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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恋人(1) #楔子在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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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在莫比乌斯环上,正反面属于同一个世界。
因与果循环往复,无始无终。
(录音资料:001 房间的调查报告)
这里没有白天黑夜,只有一条近乎无限长的楼梯。
计时器滴滴地响,提醒我们任务已经进行了 72 小时。
补给物品过半,罐头和饮用水都要计划使用。
为了节省体力,我们暂时在原地修整。
搭档何帆咬着手电筒,在本子上进行测绘。
他指着绘出的楼梯猜想图(见资料一),解释道:
「这个楼梯共有转角四处,我们在每个转角都做了标记,每隔半个小时,我们便会回到第一拐角。」
我不解:「可是我们一直在向上走,没有换方向。」
何帆用笔标注:「四个拐角将楼梯链接成封闭环形……霍怡,我猜测,这是一条真正的彭罗斯阶梯。」
没首没尾的环状,无论再走多久,还是会回到起点,无限循环。
我皱眉:「这不是现实空间会有的结构。」
伴着烦躁,我持火机点烟,昏暗空间里,啪——火焰突出。
火苗安静得诡异。
我和何帆表情都不算好,对视这一眼,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这个空间甚至没有流动的风。
我们被困死在这里。
(电子音)求救信号未发出,请再次尝试。
被困第 128 小时,我和何帆状况都不乐观。
饥饿、黑暗、体力不支。
脱落的挂壁碎石在他脊背处造了条狭长的撕裂伤。
像条鲜红的峡谷。
黏腻的血粘上发抖手指,我给他做了简单处理。
行动受阻,在枯等中,何帆熄灭了光源。
「省着点用吧。」
为了补充体力,我掏出口袋里仅剩的糖,一人一颗塞进嘴巴。
我们坐在台阶上,我贴着他身侧,头倚着他的脖颈,体会着他的温度变化。
一开始,他的体温很高,我好像贴着烫人的火。
后来,就慢慢变冷了,打着冷颤。
我抱得更紧,还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流失。
越来越薄的呼吸声中,何帆用手掌盖住我的眼睛。
「睡一觉吧,醒来就会好了。」
我应了一声:「很快会有救援的。」
何帆没再回应了。
……
何帆该是我最长命的搭档了。
第一次见,公安楼下的自动饮料贩售机故障,卡住我一瓶冰可乐。
身后的男人自告奋勇帮忙,他上前投了许多硬币,于是冰可乐卡成一排。
「起开。」我一脚踹吐了自动售卖机。
男人怀里抱着一堆饮料,回局里手忙脚乱地分发请客。
跟我半晌,憋出一句:「我是今天刚入职的何帆,负责接手叶岚的工作……是你的新搭档。」
我顿住脚步看他工牌。
蓝底证件照,新搭档笑得端正灿烂。
怎么瞧都是一副活不长的模样。
只是何帆并未如我所料,在执行剿灭任务的过程中,死在某个垃圾桶边,或者下水道口。
他擅长空间测绘、报告撰写,会用办公软件对齐该死的格式,在战斗中也不拖泥带水。
对于苦恼文书工作的我来说,这该是一个好搭档。
出于好奇,在天台抽烟的间隙,我问过他:「明明一副上过大学的样子,怎么还会想来做恶魔猎人?」
「多浪费啊。」
何帆那时答得坦率。
何帆的姐姐生前也是一名猎人。
至亲之人在岗殉职,他想要寻一个因果。
恶魔猎人特有的苦大仇深,何帆也未能免俗。
这样的事到底太过寻常。
我兴致缺缺,没再多问。
「那就祝你好运吧。」
……
现在,何帆的监测手环显示,已无生命体征。
这样的愿望到底也没能实现。
没止住的血流了一地,我回收他的手环,戴在腕上。
恶魔猎人无法自主离职。
所以,我就这样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走。
继续去完成这该死的任务。
(录音二:长廊)
我十分确信,我的搭档何帆已经死去了。
我审慎地记录着,在他死后,这条楼梯发生的结构变化——四方循环被打破,它生出了「尽头」。
走上最后一阶,我推开虚掩的门。
——入目是一条狭长的走廊,地毯上遍布环状图案,布置看起来像是商务酒店。
一扇扇紧闭的米黄色门,挂着门牌号。(见资料二)
「资料二图注:霍怡:我们最初所在的房间,门牌号是 001。我沿着走廊探索,依次走过 002……003……099。总计四个拐角。099 之后,又是 001。」
一个人走了太久,我苦笑着自言:「真是无穷无尽的诅咒。」
「谁说不是呢?」有人在身后接话。
几乎是惯性反应,扫腿,钳制,是人是鬼都被我狠狠摁在地板上。
骨头在脆响,那人吃痛的声音闷在口腔里,我掰过他的脸。
——我再次见到了【何帆?】。
有体温,有心跳,手指探进衣物,却没摸到那道撕裂伤。
牙齿磕破口腔,他蹙眉吐出一口温热的血:「别摸了,是活人。」
「说点什么,证明你是你。」
何帆对我们过去 200 个小时的任务细节对答如流。
「但这仍不算可信。」
他再开口,带了几分无奈:
「你和我,第一次见面是在公安楼下的饮料机。」
「第一次约会是在一个阴天,只要离开室内就会狂下骤雨。」
「第一次亲吻是在杀死魔物之后的汽车里,头发上都是恶魔蓝色的血,一切都湿漉漉的。」
「……」
「还要继续说么……你锁骨底下有一颗黑色的小痣,腰侧也……唔。」
【此处录音缺失】
我堵住了他的嘴。
(录音资料:002 房间的调查报告)
现在没有时间庆祝我的搭档死而复生,最要紧的事是赶紧出去。
我们无法在走廊上获得任何有效信息。
短暂休整。
【标黑】何帆推开了 002 的那扇门。
几乎是进入的一瞬间,门就自动闭合,嵌入墙体,再无任何打开途径。
——
这里真的很诡异,无法以常理概述。
漆黑的不可视物中,一束舞台灯点亮。
是剧院。
台上,光束投向电视机大小的微型舞台,像小孩子稚气的手作模型。
台下,只有两个紧邻编号的鲜红座椅。
我和何帆对视一眼,自觉就坐。
微观舞台开始放映(以下是剧情简要概括):
三只贼头贼脑的老鼠,在破铜烂铁的城市里寻找食物、饮水。
不时会出场一些畸形轮廓的怪物,老鼠们合力将其咬碎。怪物流着蓝色的血,粘在老鼠们的晶亮胡须上。
猫咪登场,音乐递进。
诡异的是,猫给了老鼠们食物和水源,于是老鼠们对猫言听计从。
在一段诙谐的《猫和老鼠》互动演绎之后——
聚光灯熄灭,惨叫声被进食声掩盖。
再亮起。
何帆说:「你看,老鼠吃掉了猫。」
台上,猫被老鼠一口一口啃食,只剩森白骨架。
空旷的剧院里响起观众滔天的鼓掌声。
逐渐收拢的幕布上现出一句:【提问,死者是谁?】
「这并不难。」我从有些瘆人的画面中回神。
「会流蓝血的只有恶魔,所以老鼠代表恶魔猎人。」
像渣滓一样活着的恶魔猎人,城市最廉价的耗材,是很像过街老鼠。
倒是贴切。
「那么猫就是高高在上的猎人管理者们。」
也是每个猎人走过路过都会啐一口的剥削者。
何帆点头认同,他复述我的话:
「那么,死者即『一个被恶魔猎人杀害的管理者。』」
在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
剧院里再次响起了令人毛骨悚然的鼓掌声。
答对了?
可是,出口的门,仍紧闭着。
与此同时,舞台上的一切开始倒带。
……
我一脚踹烂了那个破舞台。
猫和老鼠四处逃窜。
在坍塌的舞台废墟中,何帆捡起一截纸带。
他把纸带挽起来,对着光。
「这里到处都是这样的图案,莫比乌斯环。」
「一条纸带首尾相连,终点即起点,在莫比乌斯环上,两只蚂蚁不断爬行,永远无法脱出循环。」
「可如果有什么外力,能使环状断开,像这样。」他从中间撕开一条口子。「比如说,当一只蚂蚁死去,使得纸带某处薄弱异化……就像之前在楼梯上。」
他的喃喃自语听得我头痛。
他叫我的名字:「霍怡。」
握我的手,触觉冰冷,我意识到,这是一把短刀。
「什么?」
「杀掉我,就能走出这个房间。」
「就像之前在 001 那个楼梯上,试试看。」
光尘飘荡,何帆把莫比乌斯环戴在我指节,像虔诚的学者,像求婚的丈夫。
可我无法同意:「如果你猜错了……我不能。」
于是他向我索取一个拥抱,在温热中,握住我的手。
「Practice Is the sole criterion of truth.」
毫无防备地,利器穿过皮肉。
黏腻液体悉数涌出。
在脱力以前,何帆下巴抵在我肩膀上,气声在说:
「我会是你最长命的搭档,不会食言的。」
……
地板满是血迹,何帆的尸体留在 002 房间。
门敞开着。
我起身,回到暖黄的走廊。
迎面,何帆笑着敞开怀抱:「怎么样,我赌对了吗?」
(录音资料:003 房间的调查报告)
搭档守则里说执行任务中不准殴打搭档。
我管它那么多。
何帆遭了毒打,有些委屈地跟着我。
现在由我继续进行记录。
【标黑】我推开了 003 房间的门。
——
铃兰花的味道闻起来总是很潮湿。
像刚下过雨。
这个空间充斥的味道过于熟悉。
一辆列车驶过,在汽笛声响起的时候,我得以睁开眼睛。
轨道对面,何帆穿着休闲,白色衬衣下是亚麻长裤,手里是两份双球冰淇淋。
他跑过来:「什么情况……」
我抬手遮住日光:「这里是淇川县……」
003 房间是属于我的幻觉。
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
「四月份,淇川的街道满是铃兰花,五月以后会是无尽夏。」
「小镇的日照时间短,雨天多,晴天少。」
我跟何帆提过几次,他说总有机会让我带他逛逛。
我深吸一口气:「现在机会来了。」
何帆从路边捡了辆单车,倒也不客气,指尖拨动铃声:「上车。」
我拢好裙子,跳上后座,我们一路穿行淇川的大街小巷。
风吹过这个无限逼近真实的世界。
小镇永无尽头。
……
在淇川的这段时间里。
我们找到了小镇每个角落的自动饮料售卖机,清脆的投币声换来不同口味的冰汽水。
沾湿的水珠顺着手腕落下,何帆仰面感慨:苹果味超级难喝。
骤雨来的时候我们没有伞,索性去踩水洼,他总比我先淋湿。
我们在躺椅上晒太阳,一整天,什么也不做。何帆拿了我的草帽,我用手去捉他眉眼间的漂亮光斑。
在睡着以前,我问何帆,他死掉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何帆仰躺着想了想:「口腔里的橘子硬糖慢慢融化,身体逐渐轻飘飘的……之后就不痛了。」
「这样啊。」我没再说话。
……
最后我们去赶淇川的庆典。
何帆垂眼帮我系好礼服的腰间。
在倒计时结束以前。
我们各自许愿。
砰!
这是我们第十八次参加庆典。
这漫长的夏日一直没有结尾,直到我提出由我死去,然后我们离开。
何帆的眼睛倒映着天光,他看着我:「我以为你会更想留在这里。」
「如果和你一直在这里……也挺好的。」
我说:「我不想。」
「淇川早在很多年前,第一只恶魔走上海岸的时候,就已经毁掉了。」
「现在的淇川,只有废墟和散乱的能源集装箱。」
我们在幻觉里耽误太久了。
我抬手给他看计时装置,「我们还有许多要找的东西。」
「比如出去的方法。」
「还有……你姐姐的事。」
「就别再耽误时间了。」
在旧故乡死去,听来也算善终。
焰火如遗愿消散,何帆点头,说了声:「好。」
这并不好。
铃兰的味道被血腥味覆盖。
最后时刻,我在想,是否在这个空间里死去是无痛觉的,因为我哪里都不痛。
直到我睁开眼,看到的又是自己死去的搭档何帆。
表情有点惨淡,悄无声息,唯一动态是被风吹起的发梢。
我就地捡起一支铃兰,放在那具尸体胸前。
门开了。
(录音资料:004 房间的调查报告)
新的何帆在走廊上百无聊赖地等我。
我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额头抵住额头,去摸他均匀的呼吸,有力的心跳。
何帆用一只手轻拍我的脊背,任我动作。
直到我平复心情。
【标黑】何帆走在我身前,推开了 004 房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