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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十、凤仙染爪 临安的秋, ...

  •   临安的秋,总是来得轻,去得缓。不像北地朔风一至便万木凋零,江南的秋意是浸在水汽里的,一点一点漫上枝头,染黄梧桐,染红霜叶,却总留着几分温润的绿意。巷陌间的风不再燥热,拂在脸上微凉,带着桂花香与草木清润的气息,白日阳光正好,落在青石板上,碎成一片柔和的金芒。
      阿念渐渐长大,眉眼愈发动人,也愈发懂事,白日里便在摊前帮忙,递梳、碾草、照看等候的小猫小狗,手脚麻利,笑语轻软。于她而言,阿穗是亲姊,曹景煜便是姐夫,一家三人,虽非骨肉,却胜至亲。
      花狸奴多半时辰蜷在那只旧竹筐里,半阖金瞳,看似慵懒打盹,它身后的八尾虚影日益清晰,月光之下偶有青华浮动。
      曹景煜自入临安府任职,日子愈发沉稳。
      白日里他在府衙处理文书,巡查市井,处置民情诡事,行事端正稳妥,傍晚归来,便径直走向摊前,或是照看往来主顾,或是帮着搬拿器物,或是默默为她挡风遮日。
      一路生死与共,风雨同舟,两人早已在安稳落脚之后,结为夫妻。
      没有盛大仪式,没有宾客满堂,只在小院中对月一拜,认了彼此,便是一生。
      只是偶尔,望着巷口往来人流,望着渐渐复苏的市井繁华,曹景煜也会轻轻蹙眉,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郁。
      安稳日子越久,有些人便越容易忘记,这份安稳来得何等艰难。
      这一日,天色近午,阳光正好。
      巷口忽然走来几名行人,衣饰素净简洁,并无半点张扬之气,却行止有度,气度沉稳,一看便知绝非寻常人家。他们并不高声喧哗,只是缓步走到摊前,目光先在篱边凤仙花上略一停留,随即落在阿穗身上。
      为首一人年约四旬,面容谦和,眼神沉静,对着阿穗微微拱手,礼数周全,语气却带着不容轻忽的分量:
      “小娘子有礼。我等奉府中主君之命,特来相请。”
      阿穗正低头为一只家猫清理耳垢,闻言缓缓抬首,淡淡道:
      “我只在此间设摊,梳猫疗犬,不入民宅,不赴贵府。若有需要,可将猫犬送来。”
      那人并不意外,似早已料到她会这般回答,依旧温声道:
      “我家主君素来敬重民间守志之人,亦知小娘子风骨,不敢勉强。只是此事,与汴梁旧人、深宫旧事有关,主君有言,小娘子听了,或许愿移步一见。”
      阿穗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顿。
      她面上不动声色,轻声道:“何事?”
      “府中新豢一猫,通体雪白,毛质如绵,性极娇贵。”那人缓缓道,“听闻小娘子昔年在汴梁时,曾侍奉过一只名猫,号红爪雪夫人,凤仙染爪,清雅绝伦,名动京华。我家主君与旧宫渊源颇深,心心念念,故此特遣我等前来,恳请小娘子为这只新猫,施以旧法。”
      红爪雪夫人。
      御台选宠的场景似乎还未散去,后来城破,国倾,一把大火烧尽宫阙,那段岁月,连同那只猫,一同埋在了焦土与灰烬之下。
      “小娘子。”那人微微欠身,语气愈发诚恳,“主君并非强求富贵,只是睹猫思人,念旧伤怀。现已将猫安置在巷外僻静别院之中,清净无扰,只劳小娘子片刻,染爪即成,绝不耽搁。”
      他顿了顿,又轻声补了一句:
      “主君说,那猫与当年的红爪雪夫人,极像。”
      她默然片刻,望着篱边盛放的凤仙花,淡淡道:
      “稍候。”
      她起身整理衣襟,嘱咐阿念看好小摊,又低头看了看竹筐中的花狸奴。
      花狸奴不知何时已睁开双眼,金瞳澄澈,静静望着她。
      曹景煜恰在此时从府衙归来,见此情景,上前一步,声音放低:“可要我同往?有我在,遇事也能周全。”
      阿穗轻轻摇头,抬手几不可察地触了触他衣袖,示意安心:
      “巷外别院,片刻即回。你在此照看摊子,不必担心。”
      曹景煜颔首,不再多言,只是目光落在那几名素衣人身上,微微沉凝。
      阿穗随来人走出巷口。
      巷外果然停着一辆青布小轿,并无纹饰,不显奢华,低调至极。一行人步行至不远处一处僻静院落,门庭简朴,院内清幽,草木疏朗,不闻喧嚣,果然是个静心之所。
      踏入正室,香气清浅,雅致无尘。
      榻边绒垫之上,正卧着一只猫。
      只一眼,阿穗便怔住了。
      何其相似。
      通体雪白,长毛如瀑,身形优雅,耳尖微圆,尤其是一双眼眸,鸳鸯琉璃,尾尖微微卷曲,神态间的清冷娇贵,竟与记忆中的红爪雪夫人一模一样。
      若不是见过红爪雪夫人的尸体,她几乎要以为,是当年那只猫,跨越烽烟,从旧都来到了临安。
      这猫察觉到有人入内,并未嘶叫挣扎,只是缓缓抬眼,目光落在阿穗身上,竟似有几分熟识之意,原本紧绷的身躯,微微放松了些许。
      “小娘子请看。”来人侧身让开位置,“便是此猫。”
      阿穗缓步走近,蹲下身,并未急于触碰,只是静静看着它。
      她能清晰感觉到,这猫身上萦绕着一股极淡、极沉、极绵长的气息,如同沉淀了岁月的哀伤、寂寥、与挥之不去的旧梦残影。
      清晨新采的凤仙花瓣,带着露水,细细捣成花泥,入以轻矾,色泽艳而不俗,清而不烈。阿穗洗净双手,指尖轻缓柔和,轻轻托起猫爪。
      猫极为温顺,任由她摆弄。
      一染,一晕,一托,一放。
      日光透过窗棂洒下,落在她指尖与猫爪之上,凤仙花的淡红缓缓晕开,均匀剔透,如晓霞凝于爪尖,如朱砂落于玉雪。
      一样的手法,一样的花色,一样的雪毛红爪。
      只是物是人非,旧都已远,故国如梦。
      室中一片安静,只余下指尖轻触的细微声响。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极淡的叹息。
      她这才回身,看见室中不知何时,已立着一人。
      那人衣饰素雅,不尚华彩,容颜沉静,气度雍容,虽不言不语,却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端严与沧桑。他并未靠近,只是站在光影深处,静静望着那只红爪白猫,目光悠远,似穿过了眼前光景,落在了极远、极遥远的过往。
      “像,真像。”
      那人开口,声音低沉温和,却带着掩不住的怅惘,“像极了当年那一只。”
      阿穗垂手而立,默然不语。
      “汴梁宫城,春日赏花,秋日观月。”那人缓缓开口,语声轻得像风,“那时候,花开遍宫苑,红爪雪夫人卧于牡丹丛下,爪间花色,比牡丹更艳。”
      “后来烽烟四起,城破国倾。”那人声音微微一涩,“一把大火,烧了宫阙,什么都没剩下。”
      他顿了顿,轻声道:
      “如今江南暂安,偶得此猫,模样一般,毛色一般,连性情里的清冷,都如出一辙。养在身边,不过是想告诉自己,那些碎了的日子,并非一场空梦。”
      阿穗轻声道:
      “猫通人心。主君心中安定,它便安稳;主君心中有旧事,它便有沉郁。”
      “说得好。”那人微微颔首,“人心不安,何处不是漂泊。”
      他不再多言,亦不追问过往,只是挥了挥手。
      下人奉上一个素色木盒,置于桌上,内含金银绸缎,丰厚厚重,却不显张扬。
      “微薄谢意,小娘子莫辞。”
      阿穗只取了其中极小一份,应得之资,分毫不多取。
      “我凭手艺立身,只取该得的。其余之物,请收回。”
      那人望着她,眼中掠过一丝赞许,不再勉强。
      阿穗告辞离去,回到巷口小摊,仿佛只是经历了一场短暂的旧梦。
      曹景煜见她归来,神色安然,才微微松了口气,上前接过她手中器物,低声道:
      “一切顺利?”
      “顺利。”阿穗轻声应道,眼底掠过一丝暖意。
      只是自那一日起,临安城悄然变了风气。
      不知是谁传开,城南西巷那位穗娘子,曾侍奉过旧宫名猫红爪雪夫人,一手凤仙染爪,乃是汴梁宫中之法,清雅绝世,非同凡俗。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很快传遍临安内外。
      本就渐复繁华的临安,朱门豪宅、世家勋贵、富商大户,纷纷遣人前来。
      车马络绎,填街塞巷,一时间,西巷口人头攒动。
      阿穗一概婉拒。
      傍晚,曹景煜自府衙归来,看见巷口喧嚣车马,眉头微蹙,久久未展。
      他走到阿穗身侧,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忧思:“北地尸骨未寒,旧都犹在烽烟,临安却已重拾奢靡,车马笙歌,浮华如梦。这般光景,与当年汴梁盛极而衰之时,何其相似。”
      阿穗正为一只小猫梳理毛发,闻言手上微顿,轻声道:“人间苦乱已久,人人都想过几日安稳日子,只是有些人,安稳日子一过,便忘了痛。”
      “忘痛,便会重蹈覆辙。”曹景煜低声道,“府中近日文书,北地消息不断,可临安城内,宴游日盛,仿佛天下早已太平。”
      两人并肩而立,不再多言,只是望着巷口繁华,静静相依。
      暮色降临,夕阳西下,临安城沉入灯火之中。
      深宅大院,那只红爪白猫被安置在清幽别院。
      白日里温顺安静的猫,一入夜,便仿佛变了模样。
      它伏在窗下,仰头望着天上明月,忽然开口,发出一声悠长、悲凉、如泣如诉的啼叫。
      那声音不似猫鸣,竟带着几分人声的哀婉,穿透夜色,远远传开。
      下人闻声赶来,只当猫野性发作,焦躁不安,百般安抚,却毫无用处。
      猫啼彻夜不绝,悲怆凄凉,闻者心惊。
      一连数日,夜夜如此。
      整座深宅都为之不安,流言暗生,皆言此猫身带异兆,恐非寻常。
      而城南西巷,小院之中。
      花狸奴自竹筐中缓缓站起。
      它金瞳在暗夜里亮如寒星,周身灵气微微涌动。
      它早已察觉,那只白猫身上,并非邪祟,而是缠绕着极浓重的旧宫残念、深宫怨煞、亡国之哀、流离之苦。
      岁月沉淀,悲绪凝聚,久而不散,侵入猫身,令其日夜悲啼,不得安宁。
      人间已是颠沛苦难,这些残念余哀,若再肆意扰动,只会让更多生灵陷入不安。
      花狸奴缓步走到院中。
      月光洒落,它身后,九尾虚影缓缓舒展,青华流转。
      它仰头,对着夜空,发出一声极淡、极清、极威严的狸啸。
      啸声不高,却穿透夜色,越过屋舍,直抵深宫别院。
      “人间已苦,不得再扰。”
      一语落,万籁寂。
      别院之中,正悲啼不止的白猫,身躯骤然一僵。
      缠绕在它身上的重重残念怨煞,在这一声清啸之下,如冰雪遇阳,瞬间消散大半。
      它眼中的悲怆狂躁褪去,渐渐恢复温顺,伏在地上,安静入眠,再不哀啼。
      而这一夜,临安城内,怪事频发。
      无数权贵豪宅之中,豢养的猫犬忽然躁动不安,挣脱束缚,冲破院门,疯狂奔向市井街巷,奔向城南,奔向寻常百姓人家。
      名贵狮猫、纯种灵犬、珍奇宠兽,一夜之间,纷纷出逃,弃朱门富贵如敝履。
      府中下人追逐不及,惊慌失措。
      次日清晨,临安怪谈再起,满城哗然。
      有人说,城南有狸花大仙,看不惯人间浮华奢靡,看不惯朱门忘本,故驱使猫犬出逃,以示警示。
      有人说,旧京怨气不散,借猫犬示警,告诫临安众人,莫忘北地伤痛。
      更有老人断言,那不是寻常狸猫,是中土千年古灵,看不惯人间醉生梦死,故显灵警示。
      一时之间,流言四起,人心惶惶。
      先前争相追捧凤仙染爪的富贵人家,纷纷收敛气焰,不敢再大肆张扬,巷口喧嚣,渐渐平息。
      阿穗站在摊前,望着重归安静的街巷,轻轻叹了口气。
      曹景煜站在她身侧,悄然握住她的手,掌心温暖,给她安定。
      她转头看向院中。
      花狸奴正卧在凤仙花下,闭目养神。
      月光之下,它身后九尾虚影几乎完全凝实,青华流转,仙气凛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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