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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回 永乐十一年(七) 述前尘郑与 ...

  •   一开始,郑和不过是感激赵徽永乐八年在斡难河岸救了马均一命,均儿又力荐此人,从中黏合,这才过府一叙,观其气度谈吐不凡。
      后来督造宝船转运物料,公事交接,书信往来渐多,知其英才天纵,非池中物,便有心授意均儿结交一二,他百年之后,均儿也能多个依靠,君猷倒不吝啬,提携均儿良多。
      君猷热衷海事,全不似朝野诸公攻讦轻蔑,宦寺干政,以阉寺之贱统天兵,辱国体而取侮外夷,劳民伤财的碎语听得多了,像君猷那般极力推崇他功业的,倒是稀奇。
      舟师的官兵幕僚们虽然敬仰他,但那些人随他漂洋过海,生死与共,自然不同。
      他数次同君猷彻夜对谈,论天下水师要务,君猷一条海防策、一道平海论,说得他径直拍案而起,直呼大才,恨其为陆将而非舟兵,不能同驰瀚海。
      愈深入了解,他就愈发激赏赵徽,视赵徽为当世唯一能继其衣钵者,屡屡耳提面命马均多多向赵徽讨教。
      两人交谊早定,不问内外之别、贵贱之分,只讲求个志同道合,当真是平生一大快事。
      郑和别过头,半晌无言,嗓音里带出一丝难以察觉的滞涩,“你……哎!”
      赵徽红唇微抿,没有搭话,官厅内一时寂然无声,郑和不好同赵徽多交谈,免得误了时辰,他还得赶回宫去回禀皇爷,于是摆正坐姿,谨慎吩咐道:“出了此门,你我仍是佯装不熟。”
      赵徽轻轻点头,“我省得。”
      此事双方心照不宣,永乐帝不喜内寺与外廷非公事交接,郑和是大宦,手握重权,身份敏感,表面上实在不宜过从甚密,平日里他们往来多由马均代为传达,或书信洽谈,其实不常见面。
      郑和起身告辞,赵徽把郑和送出金川门官厅,目送郑和下了垛城,她原地站立片刻,才走回自己的官位坐下。
      赵徽左手食指轻轻叩击着案几,能与郑和相交,对她来说是意外之喜。
      早在永乐三年郑和第一次出海,她就关注着郑和的动向,奈何当时只是五品千户,人微言轻,苦于宦寺与外廷之别,她同郑和素无往来,没有什么合适的理由递上名帖,她不敢轻举妄动适得其反。
      不承想永乐八年漠北战场上救下的一个百户,竟然是郑和内定的嗣子,马均这小子一声不吭,她直到永乐九年七月才知道这事。
      当时接近郑和是有些刻意的心思,她只当郑和是最有可能改写历史的人物,想借他的力。
      倘若郑和的宝船没有折戟沉沙,帝国的海务重心能挣脱官办宗藩朝贡贸易的桎梏,转变为举国上下竞逐海权的战略活动……
      可惜,她的那个未来没有如果,在经略大洋上,明帝国早早入局,却又虎头蛇尾退下了牌桌。
      后来,赵徽倒多了许多真心,敬佩郑和前无古人的航海事业,惊叹于郑和在满剌加、旧港、苏门答剌三处要地设官厂、驻厂兵,形成掎角之势,扼守满剌加海峡这一西洋总路头,尽收南洋之利的卓绝眼光。
      郑和毫不吝啬称赏她,视她为同道,她反而生出几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歉疚。
      郑和前三次出海,赵徽都遗憾错过,这次她拜托郑和的,并非什么逾制的大事,只是采办一些方物,搜罗海外珍稀本来就是郑和的使命之一。
      她重点描述了西洋耐旱的麦豆种实、椰枣苗,尤其是类似木薯、土豆,产量高且不择土地的块茎类作物,若能带回试种推广,足以有效缓解大明的粮食危机。
      没药、乳香等药材,对医治金疮、辟除瘴疠大有裨益,而大食的镔铁、良马,都可以强兵利器。
      西洋的番文典籍,特别是哲学著作、海陆舆图,新奇造物如星盘、比例规等精巧仪器,提供了一种与大明迥乎不同的丈量世界的认知体系,有利于打破“天朝上国”的知识茧房。
      赵徽尽可能说得详细,勉力去回忆,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她乃亲卫指挥使,身负京师戍务,不可能跟着出海,只盼郑和下次返航能带来喜讯。
      其实关于海外,赵徽胸中多有谋算,却太过激进,现在说来为时过早,也是无益,徐徐图之才是正道。
      她长长吐了口气,环顾一周,官厅内静谧无声,香案上的三炷降真香早已燃烧殆尽,接旨时的满室氤氲散去,只残留着淡淡的冷氛。
      赵徽兀自坐着,目光掠过黄纸手敕,思绪顿时回转,想到那永乐帝乱点的鸳鸯谱,心情立马变得复杂起来,她薄唇紧紧压成了一条直线,‘悔不听母亲当日忠言,若早早娶妻过继,何至于此?’
      她如今在世上孑然一身,一个亲戚都没有,宗族江都丰乐乡赵氏,早在元末就因为曾祖父仕元为平章政事而遭逢逆乱,阖族上下四百余口为义军首领张士诚所屠。
      此后三代单传,父亲赵和阵亡时,赵徽尚在六甲,母亲的父母姊妹兄弟失散多年杳无音信,亲族凋零至此,唯一可惦念的也只有母亲。
      六年前母亲缠绵病榻,出气多进气少,仍紧紧抓着她不肯放手,一声声哀切叮嘱,叫她守孝期满后务必尽快操办婚礼、过继嗣子,等个几年妻子自然“病故”,放妻子自由的同时也放她自由,她有了嗣子,身世之谜自然永无后患。
      赵徽悲哀惨心恸极,她强忍着泪水答应,骨子里终究是个二十一世纪的现代人,她并不愚孝,私心里对此总是不愿,她本是女娇娥,并非男儿郎,何必去娶什么妻,白白耽误另一名女子的名誉和光景,眼下的世道,对女子总是不平。
      她对母亲时常挂在嘴边念叨的“香火”“嗣子”更没有什么执念,她本身就拥有孕育生命的权力,只是今生大抵无缘使用罢了。
      等她死后,血脉深埋于地底,就会重新化作这世间的光和水,在物质的演变中永恒,无需谁来传承。
      故而即使答允了母亲,赵徽迟迟不曾履约,总想着再拖延几年,以至于因小失大,酿成今日之祸。
      赵徽不知道的是,公主择婿可不管她有没有明面上的妻子,只消皇帝一声令下,勒令驸马和离又有何难?
      当时母亲罪犯欺君,为了夫家的微薄血脉与搏命换来的世官,把赵徽伪为男儿,哪能预料到会和天潢贵胄的公主产生交集?事态不可挽回到如今这个地步,只能说世间的阴差阳错从未停歇。
      现在只能先走一步看一步,对那公主尽量应付周旋,最坏的结果无非是永乐帝勃然大怒,下旨把赵徽车裂,反正赵徽六亲缘浅,牵连不到旁人。
      赵徽拧着眉沉思,最初的惊慌逐渐褪去,常年在沙场上磨砺出的冷静算计又重新占据了上风。
      如果不去想那杀头的风险,单从仕途看,尚主无疑是一个极其珍贵的机遇。
      她不过刚被选为驸马,永乐帝就派了帝国的巡洋总兵亲自过来宣旨,郑公分量极重,是永乐朝最显赫的太监,若非救了马均,以赵徽的身份地位哪里有机会同郑和交心?
      富贵险中求,只要赵徽能保全身份秘密,尚主就是一条青云直上的通天梯,她强迫自己把这场个人灾难重新定义为高风险的政治投资,近乎冷酷地评估着尚主能为自己带来的实际利益。
      驸马都尉无实权,但地位尊崇,岁食禄米二千石,等级比从一品,位在侯爵下、伯爵上,居百官之上。
      只要赵徽和公主正式成婚受封诰命,她就会以正三品的实职,享受从一品的待遇,直接少奋斗十五年,每月俸禄从三十五石飙升至一百六十余石,往上翻了将近五倍。
      从正五品千户官升任正三品指挥使,赵徽用了足足七年的光阴,在沙场上斩将夺旗、出生入死,现在只是嫁给公主,就从一个毫不起眼的普通三品武官跻身公侯之列,简直可以说是一步登天。
      赵徽一颗心不争气地剧烈跳动了一下,公主炙手可热,深受皇恩,她身份跃迁之后,就有了更多的机会触及帝国的权力核心。
      倘若她和公主相处得不错,说不定能以公主为跳板,直接影响到永乐帝,一点一点做出些许微小的改变,聚少成多,总好过现在处处受朝廷的规章制度掣肘,只能在府军后卫这一亩三分地,推行一些无伤大雅、影响力有限的小策。
      赵徽不断推演计划着,她做事十分重视预案,行止严谨有序、有板有眼,但并非不知变通,‘当然,我的本职也绝不能放松……这才是我安身立命的根本。’
      她想要最终屹立在帝国的决策层,竭力去撬动历史的支点,改变中夏文明的命运,单靠吃软饭是远远不够的。
      赵徽必须向帝国的统治者和官僚们证明,她有旁人无可替代的价值和能力来左右帝国的航向,这一切,只能凭借武功得到,武功则是她最擅长的事。
      ‘只是,终究要对不起那殿下了。’
      赵徽眼眸轻颤,双颊紧紧绷着,清冷英隽的面庞上洇开一片破碎的痛苦之色,裹挟着公义私德之间无垠的割裂与撕扯,她的一颗心活生生被剖成了两半,两辆背道而驰的马车拖拽着她皲裂不堪的灵魂。
      母亲临终时为她取字君猷,《角弓》曰:“君子有徽猷,小人与属。”徽者,美善之义;猷者,德行修业之道。
      母亲到死都希望她做一个修德善美的人,她知行不一,终是惭负母亲的冀望,哪里配叫什么德业君子呢?
      她又一个要愧对的人,就是她尊贵的未婚妻子,平心而论,公主当真是一个极完美的婚约对象,无论是她的身份地位,宓妃洛神皆不足以望其芳尘的姝色,还是她平易近人的亲和秉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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