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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新年(四) 大年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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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一,夏寻是被鞭炮声炸醒的。
2009年还没全面禁放,噼里啪啦的声响从楼下、对面楼、四面八方涌进来,震得整栋老楼嗡嗡发颤。夏寻把被子往头顶一蒙,整个人缩成一团,活像只把头埋进沙里的鸵鸟。被子外是震天响的爆竹,被子里是她带着起床气的闷哼:
“大过年的都不让人睡觉,还有没有王法了……”
她在被窝里翻了个身,试图用意念把噪音隔绝在外。可鞭炮显然不□□神攻击那一套,该炸照炸,甚至越响越欢,摆明了跟她作对。夏寻在心里默默骂了句脏话,怎么就没想起囤副耳塞。
“夏寻——起来吃饭——”夏弥的声音从厨房飘过来,清清淡淡,却穿透力极强。
“再睡五分钟……”夏寻闷在被子里,声音黏糊糊的,像从地底下拱出来的。
“你五分钟前就这么说了。”
“那就再睡五分钟的五分钟。”她理直气壮。
夏寻闭着眼赖在床上,鼻子却先一步醒了,灵敏地嗅了两下。下一秒,她整个人像是被无形的线猛地拽起,“噌”地坐直。头发乱得像鸡窝,脸颊还印着枕头的红痕,眼睛半睁不睁,嘴巴却已经抢先开机:
“饺子?”
夏弥的声音带着点小小的得意:“韭菜鸡蛋和猪肉白菜,你要哪种?”
“都要。”
夏寻已经麻溜爬下床,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循着香味往厨房飘。睡衣皱巴巴,头发炸得跟被雷劈过似的,整个人看上去像个刚流浪回来的小乞丐,唯独鼻子清醒得不像话,精准锁定目标。
夏弥站在灶台前,面前整整齐齐码着两排饺子,一清一荤,泾渭分明。她正守着烧水,锅里咕嘟咕嘟翻着泡,蒸汽往上涌,把她的侧脸晕得柔和朦胧。
“你什么时候包的?”夏寻扒在厨房门框上,眼睛直勾勾盯着饺子,亮得发贼。
“你睡着之后。”
“你一个人包的?”
“不然呢。”
“包了多久?”
“一个多小时。”
夏寻沉默一瞬,轻手轻脚走进厨房,从背后轻轻抱住了夏弥。懒洋洋的,像只挂在桉树上不肯撒手的树袋熊。她把脸埋在夏弥后背,声音闷闷的:
“辛苦了。”
夏弥的身子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倒不是不习惯被夏寻抱,这丫头困了抱、饿了抱、不想写作业也抱,早就抱得熟门熟路。可今天不一样。许是时辰特殊,大年初一的清晨,厨房里热气漫溢,锅里煮着团圆气,窗外时不时炸响鞭炮。
许是晨光太暖,从窗缝斜切进来,把小小一方厨房染成浅金色。又或许,是她自己心态不对,从昨晚跨年夜开始,她看夏寻的眼神,就已经不太对了。
“松开,水要扑出来了。”夏弥的声音微微发干。
夏寻乖乖松手退到一边,目光依旧黏在锅上:“什么时候能好?”
“十分钟。”
“那我先去洗漱。”
夏寻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回头,“夏弥。”
“嗯?”
“新年快乐。”
“你昨晚已经说过了。”
“今天再说一遍不行吗?”她歪着头,嘴角翘着一点狡黠的笑。
夏弥看着她,没忍住弯了眼:“行,新年快乐。”
夏寻心满意足,蹦蹦跳跳地钻进卫生间。夏弥转回灶台,伸手轻轻碰了下自己的脸,烫得厉害。她深吸一口气,默默把火调小了些。
饺子端上桌时,夏寻已经规规矩矩坐在餐桌前。换了干净家居服,头发也梳顺了,看上去精神不少,可眼睛依旧半睁半闭,明显还没彻底从睡眠里挣脱。唯独筷子早早握在手里,一副随时准备开战的架势。
“你急什么。”夏弥把两盘饺子放下,又递过两碟醋。
“急着吃。”
夏寻夹起一只猪肉白菜饺,蘸了醋塞进嘴里,烫得嘶嘶抽气,却硬是没吐出来,嚼了两下,眼睛瞬间眯成两道舒服的小缝:“好吃。”
“那当然。”夏弥坐下,咬了口韭菜鸡蛋的,“也不看看是谁包的。”
“你包的。”夏寻又飞快夹起一个。
“所以才好吃。”
夏寻笑出声,眼睛弯得像偷到鱼的小猫:“夸自己都不带拐弯的。”
“拐弯多累。”夏弥淡淡道,“直说省事。”
两人你一个我一个,没一会儿就清空了一盘。夏寻吃得明显更快,腮帮子鼓鼓囊囊,像只囤粮的小仓鼠。夏弥看着她,莫名觉得这人吃饭的样子格外好笑,眼里只有食物,筷子又快又准,半点不浪费。
“你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你怎么知道没人抢?”夏寻含混不清,“你不就是人吗?”
“我又没跟你抢。”
“你夹得比我快。”
夏弥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筷子,又看了看夏寻的。两人速度确实不相上下,只不过夏寻嚼得狠、咽得快。
“行行行,我让你。”夏弥放下筷子,端起饺子汤喝了一口。
可真等她再拿起筷子,两人还是同步夹饺、同步入口、同步咀嚼,默契得离谱。
“我们好像在拍双簧。”夏寻含糊道。
“谁在前面?”
“你在前面,我躲你后面。”
“凭什么我在前面?”
“因为你高。”夏寻理直气壮,“前面的人得高点,后面的才藏得住。”
夏弥想了想,竟觉得这逻辑勉强能自圆其说。她懒得跟夏寻掰扯,跟这丫头争到最后,永远是她抛来一句歪理,面无表情地看着你,等你接话。
而你,通常接不上。
吃完饺子,夏寻主动把碗收去洗。
等她擦干净手转身,发现夏弥就站在身后不远处。两人离得极近,近到夏寻能看清她睫毛上沾着的淡淡水汽。
“你站这儿干嘛?”
“等你。”
“等我干嘛?”
“商量今天去哪儿。”
夏寻歪头想了想:“今天大年初一,哪儿都不开门吧?”
“也是。”夏弥靠在门框上,“那在家待着?”
“在家待着干嘛?”
“你想干嘛?”
“看电视,吃零食,睡觉。”夏寻张口就来。
夏弥失笑:“你的人生三大爱好。”
“不止。”她一本正经掰手指,“还有吃好吃的、赚很多钱、跟夏弥抢遥控器。”
夏弥看着她,嘴角压不住地上扬:“抢遥控器也算爱好?”
“算。”夏寻一脸严肃,“这是竞技体育。”
夏弥终于笑出声,伸手轻轻弹了下她的额头:“你够了啊。”
两人窝在沙发上看电视。夏寻裹着毯子抱抱枕,缩成小小一团;夏弥安静嗑着瓜子,手机搁在一旁,偶尔瞥一眼。电视里重播着昨晚的春晚,主持人声音依旧高亢,掌声依旧热烈,可气氛到底不一样了。
昨晚是除夕,今天是初一。
昨晚是旧年,今天是新年。
快十一点的时候,苏晓樯的电话直接炸了进来。
“夏寻夏寻夏寻!!!下午出来玩!!!”
那头嗓门大得跟开了公放似的,夏寻下意识把手机拿远了一寸。
“去哪?”
“老街!今天有庙会,还有舞狮!天气预报说下午还要下雪!”
夏寻瞥了眼窗外,天色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暂时还没动静。“几点?”
“一点!老地方见!我顺便问问路明非来不来!”
“行。”
她挂了电话,转头看向夏弥:“苏晓樯约我下午去公园。”
夏弥嗑瓜子的动作顿了半拍:“我也去。”
“她只说‘你’。”
“她说的‘你’,包括我。”
夏寻歪头琢磨了下,觉得这话好像也挑不出毛病:“行吧。”
下午一点,四人在公园门口碰头。
苏晓樯还是那件大红羽绒服,整个人像个会走路的喜庆中国结;路明非裹着件深蓝色棉服,缩着脖子耸着肩,活脱脱一只在寒风里冻懵了的企鹅。
夏寻一身奶白羽绒服,围巾拉高到鼻子,只露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夏弥走在最后,黑色长款大衣,围巾松松搭在肩上。
苏晓樯上下打量两人,又看了看自己,痛心疾首:“你们俩穿这么好看,还给不给普通人活路了?”
夏弥淡淡扫她一眼:“你也挺好看。”
“真的?”苏晓樯眼睛一亮。
“嗯。”夏弥点头,“像个红包。”
苏晓樯的笑容当场凝固“你们俩怎么都这样……”
夏寻在旁边憋不住笑,眼睛弯成月牙。
四人进了公园。庙会人声鼎沸,到处挂着红灯笼,树枝缠着彩灯,空气里飘着糖葫芦和烤红薯的甜香。套圈的、打气球的、猜灯谜的、捏面人的挤成一团,舞狮队敲锣打鼓从人群里穿过,震得人耳朵发麻。
苏晓樯一把拽着夏寻冲到灯谜摊。摊主是个戴老花镜的大爷,面前挂着一长串红纸条,猜中一个圆珠笔,猜中三个送小玩偶。
“夏寻你猜这个!”苏晓樯指着一张纸条,“‘画时圆,写时方,冬时短,夏时长’,打一个字!”
夏寻扫一眼:“日。”
大爷愣了下,撕下纸条:“对了,拿笔。”
苏晓樯惊了:“你怎么这么快?”
“这不轻轻松松。”夏寻说得轻描淡写。
“再来再来!”苏晓樯又指一个,“‘1四面都是山,山山皆相连’!”
“田。”
又对。大爷脸色微妙地变了变。
苏晓樯彻底兴奋,指着第三个:“‘一人一张口,口下长只手’,打一字!”
“拿。”
大爷深吸一口气,默默撕下三张红纸,递给夏寻一个玩偶,一只圆滚滚的绿毛乌龟,眼神呆滞,气质憨厚。夏寻抱在怀里,笑得眼睛都亮了。
“你怎么选乌龟?”苏晓樯不解。
“因为乌龟可爱。”夏寻理直气壮地摸了摸龟脑袋。
路明非站在一旁,看着夏寻怀里的傻乌龟,又看看她那张软乎乎的笑脸,心里默默吐槽:
可爱个鬼,这玩意儿跟路鸣泽(表弟)那些破烂玩偶一个德行,蠢得一批。
不过……她笑起来是真挺好看的。软乎乎的,让人看一眼心里就跟着发暖的那种。
路明非赶紧移开目光,假装专心看舞狮,免得被人看出他一个大老爷们儿在这儿胡思乱想。
逛了约莫半小时,天色忽然一沉。
空气变得湿冷刺骨,像一层冰膜贴在皮肤上。苏晓樯猛地抬头,伸手往天上一探:
“要下了要下了!”
一片雪花慢悠悠落进她掌心。
“下雪了!”苏晓樯当场尖叫。
夏寻也抬起头。细密的雪花从灰蒙蒙的天上飘下来,起初稀稀拉拉,后来越落越密,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盐。一片雪花落在她鼻尖,冰凉冰凉的,她轻轻吸了吸鼻子,没擦。
“好漂亮。”她轻声说。
雪越下越大,从细雪转成鹅毛大雪。红灯笼顶积了薄白,树梢白了,地面也白了。舞狮队还在敲锣打鼓,可狮子头上已经沾了雪,看上去像只突然白头的老狮子。
小孩子们在雪地里疯跑,伸手接雪,接不到就仰着脑袋张嘴去接。苏晓樯也跟着凑热闹,仰着头张嘴,雪花落在舌尖,她一缩脖子:
“好凉!”
路明非站在旁边,一动不动,双手插兜缩成一团,活像一只在风雪中独自凄凉的企鹅。鼻尖冻得通红,睫毛上沾了细碎雪粒,看上去又惨又好笑。
“路明非,你不玩雪吗?”苏晓樯回头看他。
“冷。”路明非语气沉痛,“手一伸出来更冷。”
“那你出来干嘛?”
“在家也冷。”路明非理直气壮地摆烂,“在家至少还能缩被窝,在这儿至少能看见雪,有点仪式感。”
苏晓樯笑喷:“合着你出来挨冻,就是为了仪式感?”
“差不多。”路明非叹了口气,“而且在家我婶婶会让我干活。在这儿,不用干。”
苏晓樯愣了愣,笑得直不起腰:“为了不干活,连冻都不怕了?”
“怕。”路明非诚实点头,“但干活更可怕。”
夏寻蹲在地上,用手指在雪地里画了个圈,点上两点,再勾一道弯弧,一张简单的笑脸。她看着自己的作品,自己先笑了。夏弥站在一旁,低头静静看着她。
雪花落在夏寻的发间、肩头、睫毛上,给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柔和的白。鼻尖冻得发红,嘴唇也微微泛凉,唯独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藏着星星。
“蹲在地上不冷吗?”夏弥轻声问。
“冷。”夏寻老实承认,却没起身,又在笑脸旁画了个更大的,再在上方画了一轮圆圆的太阳。
“雪天画太阳?”夏弥歪头。
“雪天也需要太阳啊。”夏寻仰起脸看她,雪花落在脸颊,她轻轻眨眼,睫毛上的雪簌簌落下,“不然太阳会伤心的。”
夏弥看着她,忍不住笑:“太阳不会伤心。”
夏寻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雪,“子非日,安知日之悲。”
夏弥深吸一口气,果断放弃争辩。跟夏寻抬杠,永远是她用一句歪理十足的话,把你堵得哑口无言,还一脸无辜地看着你。
她伸手轻轻拂去夏寻头发上的积雪,动作很轻,指尖在发丝间微顿了一瞬。
苏晓樯站在不远处,把这一幕尽收眼底,嘴角慢慢勾起一抹了然的笑。她瞥了眼路明非,偷偷挤了挤眼,用口型说:“你看。”
路明非假装没看见,转头继续看雪。
他说不上来具体是哪儿不对,就是隐隐觉得,夏弥看夏寻的眼神,跟看旁人不太一样。不是巡查姐妹情,是更沉、更软、更藏不住的什么东西。他说不清,可他就是感觉到了。
雪越积越厚,苏晓樯提议堆雪人。四人立刻在雪地里忙活起来:苏晓樯负责滚小雪球,路明非负责找树枝,夏寻负责出主意,夏弥负责把所有离谱主意落地。
夏寻说,要堆一个比所有人都高的巨型雪人。
夏弥看她一眼,没说话,低头就开始滚。
她滚雪球的速度快得离谱,几分钟就滚出一个半人高的扎实雪球,看得苏晓樯目瞪口呆:“夏弥,你以前练过啊?”
“嗯。”
“练什么的?”
“滚雪球。”夏弥面无表情。
苏晓樯盯着她两秒,明智地选择闭嘴。
夏寻把树枝插在雪人身侧当胳膊,找了两颗黑石子当眼睛,再弯一根红辣椒做嘴巴。她退后两步歪头打量,又把怀里那只绿毛乌龟往雪人头顶一放。
“这是啥?”路明非忍不住问。
“雪人的帽子。”
“乌龟当帽子?”路明非震惊。
“嗯。”夏寻点头,“乌龟有壳,能挡雪。”
路明非沉默两秒“雪人本来就不怕雪。”
“你别管。”夏寻理直气壮。
路明非彻底放弃交流。
天色渐渐暗下来,路灯一一盏接一盏亮起,暖黄的光洒在雪地上,把白雪染成温柔的金色。雪势小了些,变成疏疏落落的几片,在光里缓缓飘着。苏晓樯看了眼手机,说再不回家要被老妈骂,四人这才往公园门口走。
雪地上留下一串长长短短的脚印。到路口时,几人分开走:苏晓樯向左,路明非向右,夏寻和夏弥一同向前。
夏寻把手伸进夏弥的口袋,轻轻握住她的手。夏弥的手指僵了一瞬,随即慢慢放松,轻轻回握。
“你的手好凉。”夏寻说。
“你的也凉。”
“那互相暖暖。”
两人并肩走在安静的雪路上,一路没怎么说话。雪花从头顶落下,落在发间、肩头。路灯一盏盏掠过,两道影子被拉长、缩短,再拉长,始终并排在一起。
“夏寻。”夏弥忽然开口。
“嗯?”
“你今天开心吗?”
夏寻想了想,认真点头:“开心。”
“为什么?”
“因为下雪了。因为套到了小乌龟。因为饺子好吃。”她顿了顿,歪头看向夏弥,眼睛亮闪闪的,“因为你也在。”
夏弥心口轻轻一跳:“我在,你就开心?”
“嗯。”夏寻点头,语气平常。
夏弥没说话,只是在口袋里悄悄握紧了那只小小的、微凉的手。
心跳快得不像话,像有人在胸腔里不停敲鼓。她侧过头,看身边的女孩仰着头看雪,嘴巴微微张着,雪花落在脸颊上,她也不躲,只是轻轻眨眼。
两人的身影渐渐走远,雪地上留下两串并排的脚印,一左一右,挨得很近。雪花还在静静飘落,慢慢覆盖旧痕。
没关系,明天还会有新的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