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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新年(三) 夏寻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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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寻趴在栏杆上继续看烟花,烟花一朵接一朵地在头顶炸开,红的绿的金的紫的,把整片天空染得五颜六色。
她的嘴巴微微张着,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被烟花迷住了的小猫,仰着脑袋看得目不转睛。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几缕发丝糊在脸上,她也懒得拨开,就那样眯着眼睛继续看。
夏弥站在她旁边,没有看烟花。她侧着头看夏寻,看烟花的光在她脸上一明一暗地跳跃,把她原本就白净的皮肤染成了暖橘色、浅金色、淡粉色。
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随着烟花的闪烁忽隐忽现。她的鼻尖被冻得红红的,嘴唇也是,微微张着,露出一点点牙齿,像一只在等投喂的小动物。
夏弥的心跳又快了几拍。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夏弥你清醒一点,她是你同类。但这个声音很快就被烟花的声音淹没了,而且它自己也没什么底气,因为“同类”这个词在今天晚上好像突然变了味道。不是夏寻变了,是她变了。
她看夏寻的眼神变了,变了她自己都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夏弥你看!”夏寻忽然拽了一下她的袖子,另一只手指着天空,“那个!那个金色的!好大!”
夏弥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一朵巨大的金色烟花在空中炸开,像一棵发光的树,枝丫向四面八方伸展,然后慢慢坠落,像金色的雨。夏寻“哇”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是软软的,带着一种真心实意的惊喜。
“好看吧?”夏寻转过头看着夏弥,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在等一个肯定的回答。
“好看。”夏弥说。她说的不是烟花。
夏寻歪了一下头,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但又说不清楚。她眨了眨眼,又转回去看烟花了。夏弥松了一口气,把手插进口袋里,攥紧了拳头。掌心有汗,紧张。
她活了这么多年,砍过不知道几次其他龙王,杀过不知道多少人,还亲自参与了围剿尼格霍德的计划,但这种紧张不一样。
站在天台上,站在夏寻旁边,她紧张了。因为夏寻看了她一眼,就一眼,她的心跳就不正常了。她觉得自己有病。
鞭炮声渐渐稀疏了,烟花也少了,零零星星的几朵在远处炸开,像是舍不得结束的尾巴。夏寻打了个哈欠,眼泪都挤出来了,她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整个人缩了缩脖子。
“冷吗?”夏弥问。
“不冷。”夏寻说,但她的牙齿在打颤。
夏弥看着她,没忍住笑了。“你牙齿都在打架了,还说不冷?”
“那是它们在运动。”夏寻一本正经地说,“运动产生热量。”
夏弥深吸一口气。“歪理一套一套的。”她脱下自己的羽绒服,披在夏寻身上。
羽绒服很大,裹在夏寻身上像一件袍子,把她的手都盖住了。夏寻整个人被裹在里面,只露出一张脸,看起来像一只被包在茧里的毛毛虫。
“你不冷吗?”夏寻问,声音从羽绒服的领口里传出来,闷闷的。
“我是龙王。”夏弥说,“不怕冷。”
“可你现在是人,人就会怕冷。”
“那你是什么?你也是龙,你怎么怕冷?”
“我是幼年体。”夏寻理直气壮地说,“幼年体免疫力差。”
夏弥看着她“你幼年体个屁,杀个三代种跟玩一样。”
“那是身体好,不是不怕冷。”夏寻说着,把羽绒服裹紧了一点,整个人缩成了一团,只露出两只亮晶晶的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夏弥。
夏弥看着她这个样子,喉咙有点干。她移开目光,看向远方。城市的灯火在夜色中铺展开来,万家灯火,像另一片星河。
她以前一个人过年的时候,从来不看这些,看了会觉得更孤单。但今年不一样,今年夏寻在她旁边,叽叽喳喳地说话,歪理一套一套的,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一只小狐狸。她忽然觉得,这些灯火好像也没那么刺眼了。
“夏弥。”夏寻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
“嗯?”
“我们明年还一起过年吗?”
夏弥转过头看着她。夏寻的眼睛在夜色中亮亮的,像两颗星星,里面有一个小小的夏弥的倒影。
“不然呢?不是刚说好一直陪着我吗。”夏弥问。
“嗯。”
夏弥笑了一下,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肯定会一起。”
“拉钩。”夏寻从羽绒服里伸出一只手,小指翘着。
夏弥看着她的小指,愣了一下。“你多大了还拉钩?”
“拉钩不分年龄。”夏寻说,“这是仪式感。”
夏弥叹了口气,伸出小指,勾住了夏寻的小指。夏寻的手很小,手指凉凉的,但握得很紧。她摇了摇两个人勾在一起的手,嘴里念念有词:“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夏弥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像一块冰被太阳晒化了,变成了一汪温水,暖暖的,软软的,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好了。”夏寻松开手,把手缩回羽绒服里,“约定生效了。”
“什么约定?”
“明年一起过年啊。”夏寻歪着头看她,“你忘了吗?刚拉的钩。”
夏弥看着她,笑了。“没忘。”
“那就好。”夏寻满意地点了点头,又转回头去看天空。
烟花已经彻底停了,只剩远处的天际还有一点点余光和几颗稀疏的星星。月亮很亮,挂在天上,像一块被擦干净的银盘子。夏寻看着月亮,忽然说了一句:“今天的月亮好圆。”
“嗯。”夏弥说。
“像一个大饼。”
夏弥沉默了一秒。“你能不能别把什么都跟吃的联系起来?”
“饿了嘛。”夏寻摸了摸肚子,“刚才看烟花消耗了好多能量。”
“你看烟花消耗什么能量?”
“眼睛要动,脖子要仰,嘴巴要‘哇’,手要鼓掌。”夏寻掰着手指头数,“这些都是要能量的。”
夏弥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她争了。“走吧,回家。我给你煮饺子。”
“好!”夏寻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整个人从毛毛虫状态瞬间切换成了兔子状态,蹦蹦跳跳地往楼梯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把羽绒服从身上脱下来,还给夏弥。“你穿上,外面冷。”
“我不冷。”
“你嘴唇都紫了。”夏寻指着她的嘴巴,“初代种的嘴唇也会紫,这说明你冷。”
夏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嘴唇,什么也看不到。她抬起头,夏寻已经踮起脚尖,把羽绒服披回了她肩上。
“穿好。”夏寻拍了拍羽绒服的领子,像个操心的老母亲,“感冒了还要我照顾你。”
夏弥看着她的脸,近在咫尺。夏寻的睫毛很长,一根一根的,像小扇子。她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在月光下变成了浅棕色,里面有光,有影子,有一个小小的夏弥。她的鼻尖还是红红的,嘴唇也是,微微抿着,一脸认真。
夏弥的呼吸顿了一下。
“怎么了?”夏寻歪着头,眼睛里带着一丝困惑。
“没什么。”夏弥移开目光,把羽绒服穿好,“走吧,煮水饺。”
“好!”夏寻转身往楼梯口跑,脚步轻快,马尾在脑后一甩一甩的。
夏弥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心跳快得像有人在胸口敲鼓。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烫的。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冷静,夏弥,冷静。
两个人下了天台,回到屋里。暖气扑面而来,夏寻舒服地叹了口气,把鞋子踢掉,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跑去厨房找水饺。
“说起来我身份证上比你打两天,长得也比你高,换做龙类来说年龄也比你大,所以你应该叫我姐姐。”夏弥叉腰。
“才不要,我还比你大一级呢,你应该叫我学姐。”夏寻哼哼的说。
夏弥暴起挠夏寻的痒痒肉,“叫不叫叫不叫!”
“士可杀不可辱,哈哈哈”夏寻在沙发上被挠的扭来扭去,夏弥加强了攻势。
“哈哈哈不行了不行了,叫叫叫,我叫。”夏弥闻言停了下来,一脸期待。
“……姐姐。”夏寻有点脸红。
夏弥站起来,一脸爽了的表情,然后弹了一下夏寻的额头。
“叫了你还打我。”夏寻揉了揉额头。
夏弥转身去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一袋速冻饺子。夏寻跟在后面,趴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烧水、下饺子、用勺子轻轻推。水汽升起来,模糊了夏弥的身影,她的头发上沾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夏弥。”夏寻叫她。
“嗯?”
“你今天好像特别好看。”
夏弥的手顿了一下。她转过头看着夏寻,夏寻趴在门框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睛亮亮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
“你喝了假酒?”夏弥问。
“没有。”夏寻摇头,“是真的。你今天的头发特别好看,皮肤也特别好看,眼睛也特别好看。”
夏弥深吸一口气,转回头继续煮饺子。她的耳朵红了。“你是不是困了?困了就去睡。”
“不困。”夏寻说,“我要等饺子。”
“那你闭嘴。”
“哦。”夏寻乖乖闭嘴,但还是趴在门框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夏弥。
“夏弥。”夏寻又开口了。
“又怎么了?”
“你为什么不谈恋爱?”
夏弥转过头看着她,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你问这个干嘛?”
“好奇。”夏寻说,“你长得这么好看,我记得也有很多人喜欢你吧。”
夏弥看着她,沉默了两秒。“没兴趣。”
“为什么没兴趣?”
“因为——”夏弥想了想,找了一个借口,“男人太麻烦了。”
“那女人呢?”
夏弥的手又顿了一下。她看着夏寻,夏寻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然是那种天真无邪的、纯粹好奇的样子。她不知道夏寻是随口问的,还是在暗示什么。
“女人更麻烦。”夏弥说。
“哦。”夏寻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你不是也没有谈恋爱吗。”
“我也不感兴趣。”
饺子浮上来了。夏弥关了火,盛了两碗,端到茶几上。夏寻盘腿坐在沙发上,捧着碗,吹了吹,咬了一口,烫得她嘶了一声,但没吐出来,含混地说:“好次。”
“慢点吃。”夏弥在她旁边坐下来,拿起自己的碗,“又没人跟你抢。”
夏寻不理她,一口一个,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夏弥看着她吃东西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很像一只小动物,吃东西的时候专心致志,眼睛眯成一条缝,整个人都在享受食物的快乐,简单得不像话。
但也正是因为简单,才让人觉得舒服。跟夏寻在一起,她不用想太多,不用装什么,就是做自己。因为夏寻不会评价她,不会要求她,不会期待她成为什么样的人。夏寻就是夏寻,她也是她。两个人就这样待着,就很好。
夏寻洗完碗,擦干手,转过身,发现夏弥还站在她身后。两个人面对面,离得很近,近到夏寻能闻到夏弥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淡淡的体香。
“你站在这干嘛?”夏寻问。
“等你。”
“等我干嘛?”
“关灯。”
夏寻沉默了一秒。“你关不就行了?”
“你是最后一个出来的。”
夏寻想了想,觉得这个逻辑好像也没问题。她伸手关了厨房的灯,两个人一起走回客厅。客厅的灯还亮着,电视还在放春晚,但声音已经调小了,变成了背景音。夏寻打了个哈欠,眼泪又挤出来了。
“困了?”夏弥问。
“嗯。”夏寻揉了揉眼睛,“今天起太早了。”
“那你睡吧。”
“你呢?”
“我再看一会儿电视。”
夏寻点了点头,站起来,摇摇晃晃地往卧室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夏弥。
“夏弥。”
“嗯?”
“晚安。”
“晚安。”
夏寻又站了两秒,好像在犹豫什么。然后她走回来,在夏弥面前停下来,弯腰,在夏弥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不是亲,是额头碰额头。
夏弥愣了一下“你在干嘛。”
“睡前仪式,以前孤儿院院长就这样哄我的。”
“那你干嘛突然这样。”
“这叫传承。”夏寻说完,直起身,转身走了。这一次她走得很干脆,没有再回头。
夏弥坐在沙发上,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夏寻的额头是温热的,那个温度还残留在她的皮肤上,像一个小小的烙印。
她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她看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今天晚上的画面,夏寻趴在栏杆上看烟花的样子,夏寻缩在羽绒服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的样子,夏寻踮起脚尖帮她披上羽绒服的样子,夏寻说“你今天好像特别好看”的样子。
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完了,她想,她脑子想了很多东西。
是那种,想跟她待在一起,想看她笑,想听她说话,想保护她,想照顾她,想每天早上醒来第一眼就看到她。
是那种,看到她跟别人亲近会不舒服,看到她难过会心疼,看到她开心自己也会开心。
是那种,说不清楚,但就是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