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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七十五章 易感余温·新晴 顾寒州易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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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寒州这一次的易感期,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长。
江美琪数过,前后持续了将近四天。前三天是高峰,体温反复,腺体肿胀,信息素一波接一波地翻涌。她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旁边,一只手按着后颈,一只手让他握着,困极了就靠着床头眯一会儿,梦里都在数她呼吸的频率。到了第四天清晨,顾寒州的体温终于退到了正常线以下,腺体也消了肿,剩下的只是一层薄薄的疲软,像是被海浪反复冲刷过的沙滩,虽然还湿着,但已经不再有浪头卷过来了。
“你今天感觉怎么样?”
“还好。”
“额头不烫了。”
“嗯。昨晚退了。”
“那你今天想做什么?”
“想洗澡。”
江美琪愣了一下。顾寒州三天没洗澡了。她不让任何人碰,也不让任何人靠近,只肯让江美琪在旁边待着。身上的睡衣换过两次,但头发一直是乱的,前额的碎发被汗反复浸透又晾干,结成了一小缕一小缕的浅灰色痕迹。
“那你洗。我在外面等。”
“不用等。你也去休息。”
“我不累。”
“你骗人。你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
江美琪没有反驳。她帮顾寒州把浴室的水温调好,把干净的睡衣挂在门后,又搬了一把椅子放在浴室门口。顾寒州站在浴室门口,看了她一眼。
“你搬椅子干嘛?”
“坐在外面等你。”
“你怕我晕倒?”
“嗯。易感期之后有时候会低血糖。”
顾寒州没有再问。她走进去,关上门。水声哗哗地响起来,从门缝里涌出一阵潮湿的、混着冷杉气息的蒸汽。江美琪坐在椅子上,背靠着墙壁,听着那道水声。她的确很困。眼皮沉得像是被人从上面往下按。但她没有回房间,只是把下巴搁在胸口,闭上眼睛,让那道水声替她暂时清空脑子里所有的杂音。
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门开了。顾寒州穿着干净的睡衣走出来,头发擦得半干,脸色比前几天好了很多,虽然还带着一层浅浅的苍白,但眼底的血丝已经退了大半。她看到江美琪坐在椅子上,头歪向一侧,呼吸均匀而绵长。她没有叫醒她,只是弯下腰,把那条搭在椅子扶手上的毯子轻轻拉起来,盖在江美琪身上。然后她走到婴儿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花生正躺在小床上,醒着,没哭,盯着天花板上的云朵灯看。周管家坐在旁边的摇椅上,手里拿着一本旧杂志,翻到某一页,但没有在看。
“我来吧。”
周管家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你好些了?”
“好多了。”
“那我去给林小乔帮忙。她在厨房里折腾了一上午。”
“折腾什么?”
“咖啡。她说她想给宋砚泡一杯手冲,结果把周管家放在台面上的降压药当成咖啡豆磨了。”
顾寒州停了一下。“……她现在在哪?”
“在厨房,对着那杯泡出来的药水发呆。”
顾寒州没有再问。她走进婴儿房,弯腰把花生从床上抱起来。花生比前几天重了一点,抱在手里不再像一捧轻飘飘的棉花,而是有了一点实在的、正在慢慢扎根的重量。她抱着花生走到窗前,拉开一半窗帘。初夏的阳光从外面涌进来,落在花生的脸上,她眯了一下眼睛,然后慢慢睁开,目光在空气中转了一圈,停在了窗台上那束栀子花的方向。
“花生。那是栀子花。林阿姨种的。再过几天,它就会开。”
花生没有回应,但她的眼睛眨了一下,像是在用那道眨眼的动作给自己标记一个尚未成形的画面。
上午十点左右,江美琪醒了。她从椅子上坐起来,发现身上盖着毯子,走廊里飘着咖啡和一股奇怪的药味。她走到厨房门口,看到林小乔正对着料理台上的一只马克杯发呆。杯子里的液体是深褐色的,表面浮着一层可疑的油光。
“这是什么?”
“手冲咖啡。”
“为什么闻起来像降压药?”
“因为我把降压药磨了。”
江美琪沉默了三秒。“周管家的药?”
“嗯。他放在台面上,和咖啡豆的罐子长得一模一样。”
“那你尝了吗?”
“尝了一口。太苦了。比咖啡苦多了。”
江美琪走过去,拿起那只马克杯,闻了一下,然后放下。“倒掉吧。降压药不能当咖啡喝。”
林小乔把那杯液体倒进了水槽。水声哗哗地冲走那些棕褐色的残渣,她站在那里,看着水流把最后一点痕迹卷进下水道,然后关上水龙头,转过身,靠着料理台,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姐,你说,为什么所有看起来很简单的饮品,到我手里都会变复杂?”
“因为你总是想太多。”
“什么意思?”
“咖啡就是咖啡。你把它当咖啡泡,它就是咖啡。你把它当礼物泡,它就可能变成别的东西。”
林小乔想了想。“那我把那杯药水当成什么了?”
“当成了‘一定要泡好’。所以连磨豆机都没看,直接把旁边的东西倒进去了。”
林小乔没有反驳。她把那只马克杯洗了,放回架子上,又从柜子里拿出真正的咖啡豆,重新磨了一遍。这一次她看得很仔细,确认了罐子上的标签,才把豆子倒进磨豆机。嗡嗡的研磨声在厨房里回荡,豆香从磨口里涌出来,混着初夏的阳光,在料理台上铺开一层温润的褐。
那天下午,江美琪把花生抱到客厅的沙发上。花生正醒着,躺在小毯子上,眼睛朝着天花板的方向。江美琪从茶几上拿起那串铜铃铛——陈远山留下那串——在她面前慢慢晃了一下。铃铛发出细碎的声响,很轻,像是有人在远处摇动一串风铃。花生的眼睛动了一下。她的目光从天花板上慢慢移下来,落在铃铛上,停了一瞬。然后她把头转过去,追着那道声音,追了一秒,两秒,三秒。
“顾寒州。”
“嗯。”
“她追了。”
“追什么?”
“铃铛。她看它了。跟着转了头。”
顾寒州从厨房门口走过来,在沙发边坐下。江美琪又晃了一下铃铛。花生再一次转过头,追着那道声音,目光比刚才更清晰了一些,像是在学习如何用眼睛锚定一个移动的物体。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无声地回应。
“她学会了。”顾寒州说。
“嗯。比昨天多了一秒。”
“那明天会更多。”
江美琪把铃铛放在花生旁边,让她自己伸手去够。花生的小手从襁褓边缘伸出来,指尖碰到铃铛的边缘,铃铛晃了一下,发出极轻的一声响。她的手指缩回来,又伸出去,又碰了一下。这一次铃铛晃得大了一点,声音也更清脆了。她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伸手碰了一下。顾寒州坐在旁边,看着那只小小的手一次又一次地碰向那串铃铛,每一次碰触都带着一个正在成形的节奏,像是有人在用指尖反复敲打一把没有琴键的琴。
“江美琪。”
“嗯。”
“她在玩。”
“嗯。她喜欢这个声音。”
“那以后每天给她玩一会儿。”
“好。”
那天晚上,顾寒州的体温没有再升上去。她靠在床头,手里拿着那本翻到一半的育儿书,看着花生在婴儿床里安静地睡着。江美琪从浴室出来,在她旁边坐下,看到她眼睑下那圈青黑已经淡了很多,肩膀也回到了平时那条放松的弧线上。
“你今天好了很多。”
“嗯。你不在了,我反而好了。”
“为什么?”
“因为你三天没睡好。你睡好了,我就好了。”
江美琪没有接话,只是侧过身,把手搭在顾寒州的后颈上。那里的皮肤已经恢复了正常的温度,腺体不再肿胀,信息素从里面渗出来,冷杉和雪松混在一起,雨后青草香也回来了,像一条终于找到河道的溪流,缓慢而平稳地流着。顾寒州的呼吸在她的掌心里慢慢变深,肩膀又往下松了一寸。
“江美琪。”
“嗯。”
“你这几天辛苦了。”
“不辛苦。你才辛苦。”
顾寒州把脸埋进她的肩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身上还带着浴室里残留的水汽和沐浴露的味道,混着白麝香和中药的气息,像一层被雨水洗过的薄土,温润而踏实。她的呼吸打在那处皮肤上,温热而均匀,像一封终于写完的信,正在等墨迹干透。
“江美琪。”
“嗯。”
“你明天也休息。”
“好。”
“不要早起。不要做早饭。让我来。”
“你会做早饭?”
“不会。但可以学。”
江美琪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你学什么?”
“煎蛋。不放油的那种。”
“不放油会粘锅。”
“那就放一点。”
“放多少?”
顾寒州想了想。“半勺?”
“好。半勺。”
那天深夜,婴儿房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啼哭,很短,像是有人从一场浅梦里被轻轻推了一把。顾寒州睁开眼,先看了看江美琪,她呼吸平稳,没有醒。然后她慢慢坐起来,踩着拖鞋走向婴儿房。花生醒了,睁着眼睛,看向门口的方向。顾寒州走过去,弯下腰把她抱起来,在房间里慢慢地走了一圈。她走到窗前,拉开一点窗帘,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花生的襁褓上。花生的目光顺着那道光滑过去,停在她的脸上,停了一秒,两秒,三秒。
“花生。你在看妈妈。”
花生没有回应,但她的眼睛没有移开。顾寒州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棵在月光下被一道细微的光锚定了的树。她的呼吸很轻,轻到仿佛怕那道光会碎裂。
手机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江美琪伸手拿过来,是陈远山发来的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棵枇杷树,枝头上挂着几颗已经熟透的橙黄色果子,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照片下面有一行字:“今年的果子比去年甜。可能是雨水多。”她看完,没有立刻回复,只是把手机放回原处,侧过头,看着顾寒州抱着花生站在窗前的背影。月光落在她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交叠在一起,像一个正在缓慢成形的、尚未被命名的星座。
彩蛋:林小乔的咖啡
林小乔第二次泡手冲咖啡的时候,把所有步骤都写在了一张便利贴上,贴在料理台的边缘。第一行:确认罐子里的东西是咖啡豆。第二行:磨豆机刻度调到中粗。第三行:水温不要超过九十度。第四行:闷蒸三十秒。她做完之后,把那张便利贴揭下来,折好,放进围裙口袋里。然后她端着那杯泡好的咖啡走到客厅,放在宋砚面前。
“你尝尝。这次应该正常了。”
宋砚端起杯子,闻了一下,然后抿了一口。“正常。”
“什么叫正常?”
“就是咖啡的味道。”
“好喝吗?”
“好喝。”
“真的?”
“真的。不苦。”
林小乔在他旁边坐下,看着他喝完了那杯咖啡。宋砚放下杯子,低头看了一眼杯底的残渍,那些细碎的咖啡粉末留在杯壁的弧线上,像是某种干燥的回声。他想起昨天那杯降压药,想起林小乔站在水槽前发呆的背影,想起她今天早上蹲在料理台旁边反复确认标签的样子。
“林小乔。”
“嗯。”
“你以后不用泡咖啡了。”
“为什么?”
“因为我可以泡。你泡的时候,压力太大了。”
林小乔低下头,看着自己围裙口袋里的那张便利贴。“我只是想把这件事做好。”
“你已经做好了。昨天的药水也是你做出来的。只是不是咖啡而已。”
林小乔没有接话。她把那张便利贴从口袋里拿出来,展开,看了一遍上面自己写的那些步骤,然后把它重新折好,放回口袋里。
那天晚上,她在自己的备忘录里写了一行字:“今天泡了一杯正常的咖啡。他喝完了。没有说‘还行’,他说‘好喝’。所以那杯是成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