。”
“收起你的好奇心。”季玄已经站起来,垂眸对宋安道:“走了。”
宋安还没吃饱,不舍地扫了眼桌上的肉,慢吞吞站起来。
清芙见状上半身越过桌子,把木匣塞进宋安臂弯,又捏了一个鸡腿塞他手里:“拿着。”
宋安眼睛一亮,却想起什么,抬头看季玄的脸色,冷冷的,于是犹豫着放下鸡腿,又被清芙制止。
季玄睨了她一眼,一句下不为例到了嘴边又咽下,换言道:“没有下次。”
宋安这才踏实地拿上那只鸡腿。
早上要的东西已经送到,房间也收拾好了,季玄领宋安进去,教他基本的生活常识。
这小老虎没见过人的东西,看什么都稀奇。告诉他这是床,他扯扯床幔,钻进脑袋绕一圈;这是衣柜,探半个身子进去瞅瞅;那是笔墨纸砚,他就要蹲那认一认上面刻了什么花……季玄虽然烦,但也新鲜这小虎惊奇的样子,这时他倒不怕她了,问东问西的,有了点孩子气。
在这小房子里“探险”,季玄在他身后陪着,宋安感觉像和母亲在一起,玩得后背出汗。跑跳间有什么亮亮的东西晃过,宋安停下去找,走到一个柜子前,上面立着一个圆圆的盘子。再近一点,里面隐隐约约有什么东西在动。
宋安踮起脚,猫着腰,一点一点靠近那圆盘,待凑近了,朝前一跃,跃到柜子前,探头一瞧,盘子里竟然装着一个人!宋安后撤一步与圆盘拉开距离,歪头仔细观察他,那人也歪头看他。他又靠近一步,那人也朝他迈进一步,他问“你……是,谁”,里面的人只张嘴却不说话。他于是拧起鼻子朝他呲牙,那人也朝他呲牙。宋安皱起眉就要顶他,季玄从他后面走来。
“师,父,”宋安立马转过身拉季玄的袖子,指着那个圆盘和人道,“那个……人……”他边说边转头,却发现盘子里那人也拉着季玄!
“师!父!”师父怎么在盘子里!宋安看看季玄,看看盘子,又看看季玄,眼睛睁得滴溜儿圆,嘴巴张老大。
季玄鼻腔里低低地哼笑一声,道:“这是铜镜,用来照人的,可以观察自己仪容是否整齐。里面那个矮个子的,就是你。”
宋安更惊奇,又去看镜子,那里面的人果然也靠近了,歪着脑袋打量他。那个人脑袋圆圆的,头上顶着个黑色的球,眼睛也圆圆的,一张嘴漏出一口白牙,有两颗格外尖。宋安抓了抓头上的球,有点疼,镜子里的也去抓,然后变得呲牙咧嘴,他又去扯球下面的布绳子,那人也跟着扯布绳子——原来他就是自己!宋安伸手去戳,镜子里的他也伸手,手指头碰手指头,却是硬硬的凉凉的,和水不一样。
“这是普通的镜子,”季玄从镜子里看宋安,他转过身,她便垂眼看他,“还有一种是照妖镜,被它照到就会被打回原形。若是遇见修士拿着镜子,能躲多远就躲多远。”
“被……照,到……会死?”
“会被打死。”
宋安缩了缩脖子,离那铜镜远了些,躲到季玄旁边。
季玄滞了一瞬,顺手扒拉他的发带梢:“房间里这个不是照妖镜……算了,明天开始修炼。”
宋安还是不肯靠近镜子,只道:“是,师,父。”
是夜,夏虫低鸣,季玄闷在被子里睡得投入,迷迷糊糊间,抽泣声透过被子传进耳朵。动物天性警觉,她立刻清醒过来,顺着声音找到宋安的房间。
季玄敲门询问:“怎么了?”
没人回答,依旧只有抽泣声传来,季玄蹙眉,用法术破锁而入。哭声从卧房传出,她找过去,床上卧着一只半大的虎,双眼紧闭,耳朵耷拉着,被子缠了一身,嘤嘤哭着,像是被梦魇住了。
季玄纳闷,这虎崽子白天还好端端的,怎么睡着了哭成这样。
夜太安静,宋安的哭声透过虫鸣传得又细又尖,听得人心烦意乱。季玄释出灵力,想要安抚他,却不想宋安哭得更凶,鼻子都皱成一团,低声痛苦地呢喃。说的是虎语,季玄听懂了,他在喊娘亲。
季玄愣了一瞬,轻轻叹息,离了母虎睡不稳也正常,她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安慰他,靠近了试图给他顺毛。
只是刚摸到他脑袋,他就剧烈挣扎起来,嗷嗷叫,蹬着爪子乱扑腾。季玄习惯性地用力按住他爪子要控制住他,宋安挣扎地更厉害,挥舞尖利的爪牙,她便更加用力按他。混乱间衣袖、胳膊被宋安挠破,她没注意到,直到胳膊传来火辣辣的刺痛,才凝眉去看,血把衣服弄脏了。
季玄看着那块血污渐渐扩散,眯了眯眼。她仅有的那点耐心折腾了一天早被用尽,轻抬手指定住还在哭闹的宋安,离床褥远了点,漏出那截受伤的小臂,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几道口子慢慢凝血、长肉、愈合如初。
她在做什么?季玄有一瞬间茫然,这么多年过去,当年的主谋没有踪迹,灭门仇人也还没有找到,浑浑噩噩了一千多年,本想借凌渊的手探查四大仙门和仙族,结果什么有用的都没有。这么多年,还是被仇人牵着鼻子走,如今又添了这么一个累赘,大仇何时得报……
窗外虫鸣还是那样热闹,一如两千年前——
彼时季玄不过五岁,因着她是最小的那个,师兄师姐们对她很是宠爱。四师兄尤其喜欢逗她玩,有段时间总讲一些山野精怪的故事吓她。
季玄嘴上说不怕,每到晚上心里就发毛,外面风一吹,她便以为是精怪来抓自己,连着好几个晚上做噩梦、说胡话。恍惚间还记得,师父大半个晚上都搂住她轻拍着哄道:“不怕不怕,坏人都被师父赶跑啦,阿满不怕,师父在,阿满什么都不怕……”
这样哄了有将近一月,季玄才渐渐不做噩梦,四师兄也不再吓唬她,只道“阿满莫怕,四哥保护你”,又把床铺搬到季玄卧房隔间的小榻上,一直守到她下山历练。
“师父……四哥……”季玄喃喃着,直到晨露沾湿了手背,她才回过神,低头怔愣地看着那滴露水,良久,又看向宋安,他被自己以一个扭曲的姿势定在床上,滑稽而可怜。
季玄苦笑一声,自己何必跟一个孩子置气,他刚失了母亲,哭一哭闹一闹又何妨,何况清醒时他又那样乖巧……就算不为报恩,为了将师父的道传下去,也好好教养这孩子吧。
她解了定身法,小苍山瞬间又吵闹起来。季玄释放出更柔和的灵力,喉部呼噜呼噜地振动,缓缓靠近他,轻轻托住他的爪子,输送灵力安抚他过于紧张的精神:“宋安……乖,不怕,师父在……娘亲也陪着瑞瑞,乖,不怕。”
尽管季玄语气还是有些僵硬,但果然奏效,宋安老实下来,抽抽搭搭吸着鼻涕。
“瑞瑞乖,瑞瑞不怕……”季玄轻轻拍着他的脊背哄睡,过了一柱香的时间,宋安才跟着她一起呼噜呼噜起来。季玄长舒口气,抽出手帕把他爪子上的血迹擦干净,这才注意到宋安一只趾腹扁扁的,连带着甲根被削掉一块,难怪刚刚反应那么大,想来这伤给他的阴影不小。
她又守了一阵,见宋安没什么不妥了,食指隔空一点香炉,留下道安魂的术法才放心回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