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 津郊邂逅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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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首之人身着玄色骑装，身姿挺拔，御马缓行至郭绾的车旁，带着几分温和的笑意，开口问道：“车内女郎，可是天子大/乳母家的女孙？”
郭绾隔帷微微侧目，打量着马上之人，他虽衣着寻常，却气度非凡，眉眼间自带一股威仪，非寻常贵族子弟可比，身边随从举止干练，绝非等闲之辈。她未露声色，压下车帘，只隔着车帷，点头应道：“正是。”
马上男子闻言，眼中笑意更浓，缓声道：“某乃平阳侯时，此地偏僻，多有奸滑，女郎孤身归家，恐有不妥。不如某送女郎归家，也顺道拜望大/乳母。”
郭绾当即起疑：平阳侯曹时素来体弱多病，常年静养府中，从不涉足驰猎之事，更不会独自在郊外游猎，眼前这人，定然不是真正的平阳侯，几年前坊间传有人假扮平阳侯，踩踏郊外稼穑，莫非此“平阳侯”非彼平阳侯？
她心中虽有猜测，面上却丝毫不显，依旧神色平静，隔着车帷敛衽微颔首，语气恭谨谦和：“既如此，有劳君侯相送。”
两方人马便合做一队，缓缓前行。“平阳侯”随意问道：“女郎素居城中，今日为何行至这偏僻郊外？”
“妾近日新学骑马，家中在沣水津置有别院，故而每日前往习骑，消磨时日。”郭绾应答得体，因心中猜测愈发确定，语气便愈发谦恭，不敢有半分怠慢。
“女郎能读书，又学骑马，文武并重，倒是难得的好学之人。”“平阳侯”眼中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目光落在车帷之上，似是早已料到她心有所觉。
“平阳侯”如何会知道她读书之事？眼前人究竟是谁，郭绾已然心下了然，行事却只愈发慎重。
郭绾隐约感知到，从这人注意到她的那刻起，她的人生将会生出无限可能。
及至郭绾家门前，秋风卷落枝头枯黄的槐树叶，碎叶打着旋儿飘落在青石板路与府门阶前。
郭家宅邸黑漆大门静立在暮色中，门环光润可鉴。“平阳侯”并未入内，勒马立于门外青石板路上，玄色骑装被晚风拂起衣角，明明猎罢归来风尘仆仆，却更多了几分不羁。他抬手示意身后唤作阿青的随从，阿青当即会意，翻身下马，俯身解下马侧悬着的两只肥硕野鹿，顺手捋去鹿身沾着的枯草与浮尘，又将鹿蹄处沾的泥点拂净，才提着鹿身，递向迎上来的郭家仆人。
他目光轻缓地扫过阶前静候的郭绾，拱手道：“今日狩猎归途偶遇，满身风尘。仓促之间不便打扰，聊以野味奉予大/乳母，表我敬意。”
郭绾垂眸敛衽，手指微微蜷起藏在袖中，眼前人的目光与长乐殿中那道沉静探究的目光重合。她只轻声应道：“君侯厚赐，妾代祖母谢过。”
郭绾目送对方翻身上马，一众轻骑裹挟着暮色绝尘而去。蹄声在巷间渐远渐消，她才缓缓直起身，望着那道挺拔背影消失在巷口拐角，心底波澜微漾，却强自按捺，只当是一场寻常的相识。
那随从阿青提着两只野鹿交给迎上来的郭家仆人，步履沉稳规整，全无寻常侯家仆役的或谨小慎微或目空一切的姿态，一路跟在郭绾身后穿厅过廊。廊下铜灯被仆从次第点亮，暖黄光晕映着府内青砖黛瓦，亭台廊榭皆疏朗又体面，曲廊回转间，秋声隐隐。
一行人至张规居住的安和堂。
待郭绾入内将缘由禀明祖母。张规见到阿青哪里还能不明白“平阳侯”是哪个？
阿青随即再拜躬身：“我家君侯一路风尘，不便入大/乳母宅第惊扰。青奉君侯之命，特向□□母奉上微物，还望大/乳母笑纳。”
张规起身作揖回礼：“有劳君侯惦念，还特意遣人送此厚礼，烦请卫郎代我向君侯问安。”
卫青应声喏，躬身告辞。
天色渐暗，刘彻一行人纵马驰在城郊官道，晚风带着秋末的凉意拂过衣袂。韩嫣催马跟上刘彻身侧，带着几分随性笑意开口说道：“君侯今日特意绕路相送，又遣卫郎送鹿致意。那郭家小女郎在长乐宫敢直言，郊外又这般沉稳有度，倒是胆子不小。”
刘彻勒马缓行片刻，望着远处渐显轮廓的未央宫，眼底无半分波澜，只淡淡开口：“心性沉稳，不卑不亢，且胸有丘壑，是个可用之人。”
言罢，他轻夹马腹，不再多言，一众轻骑再度提速，朝着宫城方向疾驰而去，很快便融进沉沉暮色之中。
此后日月轮转，秋意愈深，枝头残叶几尽。郭绾的日子过得规律且安然。白日里她总爱往沣水津别院学习骑射，郊野马场的风凛冽干爽，她换上胡服，从最初控马时身形微晃、手足紧绷，到渐渐能稳坐马背、控马慢行，每一次踏蹬、勒马、控缰都练得极为认真。即便掌心被缰绳勒出红痕，也从无半分懈怠。有一回控马时，马身微侧，她险些坠下马来。却还记得死死攥紧缰绳，腰背挺直稳住身形。落地后，郭绾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又翻身上马继续练习。
教骑射的张师傅见她悟性极佳又肯下苦功，总夸赞她有非比寻常的韧劲。
歇息时两人在马场边的枯树下暂坐，郭绾想起张师傅在马上疾驰如飞的英姿，忍不住问道：“师傅骑射功夫这般厉害，为何只在我家做个舍人？”
张师傅闻言，摩挲了一下手中的马鞭，神色平淡，随口叹道：“我本是北地人，早年靠着边关贸易跑生计，攒了些家底。因贪恋长安繁华便留了下来，想在长安城中寻个安稳营生。谁知识人不清，被灌氏族人哄骗设计，半生积蓄一夜之间被骗得精光。我一个外乡商户，无门无势，哪敢跟根基深厚的军功旧族较劲，四处求告无门，为了养活一家老小，只能来贵家，教习骑射混口饭吃，也算落得个安稳。”
郭绾闻言面露同情，却也帮不上什么，只能将这番话记在心底，并未多言。
她只静静整理了一下缰绳，便又起身跟着师傅继续练习骑射。
郭绾偶尔也居家静坐窗下，展卷研读诗书竹简，尤其偏爱《鬼谷子》。卷册上的字句被她反复摩挲，字字揣摩。案头竹简堆叠，唯独这卷《鬼谷子》被常置手边，卷册边角被反复摩挲得有了浅淡的凹痕，编绳也因时常展卷变得松弛，她逐字逐句细细揣摩，时而蹙眉思索，时而指尖轻点竹上文字凝神记诵，以期得窥先贤的些许谋略与格局。每每读到安邦定境之论，心底便因国朝素无女子为官的先例泛起淡淡的怅惘。
这日午后，一队轻骑悄无声息地行至郭家门前。哒哒的马蹄声轻响，敲碎一路的寂静。府内仆从望见来人，早已机灵地入内通传，张规不敢有半分怠慢，当即携郭绾领着一众仆从执帚相迎，一家人立在阶下，严阵以待。郭绾垂首立在祖母身侧，身姿端正如松，心绪虽有波澜，面上却依旧沉静淡然，不见半分慌乱。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