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四回 永乐十一年（四） 翻茶盏赵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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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徽半晌都没能移开目光，好一会儿，她才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不知是哪位贵人，非礼勿视，她轻轻偏了偏头。
女子似乎对赵徽的反应一无所觉，她轻声吩咐鸾轿停立在赵徽身前二三步的地方，素手敛了衣裙，侧身带起，轻移莲步下轿来，如月桂姮娥下界。
不知怎的，女子的动作颇有几分急切，等赵徽再定睛细查时，又变得舒曼平常，或许是赵徽的判断有误，那人向她走近几步，稍仰了头，目光定定望来，专注凝眸审视着她，眼底似有秋波暗涌、静水深漪。
赵徽从未被一个女子用这样含蓄又汹涌的目光打量过，她被盯得浑身都不大自在，她蹙着眉，下意识绷紧脊背，双臂略略缩回身侧。
好一会儿，女子像是确认了什么，她轻启薄唇：“……赵徽？”她唇齿间缓慢赏玩着这个名字的平仄音符，忽地弯下眼眸，倩笑明媚，仿佛雪水于初春融消，她清清泠泠的音色轻缓低回，似在慨叹：“是你罢。”
女子笑意盎然，终于收回了仿佛审鉴某种稀世珍宝的目光，赵徽的不自在感消退不少，听了她的话，赵徽不免暗自生疑，她可不记得自己还认识什么宫中的贵女，她客客气气道：“正是，不知贵人是如何知晓？”
女子轻笑，“听皇兄提过几次。”
‘皇兄？莫非是永乐帝？’赵徽心头一跳，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她一个小小指挥使，哪里值得永乐帝时常挂在嘴边，永乐帝又为什么要她来见这位公主？电光火石之间容不得赵徽深思，她干脆利落弯腰作揖，“殿下万福。”
公主摇了摇头，“免礼。”她一双素手抚着绣金的裙襕，视线停留在赵徽英隽周正的五官上，轻轻流转片刻，她眸光微闪，声调浅淡从容，“快日中了，你在此地久站，渴了吗？”
赵徽唇边的弧度浅淡恰到好处，既不轻蔑也不亲昵，极为恭谦得体，她正想开口否认，公主倏而偏过头，用眼神稍加示意自己的贴身女官，不容分说吩咐道：“疏绮，你去沏一盏探春芽。”
话音未落，周疏绮麻溜领命，她疾行如风，人已经走出了好几步，赵徽的“不渴”本来已经到了唇边，见状只好识趣咽下，“多谢殿下赐茶。”
‘未免太过平易近人。’赵徽暗自警醒，秉持着少接触就少出错的原则，她恪守臣道，眼观鼻，鼻观心，不发一言，万幸公主似乎也无心和她交流，只静默地向她望来，一派思索的模样，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也许是因为日头逐渐中移，打在身上的光线愈盛，也许是公主那仿佛脉脉含情的注视给赵徽带来的压力当真不小，赵徽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小片细密的薄汗，她动了动唇，竟然真的有些渴了。
适逢其会，公主的贴身女官周疏绮终于端着托盘姗姗来迟，赵徽目光轻转，小心错开公主投来的视线。
她上半身略微前倾，伸出双手，正打算从周疏绮手里接过茶盏，可那周疏绮不知道是扭到了还是踩到裙角，脚步平地一个大踉跄，周疏绮捉拿不稳，托盘猛然被击翻，置放在正中央的甜白瓷茶盏“咻”的一声朝赵徽左手臂飞来。
赵徽抽身躲闪不及，肘臂被撞得一痛，茶汤四溅，茶盏也“啪嚓”一声碎裂在青石砖地上，她左边衣袂淋湿了一大片。
周疏绮吓得花容失色，脸上仓皇无措，一连后退了好几步，跌跌撞撞跪倒，杏眼里充满惊恐，嘴唇一阵发抖，话都说不出来一句。
禁中规矩苛刻，太监宫女的生活甚为卑微，往往如履薄冰，但凡稍稍惹怒主子、触犯礼仪，就要面临墩锁、提铃、板著等酷刑，对女官的惩罚更甚，周疏绮闯下此祸，已然是丢了三魂去了七魄。
赵徽揉了揉被撞的左手臂，眼中流露出几分怀疑，只觉得有些不合常理，内宫中人，应该不至于如此莽撞，她不动声色观察，见周疏绮惊慌失措的模样不似作伪，更想不通此事有什么故意设计的价值，应该是她多心了。
到底于心不忍，如果让周疏绮因这样的小事受罚，赵徽良心难安，她温声替周疏绮开脱：“是我自己不小心，不关你的事，你快起来罢。”
周疏绮充耳不闻，仍愣愣地跪着，赵徽刚想再继续宽慰两句，突然被公主出言打断，公主美眸幽沉，心下难免有几丝埋怨，这人对她一副公事公办的疏离态度，怎么待她的女官就这般温和？
公主两道罥烟眉轻轻簇笼，“疏绮做事怎么如此不当心。你可是伤着了？”
赵徽微微摇头，“承蒙殿下.体恤，无甚大碍。”
公主似乎松了口气，她不满地看向周疏绮，不悦道：“还愣着做甚？”
周疏绮猛然回神，讷讷应“喏”，连跪带爬站起来，想去拽赵徽的衣袖，帮赵徽整理一番，眼看就要碰到她宽大的袖口，赵徽迅速侧身避让，她不喜与人肢体接触，隔着衣服也不行，她原本温和的语气平淡下来，“不必劳烦女官。”
赵徽拍了两下衣袂，拂去残留在手肘的贡茶芽叶，她小臂湿漉漉的，衣袂重重地搭着，一想到那些微黄的水渍已经浸透到皮肤上，赵徽就忍不住蹙眉，她素来好洁，前世在部队服役时就是内务标兵。
公主容色淡雅随和，嗓音轻柔如同情人间的低语，莫名带着几分蛊惑，“你衣袖濡湿，贴着总归不适，不如把袖口挽起来罢。”她转头沉声命令，“疏绮。”
周疏绮作势上前，逼得赵徽连忙退后两小步，她隐晦地瞥了瞥公主，总觉得有点奇怪，没等她细想其中关窍，公主面露关切，视线已然右移，朱唇翕动又要去催促周疏绮，赵徽被这么一搅，思绪骤然断裂，她语速一急，“我自己来即可。”
她低下头，挽起左手衣袖，由于常年保守着身份秘密，她心底始终存了些顾虑，只卷了小小三折，把水渍最多的地方绞上去，露出一小截藕臂。
赵徽从小习武，常受日光照晒，皮肤不像公主那样白如凝脂，是浅浅的麦黄色，她的手臂肌理紧实劲瘦，线条匀称优美，唯一美中不足之处，左手肘至手拐的前臂伸侧皮上，有一条东西走向的狭长瘢痕，瘢痕创面颇大，呈深褐色。
赵徽下意识翻过手腕，径直把疤痕压向身后，她抬眸去看公主，公主目不转睛朝她左臂望来，似乎被这狞厉蜿蜒的刀疤惊骇住，美眸怔怔的，素手捏皱了身侧的裙裾都还浑然不觉。
大抵公主高坐云端，还是头一次碰上这样丑陋狰狞的场面，一时吓到。
赵徽默默把小臂往身体侧后方斜了斜，确认已经彻底遮住，在公主这样一等一的丽人面前，她莫名生出几分无地自容来，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可惜身为军将，浑身瘢痕累累总是无可奈何之事。
赵徽冷冽的眉眼淡淡舒张，清越的嗓音带上了许多安抚意味：“殿下不必惊慌，只是一道老疤而已。”
公主顿时有些慌乱，她急急道：“我并非此意。”她的目光在赵徽掩藏着的左臂上盘旋了几息，倏地像是被灼烫住了，她眼睫颤动，犹疑好一会儿，竟还是忍不住问：“你……知道我是谁吗？”
赵徽不禁敛眉，‘莫非不是初次见面？’她凝神，竭力去回想是否曾经和这位贵人有过一面之缘，一寸寸检视着自己的记忆，十分笃定她没有任何印象。
赵徽眸中略带探究之色，她打量着公主，‘那她是什么意思？’
一阵猜度无果，赵徽不自觉地屈臂去捉腰际的雁翎刀，修长劲瘦的骨指却扑了个空，忘了刚刚在宫门处缴过械，她心里微闷，面上依旧神态自若。
赵徽不愿有失礼数，叫天潢贵胄的公主久等，她决定先谨慎给出一个在她看来完全不会出错的答案：“殿下，是高皇帝的十六公主。”
据赵徽所知，永乐帝的女儿都已经出降，现下还居住在皇宫，十七八岁的年纪，又叫皇兄的，也只能是这一位。
公主定定地盯着赵徽一直不说话，过了许久，久到赵徽都怀疑自己猜错了，一阵尴尬，公主才轻轻“嗯”了一声，容色平淡沉寂，也不知是喜是怒。
赵徽若有所思，武人超乎寻常的敏锐观察力让她察觉到公主的心情或许不太美妙。
她将将张唇，正要试探一二，那从她站定在乾清门开始，就远远杵在一旁监视计时的内侍，不知何时已经走到跟前，内侍催得又快又急，“指挥使！你老该出宫了，皇命在上，切莫耽搁了时辰，皇爷要是降罪，小的万万担待不起啊。”
赵徽身为臣子，不可在宫禁中久留，乾清门乃内庭正门，往里就是皇帝后妃一干人等的居所，对人臣来说十分敏感的地带。
“有劳公公提点。”赵徽咽下几欲出口的话语，心底存着一丝淡淡的疑虑，她冲公主揖手，低声告辞。
公主唇线发紧，‘三刻钟，这么快吗？’她目光沉静，微微颔首算作回应。
赵徽转过身，才走了几步，公主便难以自抑地叫住她，“你等等……”
赵徽不解回头，“殿下有何吩咐？”
公主美眸中涟漪点点，看向赵徽时带有几分不自知的似水柔，“春寒料峭，你……记得换身衣裳。”
恰有两道寒风不顾人死活地吹过，湿透的左臂凉凉飕飕，赵徽视线微顿，“知道了，多谢殿下关怀。”她感受着公主的好意，天生清冷英锐的眉眼仿佛都跟着软了些。
她和内侍原路折返，脸上古井无波，心里却成股成股冒出忧虑，现在就算是个傻子，也能看出事态的不对劲。
这样逾越的叮嘱、过度的关心，难道是金尊玉贵的公主对待普通臣子该有的态度吗？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回 永乐十一年（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