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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没点的烟 “给你带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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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稔已经半个月没去学小提琴了。
不是不想去,是王老师搬家了。
从原来那个别墅,搬到了城北某片她只在电视剧里见过的富人区。林稔收到地址的时候看了一眼地图,距离她家一个半小时,需要换乘两次地铁。她盯着那个地址看了几秒,然后回了个“好的老师,下周见”。
没办法。跟了快三年的老师,换一个不如不学。虽然当初也不是她想学的。
林稔到现在都记得,刚来首都开学前的那个暑假,林益阳在饭桌上接了个电话,笑着跟那头说“放心放心,我们家稔稔肯定好好学”。挂了电话,转头跟她说:“下周开始学小提琴,老师我帮你约好了。”
不是“你想不想学”,是“我帮你约好了”。
她问为什么。
林益阳说:“王老师是你张叔叔的爱人,你张叔叔是爸爸很重要的合作伙伴。她以前在乐团拉小提琴的,水平很高,你跟着她学,爸爸放心。”
林稔听完就懂了。不是什么“培养气质”,不是什么“多一门才艺”,是生意。是她被当成了一张牌,打在了某个她没见过面的“张叔叔”面前。她没有拒绝。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拒绝没有用。
林益阳决定的事情,从来不会因为她的意见改变。
这是刚来首都的她就意识到的事实,无力改变的现实。
而且学小提琴,听起来蛮高级的。
所以她就去了。
王老师家确实有钱。那时候住的别墅虽然没那么大,但装修讲究,琴房单独隔了一间,墙上挂着好几把琴,最贵的那把据说要六位数。林稔第一次去的时候站在琴房门口,看着那些琴,心想:这一屋子够她爸拉多少关系。
后来她才知道,王老师根本不需要靠教学生赚钱。她出来教课,纯粹是因为——“在家待着太无聊了,你张叔叔整天不着家”。林稔当时没接话。她不知道怎么接。
她爸也不着家,但她妈不是在家待着无聊的那种——她妈早就不在了。不是死了,是她和林益阳先生都不知道的,她去哪了。
王老师对她挺好的。不凶,有耐心,偶尔还会留她吃饭。林稔觉得王老师可能也知道这层关系——林益阳和张叔叔的合作,张叔叔和王老师的婚姻,她林稔夹在中间,像一根线,把这些人串在一起。
但她没问,王老师也没提。两个人就这么默契地绕过了“为什么你会来学琴”这个问题。
但一开始是真的烦。
手指按不住弦,拉出来的声音像杀鸡。每次去上课都像上刑,来回两个小时的路程,回来还要练。她无数次想过不学了,但每次看到林益阳转账记录里那一笔笔课时费,又觉得——算了,花都花了。
学一门乐器,也算不上什么坏事。
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开始没那么烦了。可能是某一天突然拉出了一首完整的曲子,可能是某一次考级过了,可能是拉琴的时候脑子里什么都不用想,只有音符。她发现这件事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但她不会跟林益阳说。
他不会懂,她也不想让他懂。
今天是第一次去新地方。
林稔从地铁上下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出行不喜欢让家里面的司机接送,她觉得累,觉得心烦。
北京堵车这么严重。
不如自己乘坐交通工具来的快。
北京秋天的天黑得早,才六点多,路灯就亮了。她站在路边,打开手机地图,看着那个蓝色的小圆点和那个红色的图钉之间弯弯曲曲的路线,叹了口气。
这片小区她从来没来过。路很宽,车很少,两边的行道树修剪得整整齐齐,路灯是暖黄色的,照在地上的光影都带着一种“我很贵”的气质。
刚进大门时,保安还很谨慎地看了看她一眼,直到她拨通了王老师的电话,王老师说林稔是她学生,林稔才得以进来。
林稔走了大概十分钟,路过了一扇又一扇紧闭的铁门,每一扇门后面都是一栋独栋别墅。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还有五百米。又走了五分钟,还是五百米。
这种富人区,住户们都很注意隐私,房子和房子间的距离很远。
她停下来,盯着手机屏幕。
导航在转圈。信号不好。
“服了。”林稔小声骂了一句,把手机举高了一点,像在找信号。没用。她站在原地,前后看了看——前面是一条更宽的路,两边是整齐的灌木丛,远处有一栋亮着灯的房子,但看不出是哪一户。身后是她来的方向,黑黢黢的,已经走远了。
她决定往前走走,至少走到那栋亮着灯的房子附近,找人问个路。
刚走了没几步,就听见前面传来“砰”的一声。
不是摔东西的声音,是那种——门被用力甩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富人区里,这一声显得格外突兀。林稔的脚步顿了一下,下意识抬头看去。
那栋亮着灯的房子里走出来一个人。
不,是冲出来。
一个少年,穿着黑色卫衣,帽子没戴,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他从那扇门里走出来,步子很大,像是要把什么甩在身后。他走出来的那一刻,门里面还传出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怒气:“你给我站住。”
少年没停。
他大步流星地走下台阶,经过门口那辆黑色的车,经过修剪整齐的灌木丛,径直朝林稔这个方向走过来。
林稔看清了他的脸。
周允咎。
她的手指猛地蜷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想把头偏开——装没看见,装不认识,装她只是一个迷路的路人。反正这条路上也没有别人,她只要低下头,走过去,假装在看手机,就可以……
她和他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
十步。五步。三步。
林稔把头低下去,盯着自己的鞋尖,加快脚步。
“……林稔。”
他喊住了她。
她僵住了。
他…怎么知道自己名字?
那个声音。低沉的,带着一点刚吵完架的沙哑,还有一点她听不太懂的……意外?不确定?他喊她的时候,语气不是“你怎么在这里”的惊讶,更像是……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喊住她。
林稔站住了。她没有回头,只是站在原地,手插在冲锋衣口袋里,捏着那包刚买的烟。
身后没有声音。他也没有说话。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在她前面,一个在她后面,隔了几步的距离,没有交叠。
林稔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
周允咎站在几步之外,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脸照得有些苍白。他的表情很淡,但眼睛不是——那双眼睛里还有没压下去的情绪,不知道是因为刚才的争吵,还是因为在这里看见她。
“……你怎么在这?”他问。声音比刚才更低了。
林稔张了张嘴。她想说“路过”,想说“找人”,想说“关你什么事”。但看着他那双眼睛,那些话都咽下去了。
毕竟自己肩上还背着小提琴。
“学琴。”她说。
“学什么?”
少年好似没听清她说什么,于是又问了一遍。
“小提琴。”
周允咎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像笑,更像是某种“原来如此”的了然。
“张禾伟他老婆哪里?”
林稔惊于他直呼长辈大名,再怎么说,张先生那个年龄,周允咎都该喊声叔叔吧。
林稔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这一片就一个会小提琴的。”
“不认路?”
林稔看着这个少年,刚和他爸吵架还能怎么游刃有余地在这和她聊天。
“嗯。”
“哪一栋?”
林稔把手机上王老师发来的消息地址举起来给他看。
少年比她高一截,她需要抬高手臂,才能把手机屏幕递过去。
周允咎看了没说话,抬脚就走。
林稔站在原地没动。
周允咎走了几步,发现她没跟上来,但也没有催她。他只是站在路灯下,手插在卫衣口袋里,等她。
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带着秋天特有的干燥和凉意。林稔看着他,忽然想起半个月前在大巴上,他也是这样——坐在她旁边,什么都没说。
“……谢谢。”她说。
然后跟了上去。
周允咎把她送到门口的时候,林稔说了句“谢谢”,以为他就走了。他“嗯”了一声,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林稔。”
她回头。
“你记一下路。”他说,抬手指了指来时的方向,“从这边出去,左转,经过两栋别墅,看到一个十字路口右转,直走就是大门。别光看导航,这边信号不好。”
林稔愣了一下,顺着他的手看了一眼那条路。
路灯下,那条路安静地卧在那里,两边的灌木丛被风吹得沙沙响。她点了点头。“……记住了。”
周允咎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林稔推门进去,王老师已经在等她了,笑着说“怎么今天迟到了”。
她说“迷路了”,没提周允咎。
上课的时候她一直走神。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他从那扇门里冲出来,黑色卫衣,头发被风吹乱。他叫她的名字,叫她“林稔”,不是“同学”,不是“那个附中的”,是“林稔”。他怎么知道的?她没想通。还有他刚才给她指路的样子,抬手指着那条路,说“这边信号不好”,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一个半小时的课结束,王老师本来想留她吃饭的,开始看着林稔老是发呆的样子也知道这孩子心里有事,于是送她到门口,叮嘱她路上小心。
林稔背上琴,推开门,冷风灌进来,她缩了缩脖子。
她站在门口,想了想他说的路线。从这边出去,左转,经过两栋别墅,看到一个十字路口右转,直走就是大门。
她试着走了几步。左转。经过两栋别墅。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琴盒的影子像一个沉默的同伴。十字路口。右转。直走。
然后她看见了他。
周允咎靠在路灯杆上,手里拿着一杆烟,没点燃,只是拿着。还是刚才那件黑色卫衣,他看见她出来,没什么表情,只是把没点燃的烟随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林稔愣了一下。“……你怎么还在这?”
“看看你记不记得路。”他说。
林稔张了张嘴,想说“我记得”,但话到嘴边变成了:“……然后呢?”
整个人着实有点奇怪了。
“然后发现你走对了。”他站在路灯下,整个人被镶上了一圈暖黄色的光晕,看起来应该会很温柔的场景。但由内散发出来的冷冽却又让人感觉违和。
林稔看了看他的表情。他的表情很淡,但眼睛不是——那双眼睛里有一点很浅的笑意,像在说“我开玩笑的”,又像不是。
“那谢谢你了。”林稔这是偏了偏头微微笑着。
周允咎看了她一眼,偏了一下头,像是在想。
“给你带路你没点表示?”
林稔有点懵,这二世祖怎么想一出是一出的。
“那我请你吃顿饭?”
林稔不确定地说道。眼神有点茫然,她看着眼前的少年,希望从他的表情里获得一些什么消息。
可他还是那副样子。
根本看不出来什么。
“成,走吧。”
他很轻易地答应了她,仿佛这是一件很稀松平常的事一样。
周允咎走在前面,好像还在给她带路一样。
但她记得他说的路线。左转,经过两栋别墅,十字路口右转,直走就是大门。她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