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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楔子-恋人(2) 说实话,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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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实话,004 房间里的一切,是目前为止最接近真实世界的。
字面意思。
这是一间档案室,确切地说,是我所在的猎人单位的档案室。
几天前,我才刚去了一遭。
缺了条胳膊的上司,在我面前拆掉标号【绝密】的档案。
也就是这次剿灭任务。
出发前,何帆夜以继日地收集资料。
没找到太多有用的东西,三次派遣,前置小组无一生还。
我喊何帆做好心理准备,「说不准是我们最后一次搭档了。」
何帆眼下两圈乌青,却一反常态地兴奋。
他在笔记本里画了十二个圈——何帆姐姐的遗物笔记本里,标注环状恶魔十二次。
「她最后一直在追查环状恶魔的下落,这次任务也许会有大收获。」
好吧,我的搭档向来如此乐观。
……
此刻,我和何帆对视一眼。
我们无法解释,004 房间的幻象的成因,便分头开始探索。
档案柜上标记【绝密】的档案袋,何帆尝试翻看,却都像和柜子融为一体似的,无法挪动一分一毫。
一筹莫展之际,档案室的门被打开。
砰。
走进来两个通体漆黑的影子,呈人形,一高一低。(我姑且将他们标记为黑影 A 与黑影 B。)
与此同时,档案室唯一的办公椅上,坐着缺了胳膊的黑影 C。
生理特征明显,我和何帆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猜出这个黑影 C 的身份——我那缺了右臂的上司。
三个黑影围坐桌前,档案拆封,摊开一份文件。
第一页,标记着「锦江区域」出现的 B 级魔物照片。
即任务剿灭对象。
——这套流程我们局的人都很熟悉,断臂男每次发布任务都是这个流程。
三个黑影开始交谈。
他(她)们的声音叠在一起,辨识不出,像是某种密语。
声音加速倒放,听得人头疼。
大抵是关于任务的简要说明。
突然。
黑影 A(稍高一些的影子)与断臂男爆发了激烈的争吵。
桌子拍得直响,整间屋子都在震动。
黑影 A 冷不丁一脚踹上档案柜,摔门而去。
我和何帆都往角落里让了几分。
旋转的吊扇下,只剩下没走的黑影 B 和断臂男。
在诡异的氛围里,断臂男手指捻动,档案被翻到下一页。
要剿灭的对象一栏,不再是魔物的照片。
取而代之,是一张人类女性证件照。
蓝底照片,长发披肩,笑容端庄。
犹豫片刻,黑影 B 接下了档案。
之后一切定格。
开始倒带……从头再来。
……
两遍以后,我看向何帆,我们的表情,都算不上自然。
我简要总结:「这是在说……断臂男曾指派恶魔猎人去杀害一个人类女性。」
何帆补充:「确切来说,这是以剿灭恶魔为幌子的暗杀。」
真是骇人听闻。
我问何帆:「这个照片上的女人,你有印象么?」
何帆说:「有。她是电视上的明星政客,锦江区域的管理者。」
锦江区域,中心城区,一共有几个猎人管理者?
三个,或者四个?
我感叹:「哦,大人物。」
何帆继续分析着:「黑影 A 和黑影 B,是一对猎人搭档。由于 A 中途离场,暗杀环节只有 B 知晓。」
「那么,黑影 B 是谁?」
档案室不停循环着这个情景,再无其他有效内容。
线索不足,我们只能继续探索。
我和何帆来到单位二层。
和现实一样,这里的工位是密集的格子间。
每个工位,一台电脑。屏幕朝向我们,屏保是 Windows 系统默认的那张蓝天白云。
黑影 A 和黑影 B 正朝着档案室的方向,一遍又一遍走去,重复着她们的循环剧情。
何帆说:「这里每个工位都放着工牌,是我们的同事,我认得大多数。这几位,是谁?」
何帆依次念出几个名字。
我想到什么,下意识皱眉:「何帆,你不认得的,都牺牲了。」
何帆张了张嘴:「所以,这个场景事件发生的时间,我还没有入职?」
我点头:「是。」
黑影 A 和黑影 B 又循环了一次,他们胸前工牌的姓名照片都被涂黑。
仍是猜不出身份。
何帆提议,我们可以去单位一层的武器库里补些装备。
我表示认同,接下去会发生什么,无法估计,多拿些东西防身,是好事。
何帆蹲身挑选着。
长枪械装进背包,92 式手枪递给我。最后一杆仿制勃朗宁塞进后腰。
我们再次回到二层,在数次翻找中,没有新的线索。
何帆看了眼计时器:「那就到这里吧。」
「用枪的话,不会疼的。」
他近乎是干净利落地对着太阳穴开了一枪。
用那把小巧便携的勃朗宁。
弹道精准,创面小,不像□□打进身体会造成极大创面,甚至震碎内脏。能最大程度地减轻痛觉。
我苦笑着回收他的背包和枪。
接下来的事,发生在何帆死亡之后——
门并没有像之前一样打开。
天花板的吊扇,近乎疯狂地旋转着。
昏暗室内,面朝我的每台电脑,蓝天白云的桌面都在疯狂频闪,像无数双瘆人的眼睛。
我停手,蹙眉去看。
显示屏们熄灭,点亮,熄灭,点亮,同步播放着一条视频——
「锦江地区的管理者枪击案,锦江区地标商场现已封锁,被害人※※※身亡……事发当时负一层遭遇大规模恶魔袭击,现已进行无害处理,具体细节当局正在进一步处理调查中……」
被害人的照片在电脑屏幕上放大,反复闪烁着。
黑屏熄灭,亮起。
【提问,凶手是谁?】
此刻,在室内无限循环的黑影 A 和黑影 B,再次路过我的身侧。
我缓慢地收拾好背包,喊出自己的名字:
「霍怡。」
黑影 A 停下脚步。
我继续说:「叶岚。」
黑影 B 回头看我。
门开了。
(录音资料:005 房间的调查报告)
我回到昏黄走廊。
把手里的枪和背包扔给何帆:「动作真利索。」
何帆笑着单手接过:「一回生,二回熟,我已经习惯了。」
【标黑】没再多言,我推开了 005 房间。
——
暴雨天,墓地,雨线络绎不绝。
叶岚,是在何帆之前,我的上一任搭档。
一个笑起来会有梨涡的娃娃脸女孩。
现在是这块墓碑的主人。
我把怀中沾了雨水的矢车菊放在墓碑上,何帆在我身后撑伞。
他问我:「她是对你来说很重要的人么。」
我用手去接雨线:「不算吧。」
「只是救过我两次命,喜欢吃鳗鱼饭,做饭的时候拿错绞肉机和榨汁机,喜欢看恋爱剧但是至今没有谈过一次恋爱的笨蛋……只是这样而已。」
何帆又问我:「如果我死掉了,你会像这样来看我么?」
我说:「可能吧,看心情。」
何帆垂眼:「真不公平。」
……
暴雨渐停,何帆跟着我走。
我住的那栋居民楼,离墓园很近。
似乎是由于这个原因,被包括在 005 房间生成的视像范围内。
到我家楼下,何帆收了伞,不知怎么,有些局促。
像第一次拜访女友家的腼腆男友。
我也笑着代入角色:「我到家了……你要不要上去坐坐?」
再凑近他耳边:「我养的小猫会后空翻。」
何帆当即红了耳朵。
「不逗你了,上来吧。」
拉开门,没关的阳台灌进来穿堂风,枯黄绿植掉下一片叶子。
拉开冰箱,饮料灌进玻璃杯,咕噜咕噜冒着气泡。
我抱着猫摊在沙发上:「回家真好。」
即使一切都是假的。
太累了,我一觉睡到傍晚,睡醒的时候,何帆正在逗猫,脸颊亲昵地蹭着猫爪垫。
我们把冰箱里剩余的食材拿出来煮饭。
晚饭后,他穿和我一样的棉质短袖,一起趴在天台上吹风,看稀疏的星星。
屋内昏暗,通向天台的门敞开着。
纯白的门帘被风煽动。
手指触碰近在咫尺有些迷茫的脸。
然后我说:「做吧,何帆。」
对两个人来说有些拥挤的床是吃人的柔软。
客厅电视未关,不合时宜传来的,仍是关于锦江区域管理者死亡的报道。
我截断了这不和谐的声音。
「忘记别的一切,今天只是一个惬意寻常的周末。」
「保持轻松一些。」
遥控按键熄灭电视。
拥抱带着棉制的柔软。
新旧不一的疤痕成为轨迹。
直到我手指触碰何帆脊背那处特别的凹陷,何帆的呼吸声停住。
那是和我一样的痕迹。
恶魔猎人签订合同后终身就职,会在脊椎注射强化药物。
死刑犯可以成为恶魔猎人,走投无路的人也一样。
「何帆……」
某一瞬间是否你的痛苦也超越了其他所有的感受。
所以你做了和我一样的选择。
思绪像浪潮。
衣物相触,枪支卸掉在地板上的磕碰声,近在咫尺的呼吸声。
我们抛弃了现实世界。
只在此刻就好了。
……
在一切结束以前,窗外又下起骤雨。
何帆的声音闷在颈窝处:「霍怡。」
「嗯?」
「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告诉我吧。」
我睁开眼:「那天?哪天?」
他说:「锦江城区,中心商场,管理者枪击案。」
锦江城区的地标建筑,是一个百货商场。
也是我和前搭档叶岚执行的最后一个任务,目标所在地点。
剿灭对象,是一个记不清名字的 B 级恶魔。
「就这么一点事,还要跨区域调人,锦江是没有人做工么?」我并不情愿。
叶岚瞧着车窗外安保疏散人群:「少抱怨了,这次出差补助不少。回去的路上要不要去看电影?最近有你喜欢的奶奶辈爱情片重映。」
「哪部?」
「最老掉牙那部。」
「算了吧……」我点着烟,「刚跟断臂男大吵一架,我考虑着辞职不干。」
「能辞早辞了,还要等到今天?」叶岚凑过来掐灭烟头,「吸烟有害健康,珍爱生命,远离烟草。」
我跟她抢,没成功,头发还被她揉得稀巴乱。
拌嘴总能有效打发时间。
很快,当局在商场外围拉了警戒线,人群在惊惶中完成疏散。
我们进入大楼。
而至今仍让我觉得疑惑的是,那份任务书,提供的信息近乎全部错误。
「什么 B 级魔物……」
负一层涌满渣滓一样的魔物,像人工饲养的鱼卵。
无穷无尽,密集粘稠。
我和叶岚都挂了彩,肩背相抵着求生,直到我叫她,没人回应。
我意识到,我们被冲散了。
我踩着魔物碎掉的组织,逃离负一层,浑身都是恶心的蓝血。
在电梯间里固定手臂,我咬着对讲机寻求增援,一边寻找叶岚。
就这样上了顶楼。
顶楼防火门打开,我看见——
一个长发,神色冷峻的女人,双手死命地掐住身下人的脖子。
她浑身是血,一只眼睛看不见,大口喘息着,身下痛苦狰动的人,是我的搭档叶岚。
为什么大楼会有未被疏散的人类?
她是谁?
叶岚,好像要死了。
来不及想通这些问题,我做出了下意识的举动。
砰。
我对那个女人开了枪。
刺耳的警鸣和喘息声混作一团。
在失血过多失去意识以前,我想,我应该是等到了救援。
可是,我的搭档叶岚,再没能回来。
……
我对何帆说:「这就是锦江区管理者枪击案未公开的内容。」
「所有的内容细节随档案封存。而现在,我终于解决了当下、过去所有的疑惑。」
——那个女人的身份?
「她是锦江区的猎人管理者,也是那次任务真正的剿灭对象。」
——004 房间里的两个黑影是谁?
「和断臂男爆发争吵的黑影 A 是我,知晓任务全貌的黑影 B 是叶岚。」
「只是,阴差阳错地由我开了枪。」
窗外暴雨未停,我抱着胳膊点烟:
「何帆,现在你还有什么问题么?」
何帆从烟盒里掏出最后一支,塞进嘴巴,凑近我的烟头引燃。
「没了,一切清楚明白。」
他说:「我想下楼转转。」
我没有阻拦。
可是,何帆没有再回来。
一直到 005 的房门无端自行打开,我回到狭长的走廊上。
我也没能找到何帆。
(录音资料:006 房间的调查报告)
我的搭档何帆,一直是很执着的人。
他总想要解决所有问题,找出因果,无法忍受困惑。
所以总有一天,他想问的,都会得到答案。
被困第 1800 小时,我和何帆失联。
是他主动切断了与我的联系。
【标黑】走廊上,未曾涉足的 006 密室大门敞开着,何帆也许在里面。
我走了进去。
——
全黑的空间,什么都看不见。
我只是这样一步一步走着。
某种预感,隐秘又强烈。
思维和听觉都在慢慢清晰。
99 个房间,每个房间,一个念想。
那么何帆,你的执念是什么?
「姐姐。」
我听到小孩子在说话。
此后每一步。
都有新的声音。
「你的姐姐是什么样的人呢?」
「她总是很忙,永远有处理不完的事务。」
「她是……锦江区的猎人管理者,是只在电视机里出现的明星政客。」
「锦江区管理者代表何钦乔,第三次提出提高猎人权益相关法案。」
「我们理应保护恶魔猎人的基础权益,而不是用高额的药物贷款去剥削……」
「姐姐,总是在做和自己无关的事,她的眼睛总在看很远的地方。」
「她是,管理者眼中的异类,猎人眼中的伪善者。」
「我从未理解她的坚持,直到她死去。」
「砰。」一声枪响。
「锦江地区发生管理者枪击案,当局现已封锁现场展开调查……」
……
路已经走到尽头,撑开视野边界,是一张巨幅画像。
画中逝者温柔地垂着眼,注视我,像女神宽恕自己的信徒。
低低的泣音自画像内部传来,我抚摸画布,用匕首划开一条狭长裂缝。
穿过这幅画。
我回到了墓园。
唯一的墓碑旁,小孩子不停地哭泣着,像是拧紧发条的玩具——
左,右。左,右。眼泪一滴又一滴。
他怀中抱着的遗照,有着和他八分相像的脸。
下一刻,遗照全黑,闪动着那个从一而终的问题:
【提问:死者是谁?】
我蹲下身去,指腹擦拭那小孩脸上的眼泪。
「怎么哭得这么可怜?」
我叹了口气,向他作答。
「死者何钦乔。」
「是被猎人杀死的管理者。」
「是那只被老鼠啃食的猫。」
「是你的姐姐。」
哭红鼻尖的衰小孩抬眼看我。
一杆勃朗宁枪口抵住后心。
小孩忍着哭腔。
身后人哑着嗓音。
他们问我——「凶手是谁?」
我举起双手:「凶手是我,何帆,你不是早就知道了么。」
「砰。」我死于一声枪响。
这是前所未有的体验,我实在不愿回想一分一毫。
并不像何帆先前表现的那么轻松,「用枪的话,不会疼的。」——全是屁话。
身体还在痉挛。
从走廊上坐起,我抵着墙壁发抖喘息。
身后的 006 房间内,有脚步声正在逼近。
——过于熟悉,不需要猜测,我知道是何帆。
这不再是安全感的象征信号,我纠正自己的认知。
在他出现以前,我迅速躲进先前打开的 004 房间,脚步声彻底消失,我才回到走廊。
此刻,001 到 016 号房门全部敞开着。
——何帆全部进去过一遍。
他在找什么?
找我么?
还是在找出去的方法?
我按顺序走进已经打开的房间,一无所获,我就地歇息。
黑暗里,却响起了另一个频次不同的呼吸声——
「霍怡。」是何帆的声音。
他在叫我,他在确认。
「要玩捉迷藏么。」是子弹上膛的声音。
事已至此。
我拨动手枪的保险,手指虚扣扳机:「好啊,何帆。」
在这不可视物的搭档小游戏里。
——心跳加速,呼吸急促。
我们默契地压低脚步声,用同一种辨位方式,探寻彼此的踪迹。
肾上腺素升高,血管扩张,交感神经兴奋。
——像我们第一次接吻。
直到一只手从背后揽紧我的腰腹,另一只手捂住我的嘴巴。
耳根传来温热呼吸声:「找到你了。」
一声枪响。
——恐惧和爱意终究暧昧不明。
游戏宣告结束。
该如何形容被困的最后七天呢?
最初,何帆一直在找我。
他并没有什么要说的,下手都足够利索,毫不拖泥带水,一击毙命。
以至于我每次在长廊苏醒,应激反应是第一时间去握扳机。
我始终记得,何帆的近身格斗技巧很差。
在刚成为搭档的时候,不少次都被我揍得求饶。
肿着脸颊去吃饭,给他上药的时候委屈得像小狗哼哼。
一直以来被我们公开切磋那场 11-0 的战绩钉死在耻辱柱上。
哪怕是现在也——
023 房间,我把何帆死死绞在地上。
他的枪被踢到五步开外,没再挣扎,阖着双眼等死。
抵住他后脑的枪却始终无法扣下扳机。
在这样软弱的犹豫中。
我被何帆反杀。
倒在血泊里,痛到瞳孔失焦,在失去听觉以前。
何帆对我说:「下次抓到我,不要犹豫。」
我记住了——
024 房间,单位附近最受欢迎的小吃街。等何帆的时候买了烤串,没吃到,没打赢。
025 房间,濒临倒闭的电影院,重映一场复古爱情片。战斗结束在片尾以前,打赢了。
(何帆说这电影烂,没品的东西,这是我最喜欢的一部片。)
026 房间,一片漆黑,没打赢。
027 房间,水族馆里漂着条大船。流血的何帆在鲸鱼馆溺亡。
028 房间,狭促的摩天轮在上升,拔枪慢的人死于最高点。
029 房间,一片漆黑,打赢了。
051 房间,打赢了。
052 房间,赢了。
053 房间,赢了。
054 房间,赢了。
055、056、057、058、059、060、061、062、063、064、065、066、067、068、069、070、071、072、073、074、075、076、077、078、079、080、081——
应激状态让痛觉钝化,神经却极度兴奋。
在我和他的厮杀中,何帆渐落下风,攻守调换,他在躲我。
我像一缕游魂,浑身沾满他或我的血,踹开一扇又一扇门。
砰!砰!砰!
——要随时防备何帆。
——要找到何帆,先一步杀掉何帆。
——我想见何帆。
——不要被何帆杀死。
——不要犹豫。
——我恨何帆。
可是我找不到何帆。
会在哪呢?我神经质地推开 082 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