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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私庭承诺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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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客正是之前扮做平阳侯的刘彻。他身着绛色深衣,更多了几分的温润亲和。在郭家人正要俯身下拜行礼的刹那,刘彻伸手扶住张规的手臂:“我今日微行,特来见阿母。今日只做亲眷相聚,不论君臣礼数。”
张规心中一暖,也不再拘泥于俗礼,只轻轻颔首,拍了拍刘彻的手背:“许久未见郎君,阿母甚是想念,就怕郎君操劳国事疏于歇息。郎君能来寒舍,我心中欢喜非常,快请入内落座。”
张规引着刘彻入正堂落座。堂内仆从早已奉上新熬的蜜糜,暖香轻散,混着炉中兰蕙熏香,清和宜人。刘彻先问张规近日起居饮食、身体安康,言语间皆是晚辈对长辈的真切关切,目光微转,便自然落在跪坐于侧的郭绾身上。少女意态娴雅,不卑不亢,与初见时长乐殿中那个恭谨应答的小女郎相比,又多了几分沉稳。
“前次沣水津相遇,我便记得阿绾。如今隔了些时日,骑术可有所精进?读书可有所得?”刘彻开口,语气温和又随意,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许。
郭绾长跪拱手为礼:“禀郎君,如今已能稳身跑马,控马慢行不再慌乱。张师欲教妾马上射箭之术,只是马上无依无靠,妾身身形尚不稳,不敢擅试轻进,恐辜负师长指点。近日研读《鬼谷子》,深感先贤安天下、定四方的才略,心向往之。只恨女子身限后宅,不得出入庙堂,不能伸张志向,每每思及,徒生叹惋。”那份藏于心底的抱负与不甘,终于还是透过字句流露出来。
刘彻闻言,眸中赞许之色渐浓,原本只是惊讶于这女郎的心性与胆识,此刻却因她的坦诚与格局,更多了几分赏识。
他伸手轻摆,语气温和地指点道:“阿绾不必慌,骑射之道本在循序渐进,不可急于求成。马上发矢,全凭双腿夹紧马腹、身体伏贴马背,先学停马引弓,练稳根基,不必急于飞驰发射,稳扎稳打方是正道。”话锋微转,他望着眼前少女明亮的双眸,语气带了几分试探与郑重,“然则阿绾胸有大志,若铸黄金台,你又当如何伸张志向?”
躬身再拜后,郭绾缓缓抬眸,目光坚定地看向刘彻,字字恳切,金声玉振:“郎君叮嘱骑射之事,妾尽数记在心上。近日读《鬼谷子》,虽只懂些许粗浅字句,却晓得先贤言‘攻心为上,安边为要’。如今大汉南疆百越未平,西南夷亦未归服,兵戈相向则黎庶受戮,黔首流离。妾曾听府中老仆闲谈过百越风俗,妾愿学夷语、识夷情、察夷俗,效苏子合纵旧事,以口舌绥和,以谋略安边,使四方免于战乱之苦。”
一席话毕,四下无声。刘彻心中微动,眼底的赞许化作了真切的欣慰,眼前这女郎竟不恋长安繁华,心系天下。这般胸怀若是埋没岂不是他这个天子无德?
“大善!如此我便许卿一座黄金台,卿安坐待诏便是。”刘彻心中意动,许诺道。
话音落下,天光透过窗棂洒入堂内,落在郭绾垂下的发间,镀上一层浅金。郭绾身体发颤,眼睛酸涩,再无法从容应对,满心皆是士遇知己的震撼,更有志向终被看见的滚烫激动与期许。
未过三日,宣室殿欲破格征□□母女孙郭绾给事禁中的风声甫一传出,众臣皆不解刘彻为何行此荒唐之举,一时满朝哗然。
刘彻此番征辟全然不循汉家旧仪,既无公卿举荐,亦无显赫声名,仅是帝王义气以私爱授官,已然令东宫动怒。加之窦太皇太后素爱黄老,一生重守汉家旧制、厌弃改制更张,更对轻启边衅、拓土夷狄之议深恶痛绝。郭绾当日所言的安边定夷之志,早已传入东宫,正中窦太皇太后的忌讳,这般举措连正经的授官流程都未曾踏入,便被东宫传出的态度死死按了下来。朝中大臣皆窥得东宫风向,更是暗笑□□母家不自量力,男儿无才竟想推出个女儿争权。
刘彻一番惜才之心,最终只落得颜面扫地,朝议汹汹之下,此事便如同石沉大海,悄无声息地不了了之。
第二天傍晚,郭家采买的老仆郭义低着头、脚步匆匆地钻进侧门,寻到家监悄声嘀咕了半晌。之后家监带着郭义骑马直奔杜县而去。郭义才忙完公务的郭临,把这两日关于郭家的流言,一五一十地说了个干净。
郭义声音不高,却句句扎耳:“外头茶馆酒肆的士子,都在嚼舌根,说咱们家子弟平庸,为了攀附陛下,想靠着小娘子走旁门左道争权,还说……还说小娘子一介女流之辈妄议边事,触犯了东宫忌讳,才把好好的恩宠搅黄了。如今家里成了长安城里的笑话,连带着□□母也被人暗地里议论,说她纵容子孙妄求非分。”
郭它临手中玉珏“啪”地一下掉在地上,碎成了几块。他脸上笑意顿消,垂眸叹气,眉头紧蹙。他本就是个没什么主见的性子,平日里连跟下人都没红过脸。可此刻听着这些流言,他心里又慌又闷,还有几分抹不开的脸面。
次日一早,郭临匆匆告假归家。张规已经在屋里坐了一天了,唉声叹气,眼里满是愁绪,对着他絮絮叨叨,埋怨他懦弱护不住家人,说好好的日子非要被这些事搅得不得安宁。郭临被母亲念叨得心里发堵,转悠了半晌,终究还是踱去了郭绾的住处。他脚步拖沓,神色蔫蔫的。看见正坐在窗下读书的女儿,郭临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郭绾抬眸见他这副模样,心里便已猜到几分,默默放下手里的竹简,行礼之后静静等着他开口。
郭它不敢看女儿的眼睛,目光落在廊下的青石板上,声音又低又闷,带着几分委屈,还有几分藏不住的惶恐,像泄了气的皮球一般抱怨:“儿啊,外头的流言,你……你怕是也听说了吧?如今满长安都在看咱们家的笑话。”
他顿了顿,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里满是憋屈:“我知道你有你的志向,你想做一番事,也晓得你不是胡闹。可咱们家……咱们家实在没底气啊。陛下如今被东宫压着,自身都难做主,咱们没靠山,没权势,连句硬气话都不敢说。你祖母愁得饭都没吃几口,我没本事护你,也守不住这个家,更堵不住外人的嘴。”
说到最后,他声音微微发颤:“我不是怪你,我就是……怕。怕闲话闹大触怒东宫,家里已经丢了爵位,如今不能再出事了。咱们能不能先安分些,别再想那些朝堂边事,就安安稳稳过日子,好不好?”
这番话说完,郭临也没等郭绾回应,像是没脸再待下去,又像是怕自己再说下去会忍不住落泪,匆匆拱了拱手,便低着头快步离开了,背影看着既窝囊又心酸。
郭绾坐在原地,看着父亲仓皇离去的背影,沉默了许久。父亲说的这些她都懂,可若就此安分敛芒,困于后宅虚度一生,教她如何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