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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第七十六章 远行·小满 花生第一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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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满那天,顾寒州开车带全家去了城外。
花生躺在后座的提篮里,安稳地睡着。车窗半开,初夏的风从梧桐叶间筛下来,混着远处麦田的清香,灌进车厢里。江美琪坐在副驾驶,手里拿着一张折过的地图,上面用红笔圈了一个点。
“就是这里。林小乔说,她小时候来过一次,山脚下有片野草莓地。”
“她怎么知道是现在熟?”
“她说,小满之后,野草莓就该红了。”
顾寒州没有接话,只是把车速保持在六十码以下。她比一个月前开得更慢了,像是再也不会着急赶到任何一个地方。江美琪靠在座椅上,侧头看着窗外。阳光正好,照在路边的槐树上,那些白色的花串被风摇落了几朵,落在车窗边缘,又被车速甩到身后。
“你累吗?”顾寒州问。
“不累。你呢?”
“不累。我开得很慢。”
“那你为什么开这么慢?”
“因为花生在睡觉。开快了,她可能会醒。”
江美琪没有戳穿那个理由。她只是伸出手,在顾寒州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民宿在城郊半山腰,一座旧式的二层小楼,外墙刷成了白色,院子里种着两棵柿子树。老板娘姓赵,五十多岁,皮肤晒得很黑,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像一把展开的折扇。她领着他们去看房间,在二楼东侧,窗户朝南,能看到远处的山脊线。
“这是婴儿床。新的,专门给你家宝宝准备的。”赵阿姨拍了拍那张浅木色的小床,“还有,晚上如果她醒了,你们可以抱她到露台上看星星。这边光污染少,天上看得清楚。”
顾寒州把花生从提篮里抱出来,放在小床上。花生醒了,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盏藤编的吊灯看。灯是暖黄色的,灯光从藤条的缝隙里漏出来,在天花板上投下细碎的影子。
“她喜欢这盏灯。”江美琪说。
“嗯。比家里那盏云朵灯更热闹。”
“热闹?”
“你看那些影子。一直在动。风吹着藤条,影子也在动。”
江美琪低头看了一眼花生。她的眼睛确实在追那些影子,一会儿移到这边,一会儿移到那边,虽然还不太流畅,但已经能看出一种正在成形的注视。
那天下午,林小乔和宋砚也到了。
林小乔下车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竹篮,篮底垫着一层干草。“我带了篮子。等会儿去摘野草莓。”她站在院子里,环顾了一圈,“我小时候来过这里。那时候我大概七八岁,我妈带我来过一次。我记得山脚下有一条小溪,溪边全是野草莓。”
“你确定是这里?”宋砚问。
“应该是。我不太记得了。但树还在。”
她指着院门口那两棵柿子树。树干很粗,树皮皲裂,枝头上挂着青绿色的小柿子,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微光。她走过去,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其中一棵树的树干。“就是这里。以前我在这棵树下摔过一跤。”
那天傍晚,四个人沿着山路往下走。顾寒州推着婴儿车,江美琪走在旁边,宋砚背着林小乔那个竹篮,林小乔走在最前面,步子比平时快了不少,像是急着去确认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溪水还在。从山石间淌下来,在低洼处汇成一片浅浅的水洼,清澈见底。溪边的草丛里,确实有一片野草莓。不高,叶子贴着地面,白色的五瓣小花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花托上顶着青白色的小果子,只有最向阳的那几颗才泛出淡淡的红色。
“红了的不多。”林小乔蹲下来,拨开叶片,小心翼翼地摘了一颗。很小,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她放进嘴里,嚼了两下。“酸。”
“后面有甜吗?”宋砚问。
“没有。就是酸。”她把手里那颗没吃完的递给他,“你尝尝。”
宋砚接过来,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确实酸。”
“那你还吃?”
“因为是你摘的。”
林小乔没有接话,又低头去翻找其他的果子。宋砚蹲在她旁边,也帮她找。两个人并排蹲在溪边,一个拨叶,一个摘果,像两台正在缓慢协调的精密仪器。
顾寒州站在溪边的石头上,婴儿车停在旁边的平地上。花生在车里安静地躺着,眼睛朝着溪水的方向。江美琪站在她旁边,看着远处那片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的山脊线。
“顾寒州。”
“嗯。”
“你说,花生第一次看到山,会记得吗?”
“不记得。”
“那她什么时候会记得?”
“不知道。但等她记得的时候,我们会再带她来。”
江美琪没有接话。她只是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婴儿车的边缘,把花生滑下来的小毯子往上拉了拉。夕阳的光落在她手上,把她的指节照得透亮,像一截被时间打磨了很久的旧玉。
回到民宿的时候,天已经彻底暗了。赵阿姨在院子里支了一张圆桌,上面铺着碎花桌布,摆着几盘刚炒好的菜。野草莓被林小乔挑出最红的几颗,放在一只白瓷碟里,撒了一层薄薄的糖。其他的都不太熟,她拿去厨房求赵阿姨熬成了果酱。
“好吃吗?”林小乔看着宋砚夹了一筷子果酱。
“甜。”
“还有呢?”
“酸。”
“酸酸甜甜的?”
“嗯。”
林小乔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也算成功了。”
晚饭后,宋砚在厨房帮赵阿姨洗碗。林小乔坐在院子里,就着月光翻看下午摘的野草莓叶子。她把几片形状完整的叶片夹进随身带的笔记本里,压在书页之间,像是要把这个夏天的形状压成一个可以随时翻看的标本。
顾寒州和江美琪带着花生回到二楼。花生已经睡了,呼吸很浅很轻,像一片停在叶尖的羽毛。顾寒州把她放进小床里,盖好被子,然后在床边站了一会儿。她低头看着花生,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她的小拳头。那只小拳头在睡梦中慢慢松开,又慢慢合上。
“她睡了。”江美琪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嗯。睡得很熟。”
“你累吗?”
“不累。但我想洗澡。今天出了汗。”
江美琪帮她试了水温。顾寒州在浴室里待了十几分钟,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滴着水。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短袖,肩膀上的水痕把布料洇成了深色。她走到露台上,靠着栏杆,看着远处的山。月亮刚升起来,挂在山脊上方,银白色的光把整片山谷照得朦胧。
江美琪从身后走过来,把一条干毛巾搭在她的肩膀上。“头发没擦干。”
“等会儿擦。”
“会感冒。”
“不会。夏天了。”
江美琪没有听她的。她站在顾寒州身后,用毛巾轻轻擦着她的头发。指腹隔着毛巾的厚度在她后脑上缓慢地移动,从头顶到后颈,一下一下,像是在给一件被水浸湿的旧物慢慢地擦去水痕。顾寒州闭上眼睛,把身体的重量慢慢往后靠,靠在江美琪的胸口上。她能感觉到她的心跳,从后背传过来,平稳而有力。
“江美琪。”
“嗯。”
“你今天开心吗?”
“开心。你呢?”
“也开心。”
“那就好。”
江美琪把毛巾从她肩膀上拿下来,放在栏杆上。她的手从顾寒州的后脑滑到她的后颈,指尖按在腺体的位置上。那里的皮肤已经不烫了,信息素也不再翻涌,只有一层稳定的温度从里面缓慢地渗出来,冷杉和雪松的味道淡淡的,像春天傍晚的一阵风。
顾寒州的呼吸慢慢变深了。她转过身,面对着江美琪。月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眉骨和鼻梁的线条照得比平时更清晰。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反光,是从眼底漫出来的、很浅很淡的一层。她看着江美琪,看了很久。
“江美琪。”
“嗯。”
“我想抱你。”
江美琪没有回答。她伸出手,把顾寒州往自己这边拉了一步。顾寒州顺势靠过来,把脸埋进她的颈窝,手臂环过她的腰。两个人就这样站在露台上,月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交叠成一个没有缝隙的轮廓。
顾寒州的嘴唇轻轻蹭过江美琪颈侧的皮肤,没有用力,只是一下又一下地贴着,像是在确认什么。她的呼吸打在那一小片皮肤上,温热而潮湿,频率比平时更慢,像是在等江美琪的回应。
“顾寒州。”
“嗯。”
“你现在想做什么?”
“想闻你。想抱着你。想听你心跳。”
“还有呢?”
“没有了。”
“真的?”
顾寒州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声音闷在江美琪的肩窝里:“……还想让你碰我后颈。但这里不行,花生在睡觉。”
江美琪的手从她后背滑到后颈,指尖按在腺体上。顾寒州整个人轻轻一颤,像是有一道细小的电流从那个位置漫向四肢。她的呼吸顿了一下,然后变得更慢、更深。
“这样可以吗?”
“……嗯。”
“够吗?”
“不够。但能忍住。”
江美琪的手指在她后颈上轻轻画着圈,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用指尖描摹一片落叶的叶脉。顾寒州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肩膀从耳根的位置落回原位,手臂上的力道也松了一些。她把脸埋在江美琪的颈窝里,安静地呼吸着,信息素从腺体里缓慢地渗出来,和江美琪的白麝香缠绕在一起,在月光下织成一张看不见的网。
那天深夜,花生醒了一次。顾寒州听到动静,立刻从床上坐起来,走到小床边。花生没有哭,只是睁着眼睛,看向窗外那片月色。顾寒州把她抱起来,走到露台上,让她面向远处的山脊线。
“花生,那是月亮。等你长大一点,你会知道那是什么。”
花生没有回应。但她的眼睛睁着,安静地看着那片银白色的光。山间的夜风从远处吹过来,把她的襁褓轻轻吹动。顾寒州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用自己的体温把她裹住。
第二天一早,林小乔在院子里发现了一只小猫。橘色的,很小,蜷在那棵柿子树下,眼睛还没有完全睁开。她蹲下来,伸手碰了碰它的耳朵。小猫叫了一声,声音细弱,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宋砚。你来看。”
宋砚走过来,蹲在她旁边。两个人并排看着那只小猫,谁都没有说话。风从院子里穿过去,把柿子树的叶子吹得哗哗响。那只小猫在风里抖了一下,又往树根的方向缩了缩。
“它可能是昨晚被母猫落下的。”赵阿姨端着粥走出来,“那窝猫在屋后,有四只。这只太弱,可能被丢出来了。”
林小乔抬起头,看向赵阿姨。“那怎么办?”
“你想带走就带走。想留下就留下。我给它一口吃的,它也能活。”
林小乔低头看着那只小猫。它的眼睛还没有完全睁开,耳朵紧紧贴着脑袋,身体在风里微微发颤。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把它托起来。小猫在她掌心里缩成一团,温热而柔软,像一颗刚刚从土里冒出来的新芽。
“我带它回去。”
宋砚没有阻止她。他只是站起来,把外套脱下来,递过去。“包着。路上别吹风。”
彩蛋:宋砚的小猫
林小乔把那只橘色小猫带回家之后,给它取名叫“小柿”。因为是在柿子树下捡到的。宋砚没有反对这个名字,只是在宠物店买猫砂和羊奶粉的时候,对着货架上的标签看了很久。
“你在看什么?”林小乔问。
“看羊奶粉的冲泡比例。”
“你又不是没冲过奶粉。”
“那是给花生的。”
“小猫的冲泡比例不一样。要更稀。”
宋砚把说明书折好,放进口袋里。回到家之后,他在厨房里对着刻度杯和温水,按照说明书上的比例,一点一点地把羊奶粉调好。水温控制在四十度左右,用奶瓶喂小猫。小猫不会喝,奶从嘴角溢出来,淌到下巴上。他用棉签蘸着温水,一点一点擦掉。
林小乔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你很有耐心。”
“因为小。太小了。需要等它学会。”
“你怎么知道它会学会?”
“因为它刚才喝了一口。”
林小乔低下头,看着宋砚掌心那只蜷缩的小猫。它正闭着眼睛,嘴巴还在微微张合,像是在梦里继续着那道尚未熟练的动作。窗外,院子里的柿子树在风中轻轻摇晃,叶子沙沙作响,像是正在替那只小猫翻动一页尚未完全打开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