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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九、黄耳迷津 临安与汴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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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安与汴梁不同,入春之后,风一日软过一日,水汽裹着花香,漫在街巷之间,像一层半透明的纱。
巷口梧桐抽了新叶,嫩得发亮,阳光落在青石板上,被切成细碎斑驳的光点,明明晃晃,看得人有些恍惚。阿穗的猫狗小摊已经稳稳立住,“猫犬梳护,疗治小疾”的木牌被风拂得轻轻晃动,布巾、牛角梳、几包草药摆得齐整,一派安稳市井气象。
阿穗依旧温和细致,富贵人家的名猫来了认真梳毛,寻常人家的土犬病了也尽心医治。日子一久,“穗娘子”的名头在街坊间传开,摊子前时常有猫狗安静等候,阿念在一旁递巾递草,小脸上渐渐有了常日的笑。
花狸奴多半时辰都蜷在竹筐里,半睁金瞳,瞳底浮着一层淡淡的流光,看似慵懒养伤,实则在无人察觉的深夜,散出一丝极淡灵气,温养那些被病痛缠上的小生灵。灵气所过之处,病气如雾散去,连空气都微微泛起涟漪,如梦似幻。
山君则彻底成了巷口一霸,威风凛凛,寻常野狗远远望见便夹尾逃窜。它偶尔外出捕猎,逮到田鼠麻雀,总要叼回院里,放在曹景煜面前,尾巴翘得老高,等着一句夸奖,身影在日光里竟偶尔泛出极淡的金纹,似虎非猫。
曹景煜自放下昔日骄矜,日子过得踏实了许多。代写书信、抄录经文、帮人料理杂事,可终究不是长久之计。阿穗那句“郎君也要为自己打算,自己得立起来”,他一直放在心上。
他出身汴梁旧家,通晓文牍,熟稔市井规矩,又借着临安旧友的薄面,几番辗转,竟真在临安府缉捕厅谋了一份差事——文书整理、市井巡访、协理杂务。官不大,却名正言顺,腰间多了一块小小的府衙腰牌,遇街巷诡事、失踪报案,都能出面过问。
领腰牌那日,他回院时天色将晚,只悄悄给阿穗看了一眼,轻声道:
“往后再有闲人滋事、怪事发生,我出面也有个身份,不至于被当作流民闲汉。府中月钱虽薄,却能让我们过得稍稳一些。”
阿穗手上正磨着草药,闻言抬头,轻轻点头,眼底多了一分安定。
自此,曹景煜白日偶尔去府衙当值,翻阅城厢案档,晚间依旧回巷口照看摊子,里外照应,愈发周全。
安稳日子没过多久,临安城西,便渐渐起了异样。
先是一两家猫狗走失,只当是贪玩跑远。
再后来,三四家、七八家……短短旬日,失踪猫狗竟已有数十起。
更奇的是,每到黄昏,巷口风里便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腥甜,闻之让人头昏,猫狗纷纷低鸣不安,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山林深处,一点点探进城里。
街坊私下议论纷纷,都说城郊林子里,藏着勾魂的东西。
这日傍晚,收摊前的光景,行人渐稀,晚风带着微凉,也带着那股令人不安的甜腥。
竹筐里的花狸奴忽然通体微震,原本半阖的金瞳骤然睁开,瞳中金光一闪,直直望向长巷尽头。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连风都停了。
山君也立刻绷直尾巴,耳朵竖得笔直,颈间细毛微微炸开,喉间滚出低沉的嘶鸣,野性毕露。
不多时,一道蹒跚身影,缓缓出现在巷口。
来人是个老兵,旧军衫破旧不堪,沾满不知多久的尘灰,腰间悬一柄断刃,刃身隐隐泛出暗红旧痕。他面色枯黑如树皮,眼窝深陷,双眼布满血丝,周身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死气,像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
他站在摊前,身子微微摇晃,嘴唇哆嗦许久,才哑着嗓子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磨砂:“小娘子……你可会寻犬?”
阿穗起身温声:“老丈慢慢说。”
“我有个老伙计,是条黄狗,左耳缺一角,左前腿微跛,跟着我在北边守过阵地。”老兵声音发颤,每一字都带着血与火的沉味,“城破之后,同袍死尽,是它一路陪着我南逃。”
他说到后来,几乎要哽咽:“前日它忽然疯了一般对着城外山林狂吠,眼神发直,像是被什么东西缠上,挣脱我手冲了进去,再也没出来。我寻遍街巷,半点踪迹都无……活要见犬,死要见尸,求小娘子指一条路。”
阿念听得鼻尖发酸,悄悄拉住阿穗衣袖。
曹景煜上前一步,扶稳老兵,语气已带上几分公门中人的沉稳,腰牌在衣襟内微微发烫:
“老丈不必多礼。我在临安府当差,正管市井异动,此事我记下了,今夜便去查探,明日必有音讯。”
老兵一怔,随即连声道谢,踉跄离去。背影在暮色里越拉越长,仿佛随时会融进阴影里。
回到小院,油灯昏黄,灯火明明灭灭,映得人影恍惚。
曹景煜先开口:“我今日在府衙看过报案记录,城西失踪猫狗已逾三十起,地点都指向城郊那片荒林。巡卒只当流民偷盗,并未深究,可实在不合常理。”
“不是偷盗。”阿穗轻声道,“街坊说,那些猫狗走失前,都像失了魂,不听呼唤,自己往林子里走。走的时候,尾巴垂着,眼神空洞,像是被什么东西牵着。”
话音落下,花狸奴纵身跳上桌面。
它周身忽然泛起一层极淡的、流动的光晕,似雾非雾,似光非光,明明就在眼前,却又看不真切,仿佛隔着一层水影。断尾轻轻一摆,桌面上的灯花骤然一跳,屋内温度瞬间低了几分。
两人对视一眼,都已明白。
非人祸,是妖祟。
临安人气鼎盛,阳气汇聚,妖邪不敢公然现身噬人,便专挑伴人而生的猫犬下手。猫犬久居人间,身带清灵之气,最易被勾、被惑、被吸食精魂。吸得越多,妖力越盛,待到成形之日,便不再满足于小生灵。
那所谓的猫犬贩子,不过是被妖祟附身的傀儡,一具行尸走肉。
老黄狗随阵多年,身带血气悍气,不易被控。
它必是察觉自己被缠,怕发狂伤主,才忍痛逃入林中,独自承受。
当夜月色冷白,如霜覆城,几人悄然出城。
山君在前探路,步履轻捷如鬼魅,踏在落叶上毫无声息;花狸奴伏在阿穗怀中,金瞳在暗夜里亮如两点寒星,所过之处,阴气微微避让;曹景煜腰牌贴身,遇巡夜军士也能从容应对,几人身影在月光下拉长。
越近荒林,阴气越重。
风穿枝叶,呜咽如泣,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朽甜腻的气息,闻之让人头昏目眩。耳边似有无数细碎呢喃,忽远忽近,像无数人在低声说话,又像无数生灵在哀鸣,入耳便让人恍惚,如坠幻境。
路旁散落着断裂的绳索、零落的皮毛,还有一些早已干涸的暗褐痕迹,在月光下泛出诡异的光泽。
阿穗眼前忽而一阵扭曲。
不再是林木暗影,而是连绵成片的黑色营帐,一眼望不到尽头。
人影垂首,队列成行,衣衫褴褛,神情麻木,被人驱赶着缓缓前行,如同待价而沽的物件,无声无息。
模糊的呵斥、压抑的呜咽、低低的啜泣交织在一起,汇成一曲令人心碎的哀歌。
还有一句冰冷淡漠的声音,沉沉回荡,不带半分人情:
“一物一价,付者归,不付者留。”
她心头一紧,寒意刺骨,幻境骤然破碎。
眼前依旧是荒林暗影,风声阵阵,可那股压抑与绝望,却久久不散。
前方林间空地上,一辆破旧板车停在中央,木笼层层叠叠,关着数十只猫狗。
笼中之物个个垂首耷耳,双目无神,皮毛黯淡,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黑气,精魂似被抽走大半,只剩下微弱至极的喘息,如同风中残烛。
一个面色青灰的汉子倚在车边,眼神呆滞空洞,周身缠绕浓黑雾气,正是那被附身的贩子。
他的身影在月光下忽明忽暗,时而为人,时而化作一团翻滚黑影,光怪陆离,令人胆寒。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抬头,嘴角扯出一个诡异僵硬的弧度,声音沙哑刺耳,不人不鬼:“想要回去?拿钱来赎。”
枯黑手指缓缓点过一只只猫狗,动作从容淡漠,如同在清点货物、称量价值:“出一只的价,放一条命。价高先归,价低后放。没钱,便留在此处,慢慢用。”
称量取舍、以钱财定生死,这像一根细针,轻轻一刺,便扎进这座偏安都城所有人都不愿触碰的旧伤。
原来有些伤痛从不曾过去,只是化作妖祟,在山河残影里,一遍遍重演。
曹景煜横步上前,沉声道:“临安脚下,也敢如此作祟。”
黑气骤然翻涌,如同沸腾的墨汁,席卷四周。贩子身形一晃,化作一道狰狞黑影,张牙舞爪扑来。
林间景象再度扭曲,无数模糊人影在暗影中沉浮,哭声、叹息声、呵斥声交织,幻境与现实重叠,令人分不清身在何处。
便在此时,阿穗怀中金光骤起。
花狸奴纵身跃出,身形虽小,灵光却威严浩荡,如一轮小阳升起,瞬间照亮林间。断尾一扫,灵光如涟漪扩散,幻境瞬间崩碎,黑气遇之即融,阴冷气息荡然无存。
妖祟尖啸一声,自傀儡体内挣脱,化作一团翻滚黑雾,欲要逃遁。
山君早已蓄势待发,猛地扑出,身手矫健如虎,利爪带着野性锐气,直刺黑雾核心。花狸奴金瞳一敛,灵气凝聚如针,轻轻一压,那团邪祟便在金光之中寸寸溃散,发出最后一声哀鸣,化为点点冷光,消散在月光之下,再无踪迹。
傀儡软倒在地,昏死过去,脸上青灰褪去,眼神渐渐恢复清明,只是依旧昏沉,不知发生了何事。
木笼打开,黑气散去,渐渐恢复清明。
一只瘦黄犬一瘸一拐奔来,左耳缺角,正是老兵的战犬。它身上还沾着一丝残余阴气,却依旧对着几人轻轻摇尾,温顺感激。
阿穗取草药揉碎,抹在它鼻尖。
黄狗打了个喷嚏,周身阴气瞬间散开,精神立时振作。
东方既白,晨光穿林,金色光线刺破暗影,林间阴气散尽,鸟鸣声次第响起,恢复了人间生机。
几人带着满车猫狗,缓步回城。
巷口早已挤满等候的街坊,天不亮就赶来的老兵,一见黄狗,当场蹲下身,抱着它失声痛哭。
失主们欢天喜地,道谢声此起彼伏。
曹景煜站在一旁,望着这一幕,神色柔和。
收不回的故土,救不回北地失散的魂魄,更补不全破碎山河。
可他们能守住一方小巷,救下一车生灵,护住身边彼此。
能让小院灯火常亮,让阿念笑声不断,让市井烟火继续。
花狸奴蜷回竹筐,金瞳望向北方,缓缓闭上,周身灵气收敛,再度变回一只慵懒温顺的猫。
山君踞回石阶,昂首挺胸,依旧是巷口小霸主,尾巴轻扫,威风不减。
旧痕未消,新日常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