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配得感》SaKille

5、如释重负 “那是愧疚

　　林稔是被手机震醒的。

　　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她眯着眼看了一眼——十点四十七。

　　手机里有好几条消息，林稔把头埋进枕头里。

　　缓了一会才抬起头，一条条点开那些消息。

　　“小稔，今天别忘了。”

　　“两点。”

　　“别迟到。”

　　她盯着那几条消息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扣回床上。

　　心理咨询师。

　　每隔半个月的周六下午两点，雷打不动。

　　好几年了。

　　有用吗，她不知道。

　　林稔翻了个身，把脸又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是普通的薰衣草。她闭着眼睛，脑子里全是昨晚的梦。竞赛大巴，白色冲锋衣，车窗上那层薄薄的雾气。他坐在她旁边，身上有股很淡的味道，像阳光晒透了的那种。她记不清梦里他说了什么，甚至记不清自己说了什么，但那个味道，她到现在还记得。

　　假的。

　　梦里闻不到味道。

　　但她的脑子帮她编出来了。或者说，她的鼻子帮她记住了。七年前某个秋天的傍晚，一辆开往二中的大巴上，一个穿白色冲锋衣的少年坐在她旁边，身上有股干净的、凛冽的、像阳光晒透了的味道。那时候她没在意，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个味道就长在了她的记忆里，拔不掉。

　　林稔睁开眼，盯着天花板。舒瑜家的天花板，不是她的公寓。昨天她睡在舒瑜这里，因为……因为什么来着？哦，因为那个聚会。因为走错了包厢。因为看见了他。

　　舒瑜呢？

　　林稔打开了手机，看到其他她没看到的消息。

　　“稔宝，今天我导师突发通知喊我去学校有事，我先走啦，你今天记得好好吃饭，记得去陈医生那里哦，不要多想。晚上我们去吃饭哦”

　　林稔知道她最近忙出国留学的事，所以也没多说什么。

　　只是简单地回复了个“好”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十一点十分了。

　　不早了。

　　她坐起来，头发乱得像刚打完架，眼睛下面挂着两团青黑。

　　林稔走到了餐桌旁。

　　她倒了一杯凉水，站在厨房的窗前喝。窗外是北京秋天的早晨，天灰蒙蒙的，像隔了一层纱。

　　楼下有人在遛狗，有个阿姨在晒被子，有外卖小哥骑着电动车从小区门口窜过去。
　　所有人都在过正常的生活。

　　只有她，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不上不下的。

　　她去洗了个澡。水很烫，冲在背上有点疼。她闭着眼睛站在花洒下面，脑子里像有台老旧的投影仪，一帧一帧地放——大巴上他递过来的耳机，他坐在她旁边时身上那股味道，下车后她回头看见他站在原地的样子。

　　她睁开眼睛，关掉水。

　　不能再想了。

　　都过去了。

　　在家里磨蹭到了快下午一点。

　　她换好衣服，简单的毛衣，牛仔裤，帆布鞋。头发没吹，半湿地披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不太好，嘴唇有点白。她翻出那支很久没用的唇釉，涂了一层，又觉得太红了，用纸巾抿掉大半。好了一点。至少看起来不像刚从水里捞上来的。

　　出门的时候，她看了一眼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上是心理咨询师发来的地址，还有那句“别迟到”。她把手机揣进口袋，想拉一拉衣领把自己躲起来，结果发现穿的是毛衣，
　　没有衣领。

　　北京的风还是凉的，灌进领口的时候激得她缩了缩脖子。她想起昨天在路上，两个人无声的对望。

　　烦。

　　她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地址，然后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车开了，窗外的声音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水。她睁开眼，看着窗外倒退的城市。北京很大，大到一个人可以消失在里面，另一个人永远找不到。但她和他，偏偏在同一个晚上、同一栋楼里、隔着几米的距离，遇见了。

　　这叫什么呢。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今天真的需要跟心理咨询师聊聊。

　　不是关于爸爸，不是关于爷爷奶奶，更不是关于那些她已经说过很多遍的、翻来覆去的事。

　　是关于一个七年前穿白色冲锋衣的少年，和昨天那个漠然看着她的男人。

　　车停了。

　　她付了钱，下车，站在那栋写字楼下面，抬头看了一眼。

　　还有五分钟到两点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林稔推开咨询室的门的时候，陈医生还没到。

　　屋子里很安静，窗帘半拉着，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木地板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光带。窗台上有一盆绿萝，长得很好，藤蔓垂下来，快碰到地面了。

　　林稔在沙发上坐下来，把包放在身边，盯着那盆绿萝看。

　　她来过这里很多次了。多到她已经习惯了这间屋子的味道——不是香薰，不是消毒水，就是某种干净的、像棉麻布料被阳光晒透了的味道。和陈医生这个人一样，温和的、不打扰的。

　　门外传来脚步声，还有说话的声音。

　　门被推开，陈医生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女孩，二十出头的样子，扎着低马尾，穿着燕麦色的针织衫，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小稔啊，这是我带的学生，今天过来帮我拿点资料。”陈医生笑了笑，“你先坐，我马上就来。”

　　随即陈医生转头看向身后的女生。

　　“你赶快的啊，给你个资料你都能把u盘忘在家，我说你什么好，欸，这孩子，下班前得拿来啊。”

　　女孩跟在他身后，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

　　“好的陈老师，我让家里人送来。”

　　“小稔啊，她的工位也在这里，待会咨询她回出去，你们可以聊聊，交个朋友啊，我出去有点事，你稍等我一下啊。”

　　陈医生拿上资料匆匆走了出去，留下两个女孩在房间里大眼瞪小眼。

　　“你好，我叫许聆，聆听的聆。”

　　“你好，我叫林稔，熟稔的稔。”

　　看着眼前女孩两个甜甜的酒窝，林稔不禁有点晃神。

　　“我可能要打个电话，你介意吗？”

　　“没事的。”

　　许聆冲林稔礼貌地点了点头，然后点开了自己的手机，皱着眉为难般的划了几下。

　　林稔没在意，低头翻手机。

　　然后她听见那个女孩好像拨通了一个电话。

　　“喂？周允咎，那个老宅管家的电话是多少，我这边有点急事。”

　　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

　　女孩立马喜笑颜开地说了句“行了啊，谢谢。”

　　“你声音怎么这样，感冒了？”

　　“那你——”

　　对方好像有点忙把电话挂了。

　　女孩子不满地撇了撇嘴。

　　“真烦。”

　　林稔坐在沙发上，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她的手指蜷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泛白。她不想听的。但这些字眼自己往耳朵里钻。

　　她听见，这个女孩的打电话对象叫周允咎。

　　听起来，他们的语气很熟稔。

　　大概是恋人吧。

　　看着女孩自然的语气，和喊“周允咎”时的自然，再到最后的“真烦”。一切都那么平常，好像没多不同寻常似的。

　　林稔偏了偏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正常。手指仍在屏幕上滑动着，只是她的脑袋已经控制不住自己思维的发散。

　　周允咎好像是刚回国。

　　陈医生这个徒弟好像也是前段时间刚回国。

　　他们应该是在国外认识的吧。

　　他们应该还同居了吧，不然怎么会去问老宅的电话号码呢。

　　难怪他看自己的眼神无波无澜。

　　自己在他的人生路径里，早就被算到了好久以前。

　　挺好的，他做到了她最后给他说的。

　　去过更好的人生，拥有更好的伴侣。

　　他们就这样了，挺好的。

　　林稔突然有点唾弃自己。

　　干什么呢。

　　人家现在过得很好，有事业，有合适的恋人，自己见了一面就在这里魂不守舍。

　　何必呢？

　　林稔开始不断去剖析，去反思。

　　自己对周允咎的感情还是喜欢吗。

　　大概不是了，已经过去了七年。什么概念呢。

　　一个人从上高中到大学毕业。

　　可以改变的太多了。

　　她不是没尝试过喜欢别人，发展其他感情。所以她没有很拒绝过对她有好感的人靠近，一度舒瑜认为她的性取向已经变了，但怎么说呢。

　　就是……只有对方给她表白，她总会下意识拒绝。她其实对他们都没有什么感觉。可能一瞬间的多巴胺分泌让她觉得这个人好像还不错，可下一秒她又很快清醒。

　　这个人还不错，不代表她喜欢这个人。

　　所以兜兜转转，好像最近几年她身边不缺暧昧对象，但永远发展不到正式恋人。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就应了网上那句话吧。

　　年少不能遇见太过惊艳的人。

　　所以说她还是喜欢吗，好像也不见得。

　　可能是念念不忘，可能是怀念。

　　毕竟人与人之间，总会在记忆里不断美化对方的样子，以至于在往后岁月，越来越觉得记忆里的那个人那么美好。

　　但对于她和他，林稔大概只是愧疚吧。

　　当年分开得太难看，在他脆弱的时候又狠狠给了他一击。是她不好，她带给他的好像都是不好的。所以她觉得对不起他，所以她才会魂不守舍。

　　是愧疚，不是心动。

　　林稔不由得在心里默默重复了一遍。

　　好像就可以为她在遇见他过后的这十几个小时里的无措开脱。

　　怎么说老天对她挺好的，这么快就让她知道了所有。

　　以至于她不会再为其想太多。

　　认识到这一点，林稔好似如释重负般的吐了口气。

　　想抽烟。

　　没由来的林稔脑子里又闪过这个想法。

　　最近的烟瘾好像越来越大了…

　　林稔就这样楞楞地坐在那里，直到陈医生递过来一杯果汁。

　　“最近怎么样？”

　　回过神，那个女孩已经不见了。

　　“刚刚小许说她喊你你没回应，所以她先出去了，怎么了，一段时间不见，怎么搞成这个样子咯。”

　　陈河医生温柔地看着她。

　　她脑海里闪过一瞬间的无措，那些被她伪装起来的散漫自由下包裹着的情绪，好像快要淹没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