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八回 永乐十一年(八) 备婚仪赵将 ...

  •   昨日在乾清门,公主一举一动莫不是养在深宫的金枝玉叶对未婚“夫婿”的体贴关怀,如此厚爱,何以承受?怎能承受?
      赵徽是一个女人,不可能成为公主真正的“丈夫”,本不该占着她驸马的位置,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错误,郑公言及公主对她甚是满意,专门为她求了方便,公主正在内庭中期待着这段婚姻,可她却毫无廉耻与怜悯之心,在这里计较着如何去利用……
      赵徽闭上双眸,反反复复沉沦在窒闷的密匣子里,几乎要喘不过气,挣扎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地重新睁开眼,神情竟然变得奇异又残酷地冷静着。
      她不是心慈手软的人,前世去边境交涉,惊觉埋伏,她立即鱼死网破。伦理学领域的电车难题在她这里完全不存在,她会毫不犹豫选择牺牲那一小批人,因为她本来就是共和国最坚韧的战士,是最先牺牲的那一批人。
      为了心中愿景,为了以繁复抵达崇高,她可以不择手段,至死方休,说她虚伪也罢,假模假样也罢!她不在乎,就像人类不会在乎蚂蚁的横竖圆扁。
      来罢!罪孽止于一身,如果西洋人的上帝能裁量人世间的恶,她愿意殉道在黎明的钟声敲响之前。
      ‘我还有很多事要做。’赵徽解脱着,又麻木着,她强迫自己掐灭思绪,颓然捉起案上的官印,重重盖在摊开许久的巡逻日志上。
      她合上日志,又抽出一卷文书,是本卫镇抚司一起刑事案件的复核,她聚精会神,思索片刻,才提笔写下批示。
      今日诸事耽搁,必须快些把手边这摞公文处理完,永乐帝圣谕已下,她的差事明日就要停,然后在自宅心无旁骛筹备婚礼,婚期结束之后,还不知道要积压多少庶务,一想到那通宵达旦的场景,赵徽就止不住地直蹙眉。
      旦日,赵徽表面上那份竭力维持的平静,就被风尘仆仆而来的礼部主事查孚和司礼监长随无情打破。
      两方虎视眈眈,催促得又快又急,一门心思督促赵徽履行尚主的职责,生怕在规定日程内完不成大婚典礼,皇上龙颜震怒兴师问罪。
      永乐帝钦定的吉期近在眉睫,只有十日的间隔,公主大婚礼仪繁琐,日子可谓非常紧凑。
      万幸公主是大龄出降,一应妆奁、器皿、册书等早已筹备妥当,赵徽只需要每日定时跟随礼部主事查孚学习礼仪规矩和驸马的婚后守则,并在礼部与司礼监的操持下及时完成纳采、问名、纳吉、纳征等婚姻仪礼。
      这十日来,赵徽每每神思不属,尽管心中已有定计,却始终没能得出一个可以十分妥善对待公主、保全秘密的万全之策。
      她颇为烦郁,面上丝毫不敢显露,唯恐因此被人看出几分端倪,过得甚是辛苦。
      骤然卷入一段皇权强加的包办婚姻,假凤虚凰的身份荒诞又悖逆,易钗而弁的忐忑、不爱而娶的心虚,以及心有旁骛、目的不纯,对另一位当事人不言而喻的愧疚……真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设身处地想,那位公主最敬爱的兄长苦心孤诣,为了她的终身幸福精挑细选,将她许配给一个形貌昳丽的人。
      公主满怀期待下嫁,希望与那人芝兰并茂缔百年,然而那人的性别货不对板,对她诡诈隐瞒欺骗利用,忽地在未来的某一日,心心念念的夫君变妻子……
      赵徽勉强地勾了勾唇角,真是怎么看都十恶不赦。
      这些日子,公主的贴身女官周疏绮过府同赵徽接洽婚仪,秉持着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的原则,赵徽有意向周疏绮探听了许多公主的经历和喜好。
      周疏绮是罪臣亲眷,洪武二十五年其父周骥秽乱宫闱,她坐罪被罚没入宫,时年五岁,永乐元年时被指派到公主身边侍奉照顾,她比公主年长七岁,与公主相伴十余载,这些年,公主的心思她大抵能摸透个七八分。
      出宫时公主已有吩咐,若是驸马相问,可一一具言所闻,她没有隐瞒赵徽,甚至披露得更多,大透公主的生活碎屑,又谈及公主的英姿,周疏绮言辞间既是欣慰又是敬服。
      公主并非寻常的深宫妇人,她心有锦绣,怀瑾握瑜,大抵有几分“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的襟抱。
      永乐八年,公主才刚刚与闻内事,有感于国朝宗室女子可接受的教育远逊于男子,虽有女官教习,但终究不成规矩。
      她软磨硬泡向皇爷请求,要把洪武五年高皇帝所设的内职女学改扩为内廷女学,专门教授宗室女子、六局一司的女官以及宫女侍从经籍礼仪,并邀请命妇中有才学者入宫授课,悉如班昭故事。
      得益于公主这个学正的广泛涉猎,女学如今的教学范围可谓是五花八门,大到经济策论、兴衰史鉴,小到算学核计、地舆图志的研读,无所不有。
      近两年女学的教育对象甚至逐渐扩展到内外命妇、功臣女身上,内命妇也就罢了,外命妇、功臣女入宫就学则是一种莫大的恩典。
      皇爷会同意此事,本来是因为洪武朝已有先例,公主言辞恳切,提及徐皇后著《内训》教化宫闱的旧事,皇爷拗不过公主才勉强松口,权当给公主病中解闷,后来皇上倒觉得有意思,径直把恩赐外妇入女学亲近皇室,视作昭彰懿德、笼络臣工的手段之一。
      永乐九年六月郑太监三下西洋返航,宦官威势愈盛,多有侵夺六局一司女官的职权者,公主熟读经史,鉴往事而知兴替,天生嗅觉敏锐,观物言事皆一针见血,鞭辟入里,立刻意识到其中的不妥。
      她针砭时弊,这样下去只怕是要宦官独大,宫序失衡,君不见汉唐之际寺宦干政,汉末十常侍之乱,宦官、外戚、士人相互倾轧,唐末宦官领禁军废立天子,殷鉴犹未远。
      公主遂向皇上进言,重申宦寺与六局一司各自的职权,严厉打击这种侵权行为,皇爷起初不以为然,公主只说上寥寥几句话,彻底叫皇爷改了主意。
      公主眉目雅淡,自信浑然天成,周身浩气流转,一举一动莫不摄人心魄,语气冷静字字分明:“汉武帝伟略,用宦者为中书谒者,未知桓、灵之际有阉竖乱政,党锢祸起。唐肃宗英识,委任李辅国掌禁军,亦未知文宗受辱于仇士良,甘露之变天子蒙尘。四哥英武天纵,即使唐太宗在世,也当逡巡避席,自然能驾驭群宦。可自古创业艰、守业更难,四哥,独不为后世子孙计乎?”
      皇爷一向自诩为唐太宗,好以史为鉴,他原本斜倚在红木龙椅上,当即坐直了身子,虎目沉凝,定睛审视公主,过了许久,才缓声问:“你待如何?”
      公主从容不迫,早已是智珠在握,趁势建议皇上严词申饬处罚越权的宦监,颁布一道明旨,加强宫正司的监察之责,防微杜渐,再用女官钳制宦官,钦定女学职官品级,永著为定制,择优者分润其职权。
      公主这个法子很合乎国朝政治的设计,素来讲求个互不统属、互相制约,防止哪一方独大会侵凌皇权,本质上女官和宦官都是皇爷家奴,内廷的附庸,一个家奴势大,便提拔另一个家奴。
      皇爷久久未言,忽地大笑出声,以为此计可行,遂听其议,不再把公主的内廷女学当作小打小闹,他充分肯定了公主的成果,为女学拨付更多资源,用以培养简拔女官,而今宦寺与女官已经能够有效制衡。
      为表示对公主的嘉奖,皇爷允诺公主“可随时督察禁中诸事”,从此,公主说话的分量非同小可,周疏绮作为公主的腹心,地位自然跟着水涨船高,如今已经是正六品女官。
      公主洞察世事,人情练达,其声威不独局囿于内廷,她深知皇爷是靖难起家,对宗室藩王天然忌惮,永乐元年开始就迫不及待一步步革除诸王的兵权,削他们的官属护卫,闹得宗室人心惶惶,与皇爷大宗的关系十分紧张。
      皇爷既想削藩,又不想背负刻薄寡恩的骂名,把亲王的年俸从一万石提高到两万石,用钱换权,公主早猜透了皇爷的心思,盼望为兄分忧一二。
      从永乐十年起,公主在皇爷的默许之下,利用自己高皇帝最幼女的身份优势,主动承担起一部分安抚工作,每逢年节均派遣女官侍从前往各藩慰问,传达朝廷的恩典善意,也常常在皇爷面前为一些无实罪的宗室斡旋,一门心思充当皇爷和宗藩之间的粘合剂。
      公主正是这样一个不甘于蹉跎深宫的奇女子,诚然有仁孝徐皇后的遗风,是国朝宗室女性里的“女诸生”。
      赵徽从前专注行伍,并不过多关注内廷中事,甫一从周疏绮口中知晓这许多,颇为惊讶。
      原以为公主只是宫中娇养的贵女,不承想竟有这般见识手腕,不愧是永乐帝用帝国最顶尖的精英教育溺爱出的非常之人,作为现代人,同为女性,她不可避免会欣赏公主的特立自强,可越是欣赏,她就越是惭怍。
      虚伪算计一个质性纯淑、心有韬略的女子,算她的婚姻、她的感情、她的地位、她的权力,难道还分什么得以不得已吗?君子论迹不论心!
      不管赵徽对这段姻缘持何种剪不断、理还乱的复杂态度,人世间的乌飞兔走,都不以她的意志为转移,一眨眼就来到了二月初一,亲迎日。
      这日酉时,黄昏时分,日将西坠,天边烧灼着一片片浅绯色的云霞,似乎是从新娘颊上的胭脂里带出,与昏黄的暮光静谧交织成一幅桃花仙境般的图景。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