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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八、旧肆新张 渡过淮河, ...

  •   渡过淮河,又往南行了月余,地势渐平,人烟渐密,道路两旁的田亩多了起来,村落也一座连着一座,偶尔还能遇见穿着整齐的驿卒与行商,耳边的兵戈杀伐之声,终于彻底远去。
      这一日午后,前方地平线上,终于浮现出一座大城轮廓。路人行色匆匆,口音也渐渐变得绵软细碎,偶有车马驶过,铃响清脆,一派承平景象。
      他们,到了。
      临安。
      阿穗牵着阿念,站在道旁,望着那座大城,一时竟有些失神。
      数月颠沛,风餐露宿,数次在生死边缘打转,她从没想过,自己真能带着阿念,从一片焦土的汴梁,一路走到这江南繁华地。
      腰间短匕还在,沉甸甸贴着腰侧,那是阿爹留给她的念想,也是她一路撑下来的胆气。
      怀中的花狸奴动了动脑袋,金瞳微微睁开,望了一眼临安城楼,又缓缓闭上,依旧安静温顺。
      山君则有些不安地在脚边打转,野了这么长时间,对这过于热闹的人声车声颇不适应,尾巴绷得笔直。
      曹景煜望着城门,长长吐出一口气,转头看向阿穗,神色郑重:
      “穗娘子,前面便是临安城。城内规矩繁多,人口混杂,我们行事须得更加谨慎。我在城中尚有几分旧识残影,总能设法安顿下来。”
      阿穗轻轻点头。
      靠近城门,人流愈发拥挤。
      北来流民如潮水般涌来,却大多被挡在城外,官兵持戈列队,盘查极严,非有身份路引、亲友担保,不得轻易入城。不少人拖家带口,在城外露宿,哭声叹息声此起彼伏。
      阿穗心头一紧。
      她们一无所有,自然拿不出任何文书路引,这般情形,想要入城,难如登天。
      曹景煜却似早有盘算,示意几人稍候,独自上前,走到一名带队的军吏面前。他不卑不亢,言语从容,先是自报了家世籍贯,只说是汴梁破城时与族人失散,南下投奔亲友,又随口提及几位临安城中的世家旧名。
      他本就出身名门,谈吐气度摆在那里,几句话说得滴水不漏。那军吏打量他几眼,又见他身后只有两人,不似歹人,犹豫片刻,终究挥手放行。
      几人顺利入城。
      一入临安,便是另一重天地。
      街道宽阔,屋舍精致,青石板路一尘不染,两旁店铺林立,一派热闹景象。只是繁华之下,也藏着拥挤与窘迫,流民随处可见,物价高昂,寻常百姓脸上,也多是几分奔波疲惫。
      他们一路向西,往僻静街巷行去。
      闹市之中耳目繁杂,不宜久留。曹景煜对临安城坊格局似有印象,七拐八绕,渐渐走入一片民居错落的窄巷。巷内安静许多,住户多是寻常小户人家,偶有犬吠鸡鸣,反倒多了几分烟火气。
      “先寻一处住处。”曹景煜道,“只是临安城房价极高,我们囊中羞涩,只能拣最偏最小的院落。”
      阿穗明白,可又无奈:“那银钱?!”
      “我在临安有两三旧友,少不得要去讨嫌。”
      曹景煜虽然窘迫,但也坦荡。
      一路逃亡,他们早已身无分文,连一顿像样的饭钱都拿不出来,先安定下来再说,管什么脸面。
      他只让阿穗和阿念在街边稍作歇息,自己奔波了一趟。回来之时,已经换了衣服,想是旧友见面还算顺利。
      “我怕你们等急了,赶紧先回来,这个包袱里准备好的换洗衣物,一会你们好好清理一番。”
      “我们去哪?”
      阿念开口问。
      曹景煜掏出了一把钥匙,终于有了之前一丝傲气的影子:“我厉害吧!”
      小院不大,一进一出,正房一间,偏房一间,还有一个狭小天井,墙角长着几丛杂草,却胜在干净僻静,院门一关,便能隔绝外界喧嚣。临安最近人口暴增,又这样的地方栖身已是比旁人好上很多。
      这是数月来,他们第一次拥有一个真正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
      阿念小心翼翼走进天井,伸手摸了摸土墙,眼睛微微发亮。
      阿穗站在院门口,望着这方小小的天地,鼻尖微微发酸。
      汴梁的家早已毁于战火,阿爹不知生死,而此刻,在这千里之外的临安,她总算有了一处可以遮风挡雨、不必再日夜提心吊胆的角落。
      花狸奴从她怀中跳下,慢悠悠走到天井中央,低头嗅了嗅泥土气息,尾巴轻轻一摆。
      山君则一跃跳上院墙,蹲在高处巡视一圈,确认四周无甚危险,才跃了下来。
      “先收拾一下,今夜便能安稳睡一觉。”曹景煜笑道。
      几人动手打扫。
      擦桌扫地,铺草叠布,将仅有的几件破衣烂衫整理妥当。阿穗寻了块干净布片,给花狸奴铺了个软和小窝,又给山君在屋里寻了一处角落。
      暮色降临,小院中点起一盏小小的油灯。
      昏黄灯火摇曳,照亮几人疲惫却安定的脸庞。
      桌上只有几块干硬饼子,一碗清水,却比一路上任何一顿野果野菜都要来得踏实。
      阿念小口咬着饼子,忽然轻声说:“这里……好像家。
      一句话,让小院瞬间安静下来。
      阿穗眼眶微热,别过头去,轻轻嗯了一声。
      曹景煜望着灯火,眼神也柔和下来,不再有一路逃亡的紧绷与凌厉。
      乱世飘零,能有一方屋檐遮头,有人相伴,有猫相守,便已是天大的侥幸。
      只是安稳归安稳,生计却迫在眉睫。
      坐吃山空,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临安米珠薪桂,哪怕粗茶淡饭,也需银钱支撑。
      思索半夜,第二日,阿穗便将心中想法说了出来。
      曹景煜直言可以再去寻朋友帮助。
      “难道我们要一辈子寻求别人的帮助吗?”
      “我想在巷口摆一个小摊,依旧做猫狗梳护、医治小疾的营生。”她声音平静,却带着几分笃定,“我自幼跟着阿爹学过,手艺还算稳妥,不求发财,只求能换一口饭吃,养活我与阿念,也不拖累你。今时不同往日,郎君也要为自己打算,自己得立起来,想想自己能做什么,万不能像之前那般过活。”
      曹郎君先是一怔,随即点点头:“我知。”
      他顿了顿,又道:“你只管安心做你的营生,对外便称我是你兄长,暂居于此。我暂时并不知道要做什么,先帮你照看摊子,应付杂事。如此一来,你一个小娘子也更稳妥,不必担心旁人多心。”
      “这营生不惹眼,又是你本行,不与人争利,再合适不过。临安城内如今南渡过来的富庶人家颇多,养猫养狗的极多,只要手艺实在,必定能站稳脚跟。”
      阿穗心头一暖。
      他想得周全,处处都替她遮掩妥当。
      曹景煜还出门寻了一块旧木板,提笔写了几个端正小字:猫犬梳护,疗治小疾。
      木板不事雕琢,简简单单往巷口一立,便是一方小小的营生。
      开张这日,天朗气清。
      阿穗将摊子摆在巷口避风处,铺好布巾,摆好器具,安静坐于凳上。
      花狸奴卧在她身侧小筐内,闭目养神,气质沉静,自带一股安稳气息。
      山君则蹲在摊子旁的石阶上,昂首挺胸,目光锐利,活像一个威风凛凛的小护卫。
      阿念站在一旁,既紧张又期待,小手紧紧攥着衣角。
      一开始,行人只是路过好奇地看上几眼,并不敢轻易上前。
      临安城龙蛇混杂,江湖郎中遍地都是,不少人坑蒙拐骗,百姓早已心存戒备。何况阿穗还是个年轻小娘子,面色生嫩,并不像经验老道的老手。
      直到临近午时,才有一位老妇人抱着一只瘦骨嶙峋的小黄狗,迟疑着走了过来。
      小黄狗精神萎靡,皮毛杂乱,腹泻多日,眼看就要不行了,家中又没钱请正经兽医,老妇人万般无奈,才抱着试一试的心思上前。
      “小娘子,你……你真能治猫犬?”
      阿穗起身,微微点头,语气温和:“婆婆放心,我且看一看。”
      她伸手轻轻抱起小黄狗,动作轻柔细致,先摸了摸腹背,又看了看眼鼻舌苔,片刻便心中有数。
      “是肠胃积寒,饮食不洁所致,不算重症,几副草药调理便可好转。”
      她取出晒干的草药,细细碾碎,用温水调和,一点点喂给小黄狗。又用牛角梳轻轻梳理它打结的皮毛,动作耐心又温柔,全无半分急躁。
      老妇人在一旁看着,渐渐放下心来。
      前后不过半柱香功夫,阿穗便收拾妥当,笑着将小黄狗递还:“婆婆抱回去好生照看,明日再来一趟,巩固一番,不出三日便能活蹦乱跳。”
      老妇人千恩万谢,要掏钱酬谢,阿穗却只收了一文最低的心意,不肯多取。
      她心中清楚,初来乍到,口碑比银钱更重要。
      第二日,老妇人果然又来了,身后跟着的小黄狗精神明显好了许多,尾巴轻摇,不再萎靡。
      阿穗又给它调理了一回,小黄狗更是活泼了不少。
      老妇人喜出望外,回去之后便在街坊邻里间四处夸赞,说西巷新来的那位小娘子手艺极好,性子温和,收费低廉,治猫狗格外灵验。
      口碑一传十,十传百。
      不过三五日,阿穗的小摊便渐渐有了名气。
      又听闻她曾经为贡猫也梳理过,前来寻她照料猫狗的街坊越来越多,有皮毛打结的波斯猫,有皮肤生癣的柴犬,有食欲不振的家猫,有磕碰受伤的小犬,络绎不绝。
      阿穗始终耐心细致,一视同仁。
      富贵人家的名宠,她认真打理;寻常人家的猫犬,她也绝不轻慢。用药精准,手法轻柔,收费公道,从不漫天要价。
      渐渐的,整条巷子乃至周边街坊,都知道西巷有一位小娘子,猫狗照料得极好,人称“穗娘子”。
      曹景煜每日在旁照看,应付往来杂事,遇到难缠的主顾、多事的闲人,都由他不动声色地化解。在没想明白自己想做什么之前,偶尔也帮人代写书信、抄录经文,换些许零碎银钱贴补家用。昔日锦衣玉食的世家公子,如今洗衣做饭、挑水劈柴,样样都做得娴熟自然,毫无半分骄矜之气。
      花狸奴依旧大部分时间安静卧着,看似养伤,实则暗中以灵气相助。
      有些猫狗病症不轻,单凭草药本难迅速好转,可经阿穗之手后,总是好得出奇得快。旁人只当是阿穗手艺神妙,却不知每当夜深人静,花狸奴便会悄然起身,散出一丝极淡的灵气,温养那些被照料过的小生灵。
      它断尾之伤仍在,无法剧烈动用力量,可细微灵气流转,早已不成问题。金瞳之中,光泽一日比一日清晰,偶尔望向北方,眼神深邃,似有万千心事,却从不多露半分。
      山君则彻底成了巷口一霸。
      它矫健,寻常野狗远远见了它便夹尾逃窜,街坊邻里渐渐都知道,曹郎君身边那只金橘猫极是凶悍。
      他们在这千里之外的临安小巷,重拾起旧日营生,守住一方小小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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