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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走马灯 偶遇前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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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绝之时,辞究年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那人站在残破的车前,低头看着自己的尸体,血迹无比狰狞,他脸上却没有表情。
又是梦吗?
可笑。
他不动声色闭上眼,等着下一幕。
风刮过,香樟叶飘落。
直到天空放下雨点,小雨的滴落声有一下没一下地惊扰他,睁眼,惊觉没有下一幕。
天地一洗之际,只有地上那扭曲的残骸、漫天的碎玻璃是真实的,以及自己躺在地上的身体,蜷缩,狼狈,血迹已凝。
他躺在血泊中,挣扎着喘了两口气,不多一会儿便从自己的尸体中撑地而起。
辞究年从地上爬起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特么是走马灯吧。
一定是。不然为何那一直只在梦里出现的人,会站在我面前。
不远处的人将目光落到他身上,那双眼睛和三年前一模一样,又冷又淡。
辞究年张了张嘴。
说什么?
好久不见?
太轻了。
过的好吗?
太重了。
“闻…寂?”他尝试着轻唤了一声。
唤完又觉气氛太沉重,挠挠头追问——
“你吃饭了吗?”
闻寂苦笑,略过这万般不着调的话语,默然,只是看着他。
雨貌似下得更大了些,声量被放大,细密落到地面上。
辞究年抬起手。
以前每逢下雨,闻寂总会伸出手接几滴,看他们在掌心聚成一小洼,再顺着指缝漏下去。辞究年笑他无聊,他却说他不懂浪漫。
久而久之也就成了辞究年的习惯。
闻寂冷冷道:“无聊。”
“…………?”辞究年被噎到,自己说出口的话终究成了回旋镖,还精准扎到嘴。
手悬在半空中。
雨落下来,一滴,两滴,三滴……
却从他手心穿过去,没有停留,也不留痕迹。他伸出双手端详,是肉的质感,就连掌心的沟壑都没少半条。
他突然想起小时候听过的一个说法:人死了,就淋不到雨了。雨是老天爷给活人的东西,死人没资格沾。
我真的死了吗?
原来死亡是这样的,不带走任何,却被世间万物穿透。
细密的银丝同样斜穿闻寂的身体。
辞究年看着闻寂突然想笑。
老子死都死了,还他妈装什么!
他往前走了三步。
站在闻寂触手可及的距离,他想碰碰他的脸,那亦熟亦生的面庞。
手抬到一半,却停住了。
闻寂退了半步,低头看那只手,又抬头看他的眼睛,略显防备。
辞究年把手放下来,说:“这下还真是死也要死在一起了。”声音有点哑,却莫名轻松。
辞究年又笑了一下:“特意来找我的?”
“我来找你?”闻寂疑惑道,“这是什么好地方吗?”
这人大概一辈子也学不会说温言软语,天生一副利齿,句句咬人。
这倒确实不是什么好地方,甚至可以说是晦气之地。
和分手三年的前任,同年同月同日同时同刻死在了同一地点,即便分不清现在是在天堂还是阴间,一定离地狱不远了。
“你说咱俩死了这么久,怎么还没人来接?都说人死升天,等着投胎呢。”
闻寂不解:“什么人?”
辞究年理直气壮:“就那种啊!黑白无常!牛头马面!接引使者!不是说人死了要升天入地等着轮回吗?人呢?”
“啧…就是可惜了我这刚过门的老七。”他抬抬下巴,朝着近处价值不菲的车。
两辆车都被撞得不成样子,迈凯伦亮黄色车身从中间断开,发动机被挤出来,歪在车边,还在滴油,银灰色阿斯顿马丁的车头飞出了十几米远,零件和碎片乱七八糟绞成一团。
半小时前,这里刚发生一场惨烈的车祸。
此时此刻,全国的新闻都在播报这起重大意外:鹤西跨江大桥,车祸致两人死亡。
“阿斯顿马丁车主闻寂,前国内泳坛新领军人物,曾创下青少年组全国赛事最长连冠记录;迈凯伦车主身份不详。”
新闻播报的女主持在广播里有条不紊地念着新闻稿。
煎饼摊的老汉摇着蒲扇,叹了口气:“老天不长眼啊,才多大的人,说没就没了,走得这么急,多叫人心疼。”
“我每天都走那路,今天就晚了一杯茶的工夫,要是我早到一刻,说不定……”黄衣服骑手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巷口槐树下,纳凉的妇人以袖掩面,声音哽咽:“两条命,疼的不是他们,是瞧着他们走的人,两家人以后该怎么过,苦啊,苦啊……”
正是人间一场大梦,花未开全,月未圆满,两条年轻生命,顷刻间便散了。
可来来往往的人,叹一声命,摇一回头,终究也只是叹一声罢了。
黄泉路近,人间路远。
而同时同刻这两条生命——
“苍天啊!咱们现在到底算什么情况?是人还是魂?”辞究年等急了,手在衣服口袋裤子口袋到处摸索,“不是,我手机呢?我手机哪儿去了?”
闻寂看智障似的看着辞究年四处捣鼓、上蹿下跳,一会儿后终于忍无可忍道:“死了。”
辞究年头也不抬:“我知道我死了,但我死之前还拿着呢,应该就在这附近……咱俩在这站半天没人管,也没人来接,我得上网研究研究到底是怎么回事。”
闻寂翻个白眼,幽幽道:“有人能回答你这个问题恐怕是真见鬼了……”
他抬起手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坨焦黑物体,扭成一团,只能隐约看出它“生前”的模样——辞究年那常年不套壳的手机。
辞究年抱头滑跪到手机旁,试图将这残骸拿起,却也只是在空气中胡乱抓了一通。
闻寂无奈摇头,提前蒙住双眼。
辞究年真实灵魂用棺材板都压不住,就地上演一出苦情大戏。
于是在这灰色苍穹之下,有一人抱头对苍天嘶吼:“——不!!!”
声震九霄,余音绕梁。
“我存了六年的表情包!我熬夜p的丑照!还有那三百G的加密学习资料!”
“那可是我准备传到下辈子的传家宝!”
闻寂转身就走。
辞究年连忙跟上:“哎哎,你去哪儿?”
“你继续,我先去投胎。”
“去哪儿投胎,带我一个啊。”辞究年没脸没皮地贴上去,“说不定下辈子我是你爷……”
被闻寂一个眼神刀刮到,连忙改口道:“你是我爷爷呢!”
闻寂自顾自往前走,面无表情:“滚。”
辞究年只得紧随其后,嘴里还念叨着:“不过说真的,我当你爷爷你也不亏,我攒了一辈子的家产到时候全是你的,你就……”
话音未落,天光大暗,几道闪电霹裂下来,伴随着巨响的轰隆声,整个世界被黑暗吞噬,又突然天旋地转起来,随后辞究年和闻寂感受到自己在不断下坠,惊恐使他们拼命挣大眼睛想看看周围,但太黑了,什么也看不清,只有无尽的下坠,下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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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究年是被闻寂的呼唤声叫醒的,声音慢慢变响,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渐渐真切,睁眼发现那声就在耳畔,那人就在眼前。
面前的人肤色很白,面部棱角又分明,像块精工雕琢的玉,五官的边缘线皆收得利落,眼窝微陷,眸色有些淡,生得一副极其清寒的骨相。
“放手。”
就在他深陷这副皮囊中时,比骨相更寒冷的眸光也扫过来。
……
辞究年在心里暗暗吐槽,此人说话根本就堪比旧时代的冷兵器!
低头看才发现自己竟一直死死抱着对方的胳膊,他下意识将自己的手弹开,悻悻缩到一边去了。
被吓晕过去...…丢人。
忽而,他听见一阵声音。
伴随着“咚—咚—咚—”不急不缓的敲击声,很轻却又清晰,侧耳听了半晌,才辨出那是木鱼和诵经声。
周围的迷雾这才开始消散,原本若隐若现的一切清晰起来,他们眼前出现一座红墙黄顶的寺庙。
寺庙的门虚掩着,经声就从这门缝里挤出来,丝丝缕缕。
闻寂从门缝往里瞧,辞究年大剌剌上前把门又敞开了些,里面的光很微弱,目之所及,皆是混沌。
不间断传来听不懂的经文,念经的调子拖得长长的,人的魂都快要飘起来。
他忽然颤抖着问:“闻寂,他们是在超度我们吗?”
闻寂沉默了一会儿。
“我进去看看,你在外面守着。”
辞究年不干了:“一起去,这地儿阴森森的,你会害怕。”
闻寂:“………”
刚才吓晕过去的是谁?
最终还是拗不过辞究年的软磨硬泡,只得松口。
这是一座荒废多年的城隍庙,庙门坍塌了大半,城隍爷的塑像也早已斑驳褪色,门楣上的匾额断成两截。
野草从石缝里疯长,几乎淹没了门槛。
他们踏过断壁残垣,才见前方有莹莹烛火,香炉倾倒,佛像顶天,佛脚下有一张供桌。
明明四面漏风,桌上油灯的火苗却纹丝不动。
再往前,火光上竟映出一张人脸来。
那是个穿灰布旧衫的老头,白胡须自然垂落,白发却冲天,眉心有颗突出的大红痣。
他左手执黑,右手执白,正凝神盯着棋盘,仿佛根本没注意到有人进来。
辞究年把闻寂拦在身后,上前两步,试探着开口:“请问……”
老人没有抬头,右手落下白子,左手应着一枚黑棋。
“……投胎的地方怎么走?”
老头依旧不理不睬也不抬头,自顾自管着手里那副棋盘。
辞究年又往前凑了凑,挨着桌沿站定。
老头手里捏着棋子,捋捋胡子,皱皱眉,像是在琢磨下一步。
又看了会儿,辞究年忽然“啧”了一声,小声嘀咕:“这棋……悬了。”
老头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落下黑子。
辞究年又“啧”了一声,这回声音大了点儿:“哎,这一步走的……可惜。”
老头的棋子停在半空。
辞究年仿佛没看见,自顾自摇头晃脑:“黑棋这手要是往左挪一格,白棋就难受了,现在这样……啧,悬。”
老头终于抬起眼皮,目光从棋盘移到辞究年脸上,又顺着闻寂那方向一扫而过。
辞究年咧嘴一笑:“老伯,我不是来捣乱的。”他又往前挪了半步,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实不相瞒,我这位兄弟呢,人称‘鬼手’,下棋从来不用眼睛,闭着眼睛下,把把赢。”
老头抬手打断他说话。
他拿起手边的茶壶,壶嘴朝着较远处的人道——“闻寂”,停顿半天,壶嘴换个方向——“辞究年”。
叫完名字后,他也不理睬手边的茶杯,头仰着天,不管不顾将壶嘴朝着嘴巴便往下倒茶,一直到喝够了,才停下,一抹嘴巴,哈哈大笑起来。
闻寂和辞究年同时抬头,对视一眼:?
他们从没说过自己的名字,有种被查户口的诡异感,后背发凉。
闻寂忍不住问:“您知道我们是谁?”
“当然。”老头慢慢悠悠地说,“但我只管送人上路。每天子时,这条路会开,想走的、能走的,从我这领一盏灯,往庙后头走一百步,自然就去了。”
辞究年急切地问:“那我们......”
老头又落一子:“投胎?地府还是轮回司?”
闻寂一愣:“有区别吗?”
“对你俩来说……”老头意味深长,音调拖得很长,“没区别,反正都进不去。”
老头又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旧簿子,封面是牛皮色的布,边角磨得发白。
“闻寂......辞究年......”他嘴里嘟囔着,手指停在某处,指节轻轻敲了敲纸面,若有所思。
"啪嗒"一声,簿子被重重合上。
“名单上没有你们,阳间不收,阴间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