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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无面鬼蜮 我们,到底 ...


  •   辞究年刚不见外地给自己倒了杯茶,手里的杯子便险些滑落。
      “什么叫......没有我们?”他的声音发颤,“我们死了,不是吗?死了就得去该去的地方,怎么会没有?”

      “该种的因没有种,该结的果没有结。”老头长叹一声,抬起下巴,朝庙门方向扬了扬。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是一排朦胧的人影,看不清面容,只有轮廓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庙外不知何时响起了似有若无的铃铛声。
      人影排成一列,缓缓朝着庙后方移动,无声无息。

      铃铛声越来越远。
      老头站起身,走到供桌前,拿起油灯,光亮映在他脸上,表情庄重起来。
      “子时到了,该上路的人得走了。”

      他提着灯,也朝庙的后方走去。
      断墙后边本是杂草丛生的荒地,此刻却隐约出现一条光痕,蜿蜒向远处延伸。
      那些人影便沿着那条路,一步一步踏向那看不见的尽头。

      “回去吧。”夜幕下,老头的叹息声随风飘来,“在这人世间再找找自己。”

      “哎!老伯!”眼见老头即将飘然而去,辞究年喊住他,“敢问您名号是......?”
      “无名,也无姓,就是个守在这的纨绔老头,不足挂齿。”

      老头将油灯往那桌上一放,不紧不慢道:“世人称我为摆渡人。”
      说完他便扬长而去,挥挥衣袖不知飘到何处去了,灯也被熄灭,庙里重归黑暗。

      供桌的茶壶底下压着一张纸条,随着风轻轻飘动,借着微弱的月光,能看清墨迹未干的一行字——“茶钱记在账上,下次来记得还。”

      辞究年赶紧追去那光痕所在之处。
      哪有什么路,人影也尽数消失,脚下只有荒草和碎石。

      他回过身,见闻寂正低着头,盯着地上的月光。
      “怎么了?”辞究年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摆渡人说名单上没有我们......”闻寂眼神空洞,“那我们到底是谁?”
      没有来处,没有归处。

      “你是闻寂啊!”辞究年大大咧咧漏出笑容,“我是辞究年。要重新认识一下吗?”
      闻寂盯着他弯弯的眼睛,突然也扬了扬嘴角,然后长舒一口气,站起身,仰头赏月。

      月还是将满未满时,月光洒在他脸上,显得皮肤更白。
      他盯着那月,愣了一下,眉心微微蹙起。

      这月......
      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此时,有几个人形黑影不断逼近他们,月光在逐渐变亮,那些影子便不断变黑。
      模模糊糊能看出是人的形态,可那些脸上却什么也没有。

      辞究年往闻寂身边靠了靠:“我说......这些兄弟都是一个整容医院出来的?怎么一个个都长这样啊?这家医院不行啊,得投诉......”
      闻寂没搭理他,眼睛又向四周扫视一圈,耳朵仔细听着远处传来的声音。

      “好冷......”
      女人的声音,轻轻颤抖着。
      "疼......疼啊......"
      男人沙哑得厉害,每说一个字都要用力喘口气。

      再往远处看,更多的影子从那片空地的边缘不断冒出来,一个接一个,密密麻麻涌过来。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呢......”
      "别走!别丢下我!"
      “我还有......我还有话没说完!”
      “好黑,放我出去......为什么这么黑!”
      “别走......别丢下我......”

      那些声音越来越密,越来越近,潮水一般裹着他们。
      每句话都无一例外带着哭腔,有种让人头皮发麻的绝望。

      辞究年拽住闻寂的手腕,拉着他就狂奔起来,试图冲散这群冤魂冤鬼,不料迎面就被一只怨鬼抓住。
      那怨鬼死死抓着他们的肩膀,在没几秒钟的时间里,迅速变得硕大,因为离得足够近,面部也变得清晰,青面獠牙,仿佛就贴在他们面前,浑身散发着黑气。

      辞究年感觉到肩膀被压得很沉,车祸受伤的地方生疼,伤口在不断被撕裂。
      他听到面前那怨鬼嘶吼着:“这么多年了......这么多年!你为什么都没来看看我......!”哽咽抽泣的声音很快便被尖叫声覆盖。
      心脏也像被无数只手绞着反复撕扯一般,整个胸口都被闷得喘不上气来。

      他用力喘息着,却无法感受到自己的呼吸,四面八方的怨声依旧此起彼伏,尖叫声快要把耳膜钻透。

      “辞......究......年......”
      直到微弱到仿佛耳语般的呼喊声钻入他的耳朵,伴随着强烈的喘息声,“辞............”

      和呼救声一起传来的还有一句一直重复的话——“是你害死了我......是你......害死了我......”
      只见一个近三米高的黑影,眼球、鼻子、嘴巴皆被挖空,脸上只有几个漆黑的窟窿。
      那怨鬼紧紧抱着闻寂精瘦的身躯,周身散发出的黑色怨气快要将他们吞没,一并藏匿于这夜色之中。

      闻寂就在这周身的黑暗中支撑着叫辞究年,却越发感到窒息。
      “是你害死了我!是你......害死了我......”
      闻寂就像被这句话下了诅咒,一动也动不了,逐渐放弃挣扎。

      月光又亮了几分。
      闻寂浑身疲软,他已经分不清是月亮又变圆了些,还是自己的眼神在涣散。
      嘴里也不自觉开始重复:“是......是我......是我害死了你......是我......都是我不好......”

      越来越多的手伸过来,冰凉的手指搭上他的肩,沉重到他快支撑不住,膝盖一点一点弯下去。
      月光落在他脸上,他此刻的脸白得近乎能反光,如白纸一张。

      辞究年在旁边喊什么,他已经听不清了。
      他只看着那月亮。
      又圆了。

      比方才又圆了一分。

      他茫然,进庙前,月还是初三的弦月,才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这月便成了十四的圆。
      庙里的一会儿时间,外头却过了十几夜。

      他又想起老头手上那盏油灯,火烛不动,燃烧了半天,连里面的油也丝毫不见少。

      为什么?
      为什么他们一从庙的后门出来就被缠上?

      “庙里的时间是静止的……!”他几乎是用了最后的力气对着辞究年喊道,眼前阵阵发黑,他动不了了,随后便坠入了无尽深渊。
      大脑却依旧重复着:“是我害死了你……都是我……都是我的错……都怪我……”

      辞究年立刻抬头望月亮,明白过来他的意思,那些冤鬼黑影都来自不同的时间,月亮在不断变圆,所有人的时间叠加在一起流逝。
      这里的时间是乱的,像一团缠死的线,一圈一圈把人绕进来,再也出不去。

      “闻寂——!你别……闻寂!”辞究年被几个冤鬼按在地上,面前那些冤鬼并没有对他下死手,只是尖叫着抱怨着愤恨着。
      但怎么用力也挣脱不开,周遭变得越来越黑,被怨气淹没。

      不知挣扎了多久,他忽然不动了,侧过耳朵,死死盯着面前这些人影。
      那些冤鬼说的话底下似乎还藏着一层更轻更细的声音,他想听得更清楚些。

      声音一层一层被剥开——
      “我好想回家……”
      “我娘还在等我……我说好了回去给她带药……”

      辞究年从刚才到现在,听过很多怨鬼说话,似乎都避免不了哭、喊、骂,絮絮叨叨。
      他从来没听过这些。

      是生前没说完的话吗?
      是他们的心声吗?

      “他答应要娶我的……他说让我等他……”
      掐着他脖子的是个年轻女人,一张有血有肉的脸,圆圆的,带着点婴儿肥,穿着一身红嫁衣。
      她跪在辞究年身上,低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阿月......”辞究年声音沙哑。
      两只细长的手还在收紧:“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辞究年想抓住她的手,就在刚触碰到手腕时,他分明感受到了金属的质感,却比冰块还凉,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铺天盖地的阳光从黑夜的缝隙透进来,辞究年被拽进了一个许久未见过的白日。

      眼前很亮,红的烛,红的帐,红的花,穿红色嫁衣的女人坐在镜子前,红得晃眼。
      有人站在她身后,拿着一把木梳,一下一下地给她梳头。
      女人的嘴里还哼着小调:“一梳梳到尾......”

      她抿着嘴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脸有些红,手指绞着衣角。

      “二梳白发齐眉......”
      她的手悄悄抬起来,摸了摸胸口,拿出贴身放的一张纸条,右手手腕上两只金镯子撞在一起发出“当啷啷”的声响。

      纸条叠得方方正正的——“阿献,等你回来娶我。”
      右下角是一个歪歪扭扭的签名:阿月。

      那个时代的姑娘没条件读书,她识字不多,就会写寥寥几个字,就连自己和爱人的名字也练了好久好久,才写得像样。
      今天,在外征战的爱人终于要回来了。

      “三梳子孙满堂......”
      她对着镜子笑了一下,将最后一点胭脂抹匀,嘴里轻声道:“阿献,你看,我今天好不好看?”
      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正是晨光和煦时,窗口有朝阳洒入。
      暖黄的光照在少女透红的面庞,落在那鲜红的嫁衣上。

      画面突然碎了,碎成了一片刺眼的亮光。
      她站在村口那棵从不凋零的桂花树下,穿着那身红嫁衣,从早上站到黄昏,又从黄昏站到天黑。

      过路的人问她等谁。
      她低头笑,等我男人。

      天黑了,月亮升起来,她还在等,有人来拉她,说回去吧,今天他回不来了。
      隔壁王婶从家带了糕点给她,说打仗回不来人的多,让她别等了,她笑笑,没说话。

      又过了一日又一日,有个逃难回来的人,浑身是伤,被人抬着路过。
      她冲上去问他认不认识阿献?打仗的那个阿献?高高壮壮的,笑起来傻乎乎的。

      那人看着她,用手比划了两下,又沉默了很久。
      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一枚穿红绳的铜钱。

      背面粘着一张纸条——
      “对不起,阿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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