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 4 章 东宫摧翼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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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央宫这边，刘彻心中既憋着几分被压制的郁气。他自觉无颜面对当日亲口许下黄金台之约的郭绾。可若就此缄口不言，又恐寒了这难得有安边之志的少女的心。刘彻沉吟徘徊，终是在宣室殿铺展素帛落笔成字。墨迹未干时，上大夫韩嫣已窥破他的两难，主动上前请命亲送帛书。刘彻知他行事无忌，却也明白此事无人比他更妥帖，便颔首应允。韩嫣当即在偏殿换了寻常仆役装束，一路径直往郭绾家的沣水津别院而去。
郭绾接到帛书时，还在练马场饮蜂蜜水休息，玄色胡服的衣角还沾着些许尘土。她见来人是乔装的韩嫣，微感意外，屏退了身边伺候的侍女，独自在廊下接了那方素帛。
韩嫣倚着廊柱，语气轻佻傲慢：“陛下的心意都在帛书上了，你也别揪着授官不成闹别扭。东宫压着，换谁都没辙，总不能让陛下为你跟东宫撕破脸？”
郭绾初听眉心微蹙，只觉此人言语倨傲无状，全然不懂她的心境，心头先浮起几分不悦。可静思片刻，才品出他话里藏着的安抚之意。原是怕她怨怼陛下，才这般生硬开解，并非真心轻侮。
韩嫣见她神色稍缓、眉宇间的郁气散了几分，便暗自松了口气。他只当是自己三言两语便安抚妥帖，替陛下了却了一桩心事。韩嫣心中得意，也不多留，转身便利落离去。
郭绾这才转身坐在窗下的蒲席上，轻轻展开那方素帛。帛上墨迹尚带着几分墨香，赫然是刘彻亲笔所书：
诺不轻许，言不相负。
卿且善自珍重，以待时飞。
短短十六字，没有解释朝局受阻的缘由，更没有诿过他人，只将最重的承诺与最深的期许，尽数藏在这简洁的字句里。郭绾抚过帛上的字迹，心头虽有几分的淡淡失落，却也理解刘彻的选择。
她暗暗劝自己，如今时机未到，天降大任，本就好事多磨。
她将这方帛书仔细叠好，收在书架最上层的锦盒里，当作日后静心蛰伏的念想。
自此郭绾半句不提入禁中之事，只安守本分，继续读书练骑射。
没过几日，沣水津别院便来了一位陌生的先生。此人姓唐名蒙，现任番阳令。此番入京是因汉制九月的上计述职，唐蒙需在长安停留月余。他在朝中声名并不算显扬，只是个偏远边地的县令，无人会将他与刘彻联系在一起。唯有郭绾心下了然，这是陛下为她寻来教她夷越言语与西南、百越的边地情势的师长，也是比帛书上的承诺更令人安心的安排。
刘彻此番安排只得极尽隐秘，二人从不在郭家宅邸相见，只选在别院最西侧僻静的竹舍之中授课。竹舍外栽着数丛青竹，风过便有簌簌声响，恰好掩去屋内的授课之声，连侍女阿沅也只知自家女公子多了一位讲经的先生。
唐蒙久居番阳，与越地部族往来多年，对夷越的言语俚语、山川险阻、部族恩怨、风土俗务皆了如指掌，授课皆以边地实务为例。他教郭绾辨夷越言语的发音，识越地部族的图腾，讲西南夷的山川脉络，说百越各部的制衡之理。郭绾本就悟性极佳，又有心钻研，每每听至关键处便提笔速记，遇有疑惑便轻声发问，谦虚严谨大异寻常贵族。连唐蒙都暗中赞叹，此女的眼界与悟性，远胜朝中诸多只知空谈经义的博士。
授课的时日过得极快，未几便冬深霜重，沣水津别院的草木覆上了薄霜，竹舍内虽摆着炭盆，却仍有几分清寒。番阳令唐蒙的述职之事已然完毕。依汉制地方官不得在长安久留，唐蒙必须即刻归返番阳任所。临行前一日，他特意再赴别院，将自己觉得郭绾能用的人、物尽数留给她：一名唤作阿蛮的夷女，早年随母亲归降汉庭，能说一口流利的越语，可日常伴郭绾练习言语；一套手绘的越地部族图谱，以朱砂与墨笔标注各部疆域与恩怨；还有一摞亲手编订的竹简，乃是《越地风物略》，记尽唐蒙所知的越地山川、物产、俗规。
他嘱郭绾静心自学，不可贪多。日后若郭绾有学识上的疑惑，传书至番阳，他定会逐一作答。
唐蒙离去后，刘彻所写帛书上的十六字时时浮现在郭绾心头。她索性长居沣水津别院，不再轻易归家，每日闭门读书潜心研学。晨时跟着阿蛮练习夷越言语，纠正发音熟记俚语；昼间对着越地图谱，逐一记诵各部的方位与纠葛，夜晚便挑灯研读《鬼谷子》，将纵横谋略与边地情势结合思索，便是娱乐消遣也多是六博棋、投壶、骑射之类的，日子过得极充实。
读书期间，郭绾结合所学的边地实务，写下三篇关于夷越部族制衡、边地绥和、驿传连通的策论，当作课业安排家中仆从送至番阳。不过月余，便收到了唐蒙的回赠的一支质地温润的楠木笔管，两袋可熏香可入药的干桂。
郭绾握着那支楠木笔，心头满是欣喜，连着几日读书的劲头都更足。身边伺候的阿沅也瞧出来，女公子得了先生的夸赞，还找借口赏了她一个月的月钱。
就这样寒尽暑至，四季轮转，别院的草木枯了又荣，枝头的槐叶落了又生。郭绾的夷越言语早已说得流利纯熟，越地的部族图谱烂熟于心，眼界与学识都在悄然精进。
转眼已至建元六年仲夏，东宫窦太皇太后崩逝，长安满城缟素。
郭绾虽是女子，并无爵位在身，却也需恪守国丧礼制，当即收拾了行装，自沣水津别院归返郭家，闭门守制，静待朝局变迁。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 4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