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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回 永乐十一年(九) 亲迎礼赵将 ...

  •   城东自宅之中,赵徽刚祭祀完赵氏的家祠,恭恭敬敬请示了母亲的神位,就换上公侯规格的吉服,头戴加笼巾貂蝉的七梁冠,身穿朱红色绣金麒麟服,手执象牙笏板,腰束一条洁白温润的玉带,看起来肃穆端雅非常,宛如寺庙里金神塑就的神祇,宝相庄严,显赫已极。
      她对镜自视,只见镜中人脊梁挺直,举止缓慢,一丝不苟,配上她清冷入骨的眉眼,恍若幽潭静水,平淡无波,分毫未现底下不见天日的暗礁嶙峋。
      赵徽微微颔首,紧了紧手中骨质柔韧的笏板,郑公有言,那公主……前些日子问过名,是叫朱静姝,《邶风》曰:“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爱而不见,搔首踟蹰。”真是个好名字。
      ‘她对我的外貌似乎颇为满意……’到底是十八九岁的少女,知慕少艾的年纪,明明那公主自己也是一个丽人呢。
      她无可奈何地想,只盼等哪一日要是不慎被揭破了女儿身,公主也能看在这副皮囊的份上宽恕一二罢。
      赵徽默立了片刻,一声微叹,不再迟疑,转身踏出房门,步子不徐不疾走向马厩,一如既往展臂去牵黑河,才刚解下绳,余光无意间注意到左侧的棚子,赵徽动作微微一顿,‘倒是……很合时宜。’
      她最终骑了一匹通体赤红的河曲马,率领在宅外等候多时的一干仪仗随从,“嗒嗒嗒”往皇宫午门处去,一路上声势浩大,锣鼓喧天,好大一幅天家婚仪的阵仗。
      最前列由两面金鼓旗开路,十二只画角“呜呜呜”嘹呖高亢,二十四面花匡鼓“砰砰砰”齐齐擂动,声如闷雷滚过闹市。
      金钲、铜锣间或一击,清越地穿透繁密的画角声与鼓点,板、方响各色乐器依次奏响,笙管笛箫长鸣悠悠,沿途百姓伛偻提携,夹道观礼,哄闹嬉笑,直把崇礼街两侧围得水泄不通。
      赵徽两世为人,都没有动过心,何况经历这样盛大的婚礼?自古将星多罹舛,她本是天煞孤星的命格,两世皆情缘淡薄,自诩为无心无情之人。
      前世幼年因是女婴,被生身父母遗弃,摸爬滚打,挣扎求存,没空去思考什么情情爱爱,后来早已经习惯独自一人。
      十八九岁正青春懵懂就心无旖旎,早早参军入伍,立志报效家国,满心满意扑在自己的军职上,对男对女都不可能存有半分绮念,谁料今生竟以另一名女子为妻!
      两个女子之间可能会有情爱,赵徽在部队中略有耳闻,只是总觉得那离自己很远……
      ‘怎么会想到这些?’
      赵徽眉头微锁,‘当真是魔怔了。’难道她和公主之间还会有什么情爱不成?
      她极为笃定,先不说她根本无心于此,也不知公主对这样悖逆人伦之事作何感想,光是她隐瞒身份嫁娶,心怀愧怍,两人之间便断无可能!
      一段以蒙骗为底色、别有用心的包办婚姻,最终也只能结出涩果,死人不过头点地,只盼那一日当真到来时,她早已实现了心中愿景。
      赵徽下意识捏住缰绳,修长的指骨发力,视线平稳直视前方,仪仗队的角声鼓吹一浪高过一浪,仿佛不是奏在耳廓,而是横冲直撞鸣荡进她的心扉,把她从接到永乐帝手敕开始就纷繁复杂的思绪齐齐拍碎了。
      她一转头,正对上无数道或是羡慕,或是好奇,或是惊艳的目光,她暗暗缓了缓紧绷的精神,克制着自己的心念,她有些自嘲,扬唇轻轻一笑,那侧帽一顾的风流,直叫左右人群中几个十五六岁的少男少女看得痴了眼,当真是不可小觑的体面。
      与此同时,婚礼的另一位当事人公主朱静姝,正在南京皇城的奉先殿内告祭朱氏的列祖列宗,尤其是向她的皇考太.祖高皇帝禀明婚姻大事。
      永乐帝朱棣遥坐上首,双臂自然垂放于龙椅靠手,上半身稍向前倾,安然受朱静姝四拜。
      他虎目环视,威严命令册封使礼部尚书吕震宣读册文,正式昭告天地臣民,册封十六皇妹朱静姝为宝庆公主,授金册,禄二千石,仪比亲王。
      本来按照醮戒之礼的规矩,公主出降前,皇帝还应该随意训诫公主,但永乐大帝朱棣显然不是一位乐于循规蹈矩的皇帝,他右手抚着髭须,细细摩挲了一会儿,只轻吁口气,慢声叮嘱几句,就没再多说。
      朱棣长兄如父,又何必虚言?朱静姝今岁成婚,所得嫁妆赍赠是其她公主的数倍之多。
      朱棣犹嫌不足,宠命优渥,直接打破祖制,特诏皇太子朱高炽亲自送嫁,务必一路护送到朱静姝的公主府。终明一朝,自宝庆公主之后,再无一人得此殊遇。
      无论洪武三十五年的前尘往事究竟如何……她累了,太多年,已经不想再去执迷纠缠于母亲的死因。‘四哥,终究待我不薄。’朱静姝仰头望去,兄妹间视线交错,朱棣颔首莞尔,虎目似含温情,朱静姝薄唇微抿,逃避似的垂下眼,她兀自伫立了一会儿,才轻声向朱棣辞行,领了大侄子朱高炽一同退出奉先殿。
      天子在座,奉先殿里礼乐森穆,众大汉将军陈列左右,宦官侍女林林环立,朱静姝与朱高炽慢步并行,她频频转头侧目,却只见殿内深深,重檐庑顶,檐下彩画金旋。
      朱棣知她不舍,只含笑道:“妹子,好去莫回头。”
      朱静姝脚步一顿,她美眸涩然,香山居士“一看肠一断”的别恨,初闻不识曲中意,而今已是曲中人,直到出了殿门,她都没敢再去看四哥。
      奉先殿外丹墀之上,金钺、立瓜等仪仗早已恭敬等候,三十六名女乐静立阶梯下,见朱静姝与朱高炽走出,笙篁齐响,鸣奏《关雎》之章。
      八名健仆妇肩抬赤木金凤翟纹凤辇,内使女官恭请朱静姝上轿,朱静姝矮身升辇,皇太子朱高炽则乘坐雕龙行云纹大辂先导而行,是为送亲仪仗队之首。
      锦衣卫缇骑开道,内使持节,礼官奉金册,三十六名女乐且行且奏,凤辇龙车一路出奉先门,过乾清门,宫人各跪于御道两旁,低首屏息,只闻得车轮辘辘、环佩叮当、笙箫隐隐。
      此时夕阳无限,彩照映城,深红的宫墙、金黄的琉璃瓦,都泼上了一层昏黄的淡淡光晕。
      那凤辇却朱帘深闭,仅仅几缕轻微的霞光漏进去,朱静姝的坐姿端正而庄雅,双手交叠,玉足微拢,她垂眸环视,辇内一应装饰器皿,描金的香炉、锦铺的坐褥,都看得不大真切,只隐隐约约露出一个轮廓。
      她只好微微仰头,注目去看不远处摇曳的帘幕,入眼一片殷红,也不知过了多久,周遭狭窄封闭的空间、昏暗幽微的视野、摇摇晃晃的体感,竟无端叫她紧张起来。
      但一想到是下降给那个人,朱静姝紧张的心情居然变得舒缓不少,刚才向四哥辞行的郁气好像也不翼而飞,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汹涌的羞意、不安、期盼、忐忑……
      那个人,会喜欢她吗?可她都已经忘了她……也是,她们从来不曾互通姓名,如何能算作是旧相识呢?
      那人纳征的聘礼有良田一百六十余亩,黄金三十余两,白银八百余两,各色绢帛绸缎八十余匹,金银帛的数量几乎可以与亲王聘礼相媲美。
      听疏绮回禀,那人是长吁短叹搬空了库房,一个三品武官,一下子拿出那么多财货,恐怕现在已经身无分文了罢?
      朱静姝轻笑,这般倾尽全力下聘,是不是也是喜欢她的?国朝的风俗总归如此,聘礼越厚,便代表着那人越郑重、越用心,是不是也意味着,那人……真的对她,也有思慕之心?一想到这种可能,朱静姝葱白的食指便无意识地交扣着。
      可那人已经忘了她,不过半月前匆匆一见,难道也会牵动心肠吗?那人竟如此肤浅,与俗世的男子一般无二,只看中妇人的颜色吗?她心里难免有几分哀怨。
      倘若那人只是因为四哥赐婚,不得不遵奉皇命,对自己并无旖旎,虽然易钗而弁,却并不喜好女子……
      这样的设想莫名叫朱静姝感到十分不悦,她面色微沉,素手一扬,心不在焉地捉住了身侧晃荡的云凤纹络带,她定定地想,‘无论如何,现在,她都是我的驸马。’
      身为皇考晚年所得唯一幼女,朱静姝自小就备受宠渥,后来成为四哥四嫂的连城之璧,从小到大,她所求的一切,都曾经得到,故而她似乎也不介意,那个人暂时的襄王无意。
      ……真的不介意吗?
      朱静姝三两下拨弄着络带,动作显得极为漫不经心,绯红织金的穗子缠绕在她莹润的指间,愈发衬得她素手盈盈如玉,她松开手,穗子便一寸一寸沉下去。
      朱静姝眸色渐深,如滴水入墨般无声无息晕开,她微微垂眼,唇角慢慢弯起一个极浅极浅的弧度,几乎淡不可见,似乎是笑,却偏偏带上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那么,那个已经把她忘得干干净净的人,今晚会怎么对待她这个新婚妻子呢?会敞开心扉,或胆小如鼠,要使什么手段刻意隐瞒蒙混?若是前者,那她日后便少使些手段罢!若是后者,想要糊弄她,可没那么容易,也绝不可能叫那人轻易逃过去。
      ‘还是说……’
      朱静姝倏地贝齿轻咬下唇,姣花般的面庞迅速攀上一抹极淡的酡红,转瞬与颊间薄施浅匀的胭脂色融为一体,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生平头一次对张姐儿生出了几丝埋怨,前几日,张姐儿语焉不详地牵着她说,已经给她备下了“压箱底”,她以为张姐儿着意为她添了些陪奁,于是泰然自若,盈盈浅笑着道谢,张姐儿盯着她看了好几息,欲言又止的。
      分别前,张姐儿突兀叮嘱她,婚前应该多瞧一瞧的好,她不明所以,到底不愿拂违了张姐儿的好意,昨日才取来一观,竟然是秘戏图!旁注“轻缓为宜”“勿惊新妇”等等字样,等她反应过来阅读了什么的时候,已经完全来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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