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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回 永乐十一年(五) 巧设计朱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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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静姝久久伫立原地,一言不发,她全神贯注凝视着赵徽不支不折的背影,眸光黏连,一瞬不眨,裹携着浓稠到化不开的沉郁。
赵徽的黑皮靿靴稳稳踏在青石砖地面上,发出一道又一道沉闷的声响,“咚,咚,咚”,渐次远去。
朱静姝侧耳倾听那不规则跃动着的节律,“咚,咚,咚”,一下,又一下,她高抬素手,轻轻抚上剧烈的心口,昨日褪去的潮汐重重地翻涌回来,急骤拍打着河岸边的沙砾。
如果说远远看见赵徽的容颜,朱静姝只有八分笃定,那么检视过赵徽左手腕上陈旧的伤疤,她便十分确信。
岁月在那个人身上模刻下的痕迹太淡,她还是朱静姝越酿越醇的回忆里的样貌,少了些少年的青涩,多了些隽拔的成熟,朱静姝从来不怀疑她那叫人心怦怦兮的英武,甚至她英武得比从前更甚。
朱静姝长长吐出一口气,如释重负,带着始料未及又劫后余生的庆幸,她们,终究有缘,是三生簿上注定的风流,不繇人力多谋求。
朱静姝慢腾腾挪动着莲步,玉足稍露虚浮而深浅不一,她倾身登上鸾轿,自顾自坐定,一双廋白的柔荑各自搭在膝盖两侧,意态甚是优容端娴。
不一会儿,朱静姝情不自禁弯唇轻笑着,笑意刹那间荡漾,眉眼已然盈盈,她标致昳丽的容色上晕开一大片显而易见的轻松愉悦。
朱静姝慢条斯理整理着刚才被自己无意识捏皱的衣裙,颇有闲心,她抚过裙摆上的缠枝纹路,葱削般的指尖在金丝绣线上轻轻打着转儿。
入手莹润微凉,心口兀自煨烫烧浇,朱静姝巧笑倩兮,静静赏味了一番针工局的手艺,才唤来那给赵徽沏茶的女官,不咸不淡地道:“疏绮,做得很不错,赏你三个月月银。”
紧接着,朱静姝话锋一转,“你现在去回禀皇上,就说我见过了,此人果真昳丽非常,我心甚喜。”
这厢,赵徽出了午门,直奔长安左门的拴马桩,牵回自家的黑色河曲马,驭马往城东大中桥附近赵宅的方向慢行。
一路上终于有了闲暇,也不必像在宫里那样时刻拘谨,赵徽眸色暗沉,毫厘不漏地回忆起从昨日金川门迎驾,到今晨乾清门发生的一切,永乐帝过分细致的盘问,不知根由的口谕,宫门处绝非巧合的相遇,公主不加避忌的亲近……
桩桩件件串联起来,一点点挑动着赵徽敏感的神经,她的思绪立刻跳到某个方面,隐隐有了一层模糊的揣测,‘……不会罢?’
永乐帝要替十六公主挑选驸马的风声闹得沸沸扬扬,赵徽自然早有耳闻,两个月前,她麾下几个千户官还曾为此告假,去礼部报名参加驸马遴选。
她一直没往这处想,除开她本身是女子,背负着易钗而弁的欺君大罪,还因为她根本不适龄,洪武二十七年朝廷明文规定,选尚的年龄应在十三到十六岁之间。
洪武、永乐两朝,这个规定没有被彻底贯彻执行,驸马的年龄大多偏大,但问题是,赵徽已经二十八岁,不是偏大,是很大,原本就是毫无可能的,到底哪里出了差错?
赵徽烦躁地高甩马鞭,用力夹住马腹,驾马的速度越来越急,马蹄“嗒嗒”凌乱无序,飞也似的逃离宫城,若非她骑术高超,险些撞翻一个提着漆桶的髹漆匠。
匠人一声惊叫,赵徽瞬间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她勒紧缰绳,强作镇定控马回到赵宅,刚下马,无心回应门倌和众仆役的问安,她大步踏进书房坐定,至于那公主嘱咐的换衣裳和自己的轻微洁癖,眼看她人头都要落地了,还管得了这个?
她取出墨条重重研磨,腕力未曾节制,摇出来的墨汁便粗糙不匀,水沫细密。
赵徽将就着写了几帖字,企图迫使自己静心,下笔愈来愈快,字迹也越写越潦草,“啪”的一声,她猛然捉断了笔杆,木屑刺手,墨色四溅。
她眼睛都没眨一下,若是平时,赵徽断不能容忍如此脏污,此刻她心头阴翳,实在无心打理,索性丢了狼毫,冷冷地坐着。
她盯住紧闭的房门,任何一点细小的动静都叫她风声鹤唳,唯恐一个不小心,永乐帝的圣旨就敲锣打鼓地到了,第二天她身世泄漏,直接被押上刑场处以千刀万剐的极刑。
前世,赵徽英年早逝,当年某国在边境线上寻衅滋事,赵徽临危受命前去处置。秉持着先礼后兵的原则,她仅带了数十名军兵前往交涉,谁能想到,对方竟然真的胆敢阴谋埋伏发起突击。赵徽身陷重围,以命搏命,虽然击毙数人,但也永远失去了年轻鲜活的生命。
好不容易重活一世,她现在,还不想死,至少不是因为被迫尚主暴露身份这种无聊的小事而死。
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赵徽还有太多想法尚未付诸实践,她还想再多做一点实事,她的毕生之愿,也还没有实现。
多年前,赵徽曾断断续续想起,洪武永乐年间,似乎是世界历史的一个转折期,伊比利亚半岛上的葡萄牙人正在孕育着一种面向大海的殖.民扩张模式,明帝国尚且兢兢业业构建着它的东亚朝贡秩序,把海禁列为基本国策,寸板不许下海,东西方文明的命运从此分道扬镳。
天下兴亡,匹妇有责,作为共和国最忠诚坚韧的战士,赵徽做不到无动于衷,她决意要做出一点事,不求功业昭著,只求能微小地撬动历史的某个支点,不至于让记忆中尚未发生,却已然深入骨髓的、积贫积弱的未来,虎门的硝烟、南京的悲鸣,屈辱的条约和累累罪行,又在四百余年后屈辱地重演。
这便是赵徽毕生最宏大的心愿,她十余年来孜孜不倦追逐着个人的军职,永乐八年漠北立功之后,独掌一卫兵马,才终于看到几分渺茫的希望,绝对不可以戛然而止!
微黄的暮色透过窗牖,一滴一滴落在赵徽的身上,她一半身子陷进黏稠的黑暗,一半迎着微暖的夕光。
一面是必须烂到骨子里、不见天日的生死秘密,一面是极度渴望堂而皇之运行的凌云壮志,皇帝和公主的垂青,对她而言到底意味着什么?
赵徽清冽的眉心凝簇成结,神情阴晦难定,全不复往日的游刃有余。
次日寅正,夜幕尚昏昏沉沉笼着,天深色黛,正是天地间最冷寂的时节。
赵徽刚入睡没多久,就得益于常年规律的作息而惊醒,她昨夜忧惧烦郁,反复斟酌可行的对策,夜半三更仍辗转不寐,不知何时才迷迷蒙蒙见得周公。
她精神颇不济,面容难掩倦怠,恍惚洗漱完毕,习惯性走到正厅东侧专门用来计时的耳房,就着昏暗的烛光瞧了一眼嘀嗒的漏刻。
‘寅时七刻了!’
比赵徽平时足足晚上两刻钟,这下她再也顾不上什么皇帝公主,砍头不砍头的,为时尚早,现在无缘无故上值迟到,是真的要杖责二十,情节严重耽误公事,直接降级贬职,最可恨的是还要罚她的月俸,她才几个钱?
国朝官俸本就历代未有之薄,赵徽并非贪赃枉法的蠹虫,家世清贫,只守着俸禄、田产过日子。
她一个月食俸是三十五石,可近年来朝廷能发放的禄米总是缺斤短两,俸禄折色渐成定制,有一半都要折算成通货膨胀贬值严重,在市面上流通困难的纸币大明宝钞。
按永乐年间一石米值半两银的粮价换算,赵徽实际到手的俸禄才九两。其名下良田一百六十余亩,除去朝廷赋税以及属于佃户的一半分成,年产两百石左右,平均下来每月得白银八两。
两两相加就是十七两,而一个普通的自耕农三口之家,每月需耗银一两多才能勉强维持温饱,这样看来,赵徽的收入似乎十分可观。
但是,她要养活一大宅子,维持三品官的生活体面,光是管家、门倌、使女、厨子、马夫的食宿工钱就要七两多,喂养三匹上等河曲战马的花销三两。
人吃马嚼,同僚间迎来送往,杂支繁多,还得时不时补贴到公务上,账房上月还说结余不过三四两。
无故缺值,当场杖责也就罢了,反正赵徽骨头硬,熬得住,要是被罚俸,那真是一个月白干,怕是连仆役的工食都要发不出来了。
赵徽自认廉洁奉公,比起其他三品大员资产实在少得可怜,但还没有高尚到打白工都无动于衷的地步。
她快步流星到马厩牵上黑河,仗着骑术卓绝一路往金川门飞驰,紧赶慢赶,终于赶在点卯前匆匆抵达,保下了自己的臀部和月俸。
赵徽缓了口气,先到门券处督视当值的甲士大开城门,例行抽查了几座值哨的城铺,后马不停蹄赶往金川门外东郊的本卫兵营检阅。
直至日隅时分,赵徽才终于得闲,回到城楼上的官厅,处理昨日滞留的文书。
她正襟危坐,从容不迫批阅了好几卷,刚翻开两册巡逻日志,准备加盖铜质直纽的“府军后卫指挥使司印”。
麾下本应该在门券处把守的亲信百户梁瓒,不知何时已到了门槛口,他双手合抱,躬身深揖,面带喜色禀报:“堂官,来敕使了!现正在底下候着。”
赵徽蓦地站直,把官印小心翼翼放置案上,维持着堂上官的威严,沉声道:“知道了,我这便去。”
说着,赵徽倾身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又情不自禁后退了两步,竟然踟蹰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