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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面目全非 “欲买桂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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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稔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那杯已经不太凉的果汁,盯着杯壁上凝结的水珠看了很久。
陈医生坐在对面,也没有看她。他在看窗台上那盆绿萝,像是在研究那根垂下来的藤蔓今天又长了多少。屋子里很安静,墙上的钟在走,滴答滴答。
林稔知道陈医生在等。她一向如此——不急,不问,不催。等林稔自己开口,等林稔自己想清楚,等林稔自己决定要不要说。这种等待有时候让林稔觉得安全,有时候让她觉得压力很大。比如今天。
说点什么吧。
说什么?
什么都行。
“最近还行。”林稔说。
陈医生“嗯”了一声,视线从绿萝上收回来,落在林稔身上,但没有追问“怎么还行”或者“哪里还行”。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又去看那盆绿萝了。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她在撒谎,但陈医生没戳破。
林稔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手指在杯壁上无意识地摩挲着。
你说啊。
……不知道从哪说起。
从自己想说的说起。
可是好像哪都……不想说。
林稔换了个姿势,把腿盘起来,靠进沙发里。整个人显得绵软无力。她盯着窗台上那盆绿萝,盯着那根垂下来的藤蔓。它比上周又长了一点,快碰到地面了。
“最近做梦了。”她说。
陈医生看着她,眼神温和平静。
“嗯?”
“……高中的梦。”林稔顿了一下,“挺乱的,醒了就不太记得了。”
她没有说具体是什么梦。没有说竞赛大巴,没有说白色冲锋衣,没有说他坐在她旁边时身上那股味道。那些画面在她脑子里闪了一下,又被她压下去了。
不想说。
陈医生没有问“梦到了什么”,也没有问“高中什么事”。他只是继续“嗯”了一声,表示他在听。
林稔又沉默了。
墙上的钟在走。滴答。滴答。滴答。
“昨天去了一个聚会。”林稔说。
陈医生看着她。
“舒瑜办的,来了好多人。”她顿了一下,“挺吵的。”
她没有说走错包厢的事。没有说推开门看见他的事。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更没有说他在烟雾里抬起头,目光从她脸上滑过去。那些话在她嘴里转了一圈,又咽下去了。
陈医生没有说话,也没有追问“然后呢”。她只是把茶几上的纸巾盒往林稔那边推了推——不是因为她哭了,只是因为纸巾盒本来在中间,推到林稔那边更顺手。
林稔这才发现,眼眶原来不知不觉湿润了。
啧。
她看了那个纸巾盒一眼,又移开视线。
又不说了。
……嗯。
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怕什么。
应该也算怕。
那是什么?
……不知道。
突然的安静和充分的独立思考的时间,让林稔感到无助。
安静下来后,脑子里只剩下钟的声音。滴答。滴答。没有人说话。她感觉突然有点喘不上气。
她又想逃离了。
林稔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果汁已经不凉了,温的,有点太甜了。她把杯子放回去,手指在杯壁上画了一圈,又画了一圈。
“陈医生。”
林稔突然开口道。
“嗯?”
“你有没有过那种感觉——就是你以为自己已经好了,但其实根本没有。”
陈医生看着她,停了几秒。“很多人都会有这种感觉。”
“是吗。”林稔说。
“你觉得呢?”
林稔没有回答。她盯着那根垂下来的绿萝藤蔓,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拨了一下。藤蔓晃了晃,又垂回原来的位置。
“最近又开始抽烟了我。”她说。
“瘾大么?”
“大概……一天小半包。”
“现在想抽么?”陈医生语气里带了些了然。
“想。”
“拿去。”陈医生从下面的柜子掏出一包烟甩到她面前。
陈医生没说话,只是看着眼前的少女熟练地敲出烟来点燃叼在嘴里。
房间里又沉默了。
钟在走。滴答。滴答。
林稔叼着烟,手指不自觉的蜷缩起来。
她想说点什么。关于走错包厢,关于推开门看见他,关于走廊里他问她“你怎么了”时的那个声音。那些话在她嘴里转了一圈又一圈,但每次到嘴边就咽下去了。
说啊。
……
你花了钱来的。
林稔差点被这个念头逗笑。花了钱来,结果什么都不说。她看着陈医生,陈医生也看着她,没有催促,没有鼓励,就是看着,等她。
“陈医生。”
“嗯。”
“如果有些事情……你觉得说出来也没什么意义,那还有必要说吗?”
陈医生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你有没有意义,可以等说出来之后再判断。我们以前说好了的,想说什么说什么,在我这里你不用顾忌太多。”
林稔沉默了很久。
“……我再想想吧。”
咨询最终还是提前结束了,她状态太差了。
离开前陈医生照例说了那句“半个月同一时间”。林稔点点头,站起来,拎起书包。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手放在门把手上,没有按下去。
她站了几秒。
陈医生没有问“怎么了”,没有说“还有什么想说的吗”。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林稔的背影。
“……没什么。”
林稔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很安静。她走到电梯口,按下按钮,等着。电梯门开的时候,她走进去,看着门板上的自己——眼睛没有红,表情也正常,看起来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她知道,她今天什么都没说。
啧。
白白浪费一下午,浪费一次咨询费用。
她又在骗自己了。
从写字楼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阴了。
不是要下雨的那种阴,是北京秋天特有的那种——灰蒙蒙的,像隔了一层脏玻璃。林稔站在门口,点了一根烟。手指还有点抖,但比来的时候好多了。来的时候抖得打不着火。
她深吸了一口,薄荷味,凉的,从喉咙一路滑下去。
脑袋里好乱。
她吐出一口烟,看着烟雾在灰白色的天空下散开,还没来得及散干净,就被风吹没了。
“许小姐?”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林稔偏头,看见一个年轻男人站在几步之外,穿着深灰色的外套,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像是在附近上班的白领。她没见过这个人。
随即她看到许聆噔噔噔地从刚刚的大门出来。
“何助,怎么是你啊,周允咎让你来的吗?”
“顺路,周总让我随便给你拿过来。”他扬了扬手里的文件袋。
“哇塞,那替我谢谢他了,还有你啊,何助理,麻烦了哦。”
她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刚好可以听见他们交谈的声音。
林稔的手指顿了一下。
正常。
人家是恋人,让助理送个东西怎么了?
好像旁边两人的交接工作完成了,这位何助理也要离开了。
林稔抽了一口烟,吐出烟时看了他们一眼,刚好和何助理对视。
隔着烟雾,看得有些不清晰,她觉得这位何助理看了她一眼,眼神有点奇怪。
这助理,和他老板一个样,神神叨叨的。
林稔站在原地,烟还叼在嘴里,快燃到滤嘴了。她伸手把烟掐灭,在垃圾桶上摁了一下。
林稔离开了,去买杯奶茶。
喝点甜的会好一点。
突然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一看,是舒瑜的消息。
“稔宝,你下周有空吗?陪我去趟魔都呗,散散心,我快憋死了。”
林稔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魔都。散心。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回了一个:“什么时候?”
“周一就出发,周四回来,我订票。”
林稔看了看和导师的聊天记录,现在研究生时间充裕,大概忙完了前一段时间,应该最近不忙的。
思及此,她便回了舒瑜。
“好。”
舒瑜秒回了一个“爱你”的表情包。
林稔把手机揣进口袋,站在路边,又点了一根烟。风很大,打火机按了两下才着。她拢着手护住火苗,烟头燃起来的时候,她深深地吸了一口。
最近的首都无孔不入全是关于某个人的消息。
或许是时候该离开了,去往一千多公里外的魔都,也许会好很多。
何沥山上了车时人还有点发愣。
那是?林小姐?
就是那个他们周总见了一面,回去就拉着程纵他们喝了一晚上,今天都没去公司的女人?
他只知道接到程总电话时,他到那里,他们周总只是抽着烟,什么都没说,只有程纵在旁边不断劝着。
“都过去了,周允咎,该翻篇了。”
何沥山不好做过多的评价。
对于周总的过去,他这个手下又能知道多少呢。
只知道周总在几个瞬间会捏着某张拍立得看着发愣,他有一次给周总收东西见过,是他和一个女孩。
后来在周总和程总们的聚会里,他知道了,周总有一个初恋,好像姓林。
照片上女孩笑脸盈盈,机灵古怪。周总站在旁边,是少年模样。只是牵着那个女孩手笑着。
这应该就是所谓的白月光吧。
那个笑大概是他没见过的。
可照片上那个女孩呢。
不就是刚刚站在那里吸烟的人吗,一点都不像照片里青春洋溢的样子。
应该就是网上说的那种,烂掉的白月光吧。
他不知道照片是几年前拍的,只能不断感叹时光流逝,照片上的两个人现在已经面目全非,不似那年少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