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 5 章 风云变幻试 ...
-
郭绾踏着仲夏午后的日头归家时，郭家上下早已裹在一片素净之中。
正门上悬着半幅素帛，檐角垂着的青绸被夏风拂得微微晃动，连平日里常开的侧窗都紧紧闭着，整个家里静得只剩蝉鸣。祖母张规天不亮便随宗室朝臣一同进宫，参与窦太皇太后的丧礼仪轨。家里除却郭绾，只留了几位老成管事与近身仆从打理诸事。往来仆从皆是放轻脚步、屏息敛声，生怕有失仪之处惹下祸事。
郭绾安安静静跪坐在廊下的蒲席上，就着廊外的绿荫翻读《庄子》消暑。
廊外栽着几株合抱粗的槐树，枝繁叶茂，层层叠叠的绿叶将毒辣的日头尽数挡在外面，只漏下斑驳细碎的光影，随着风动在青石板上缓缓流转。地面铺着微凉的青石板，廊下摆着一只小巧的铜盆，里头镇着新汲的井水，有侍女在旁打扇，将凉风缓缓送向郭绾身侧。阿沅端着漆盘轻步走来，盘里盛着切好的东陵瓜，瓜肉莹白清甜，事先浸在井水里镇了小半个时辰，端上来时还带着沁人的凉意，瓜香混着竹席的淡香，在静谧的空气里慢慢散开。
阿沅将漆盘轻轻放在郭绾身侧的案几上，又递过一方素绢劝说道：“小娘子，吃块瓜解解暑吧，当心闷着自己。”
郭绾微微颔首，并未立刻去拿瓜。她身着一身素色细布深衣，发髻简单挽起，插着一支素骨簪，模样看着素净温婉。她随手翻卷竹简，目光落在《齐物论》那句“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上，手指轻轻摩挲着竹简上刻得工整的字迹，忽然就出了神。
郭绾如今尚且年幼，不能全然参悟庄子齐物万物、超脱世事的深意，只觉得这字句里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自在。她咬了一口冰凉清甜的东陵瓜，井水的凉意顺着喉咙漫进心底，驱散了心头积攒的些许烦闷。抬眼望着廊外随风摇曳的槐树叶，她心头忽然生出几分的感悟。
那位手握权柄、一言九鼎，连刘彻都要处处避让、隐忍不发的窦太皇太后，此番撒手人寰，彻底摆脱了朝堂纷争、权欲牵绊，莫非也化作了自在翩跹的胡蝶，挣脱了世间所有束缚，乘风飞向无拘无束的去处了？
这一载的时光，于郭绾而言，像是被困在一方狭小的天地里。
而如今，压在头顶的那座大山轰然倒塌。郭绾手指沾了些井水，在桌案一角随意勾画着。
而这世间的变局，从来都不止于一场国丧。
天下臣民守制，礼乐诸事暂歇，长安城内不闻丝竹鼓乐，不见宴饮游乐，整座都城或自愿或被迫地沉浸在哀戚之中。
朝堂之上的风云变幻，早已在无声之间悄然翻涌。窦太皇太后在世时的主张一一被推翻，朝臣改弦更张，终于尽数将目光投向了这位年轻的帝王。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从今往后，当今天子刘彻，终于可以摆脱东宫的掣肘，亲掌万机。再无人能阻止他给这个天下留下印记。
郭绾依旧深居简出，日子过得沉静而有序，仿佛外界的权势更迭都与她毫无干系。
家里的仆从见她这般沉静，只当她是看淡了此前的流言与失意，安分守己做个寻常贵女。唯有郭绾自己知道，自窦太皇太后崩逝的消息从宫中传回的那一刻起，那日帛书上“诺不轻许，言不相负。卿且善自珍重，以待时飞”的字句便时时刻刻欲要翻涌而出。郭绾心中再也无法平静。
每每夜深人静时，她总要先将收在书架顶层锦盒之中的帛书取出来看上一眼才能安然入睡。
一晃月余，窦太皇太后的丧礼圆满落幕，天下除服，国制复常。
街市上重新有了车马喧嚣、商贩叫卖。朝堂之上，礼乐秩序恢复如初，天子重掌权柄。郭家的氛围也轻松了不少，仆从们不再整日谨小慎微，祖母张规脸上的愁绪也散了许多，郭临依旧是那副温吞模样，只觉得家族终于摆脱了东宫的忌惮，往后能安稳度日了。
这日上午，阳光正好，暑气渐升。郭绾命侍女铺好竹席，将平日研读的典籍、图谱一并搬到阳光下，借着晴日驱走潮气虫蠹。忽然有谒者奉旨而来，点名要传召郭绾去宣室殿。
郭绾止住脚步，缓缓放下手中的竹简，抬眸与阿沅对视一眼。阿沅眼里满是惊喜与忐忑，连忙上前帮她整理衣衫：“小娘子，是天子召见！”
郭绾强自镇定，敛衽正衣，随谒者缓步走出家门，登上宫中备好的安车，一路往未央宫而去。
车驾行至未央宫宫门，郭绾下车步行，随谒者沿着宽阔的宫道前行。
未央宫巍峨壮阔，殿宇连绵，朱红宫墙高耸入云，青瓦覆顶。禁卫持戟而立，身姿挺拔，神情肃穆。
行至宣室殿外，谒者示意她稍候，入内通传片刻后，才引着她入内。
宣室殿内刘彻端坐在上首，身着玄色常服，腰束玉带，与前次微行相见时相比，如今大权在握，已然多了几分帝王威严。
郭绾跪伏行礼：“杜县尉女妾绾，拜见陛下。”
不过片刻，刘彻的声音直直撞进郭绾的心底：“郭卿平身，今日朕践黄金台之约。”
短短一句话，让郭绾紧绷的心弦瞬间松了下来，她强忍着情绪，缓缓叩首起身，端立在殿中，垂眸静待诏令。
旁侧早已捧着制诏等候的谒者，闻言上前一步，朗声宣读诏书：
制诏御史：
朕昔蒙东武侯母保育之勤，劬劳看护，情存旧念。
其女孙绾，躬行孝义，聪慧端谨，兼通文武。
今特诏绾待诏金马门，给事禁中，以慰朕怀。
其恪勤夙夜，毋违朕意。
布告有司，咸使闻知。
谒者宣诏完毕，将制诏小心收好，递到郭绾面前。
郭绾双手接过沉甸甸的制诏，整个人轻飘飘的。她心头百感交集，且惊且喜，如坠梦中。
郭绾恭恭敬敬叩首谢恩。
她踏入宣室殿的那一刻，便知这未央宫的风，从来都不是为女子而吹。而她要做的，是让这风，因她转向。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 5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