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三回 永乐十一年（三） 定吉期永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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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婚姻大事上，一向温惠淡雅、恭娴有度的十六公主朱静姝，因着某个不可明说的心思，倒是颇为任性肆意。
她以孱弱的病体为由，仗着朱棣的宠渥千方百计拖延，一拖就是四年光阴逝水，心力交瘁，朱棣竟都随了她去，换个其她公主可万万没有这个待遇。
现下朱棣穷追不舍，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朱静姝到底不敢过分违拗圣意，触怒名为兄长实似父亲的四哥。
她的目光只垂落在红木龙椅上，并不去看朱棣，她唇边牵起一抹低浅的弧度，轻声附和道：“四哥说得是，的确是青年才俊。”
朱棣虎目微沉，自家妹子的心情，他当然能看出几分端倪，左右不是很高兴的样子，问她瞧不瞧得上，又像以往的每次一样从不正面回应，朱棣刚才的兴致顿时消了大半，心下颇为不快。
这自古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何况君父！朱静姝都十九岁了，寻常女子在这个年纪已经是三岁小儿的母亲。
这些年朱静姝种种藉口不愿出降，朱棣也能猜到她的心思，左不过是想留在他身边，朱棣感动归感动，可是哪有天家的公主双十年华都还没有出降的道理。
朱棣念及朱静姝从小失怙恃，把她当小女儿教养，说是兄妹，实则情同父女，朱棣子嗣不多，几乎都是徐皇后所出，朱静姝比他的儿女们都小，既是他皇考高皇帝的幼女，也能当作是他的幼女。
徐皇后早早去了，临走前反复叮嘱朱棣，务必要把朱静姝安置妥当，朱棣才多番纵容溺爱。朱静姝身子不好，如果不尽早成家，多个知冷知热的人，日后有儿孙孝敬，叫朱棣百年之后怎么能放心，怎么对徐皇后交代。
对朱棣来说，在护送发妻灵柩的途中，碰上这么一个合适的人选，更是有几分独特，朱棣忍不住想，兴许那是发妻在天之灵满意的呢？她总归最放不下朱静姝。
二月一就是朱静姝二十岁生辰，还不定下驸马，莫非要朱静姝学那唐朝的金仙公主，直接出家当尼姑？况且他朱棣都看中的人，岂会有什么不好？
朱棣脸色不复和煦，语气变得生硬笃定：“你怎么还是瞧不上。”他半开玩笑道：“我这些年，倒是太纵着你。”
朱静姝微微仰头，不小心碰上朱棣的目光，她迅速别过眼避让天子，心绪低潮起伏，一双柔荑紧紧握在一处，食指不自觉地用力蜷曲着。
眼见四哥动了真格，语气里也隐含被忤逆的不快，四哥鲜少对她这般强硬，为数不多的几次，她用尽手段都无济于事。
她……她该怎么办呢？那么多年，她都没有找到那个人，甚至不知道那人是生是死，不知道那人是什么身份，难道她还能开口请求四哥开恩吗？明明知道四哥有多忌讳……真的，没有缘分吗？相遇，或许是一个错误。
朱棣步步紧逼，他一双锐利的虎目直直盯视着朱静姝，带着不容置喙的帝王之威，“朕意已决，你几年前就该出降，不要拖了！”
四哥圣心独断不可回转，朱静姝心乱如麻，这还是四哥第一次对她称“朕”，她无言了一会儿，那些引日成岁的隐秘期愿，少女怀春时分的纡萦心曲，瞬息之间随着心口处涌动着的潮汐在一刹那褪去，只剩下一道道洇开在沙砾上的湿痕，诉说着沉默无声的荒寂。
她敛下眼睑，睫毛轻轻颤抖着，“四哥，我……”
朱棣直截了当打断她，“妹子，你哥哥我五十三了。”他态度终于和缓不少，“你才十九，纵然我看顾你，还能看顾你几时？”
朱棣的舐犊情深，一字一句敲打在朱静姝心上，仿佛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她倏地望向朱棣，他好像真的老了，永乐八年北征返程就病了一场，近来忧心国政更是圣体违和。
朱静姝涩然不已，四年了，也许真的太久了，四哥也纵容她太久了，久到她在四哥面前再也找不出什么推辞的借口。她颓唐地想，就这样不甘心地下降给一个陌生人罢！做别人的妻子。
朱静姝兀自压下心头的支离破碎，强装出平静的神色，“四哥，妹子的心意，你老也是知道的。我自小是哥哥嫂嫂鞠养，你二老待我如父如母，我感荷深恩，却实在无以为报。从前我是想着，多在你老膝下侍奉几年，再尽一尽孝悌的本分，这才不愿出降的。”
她转过头，眸中已经是泪光盈盈，面上却故作一副嫣然笑意，她的嗓音轻软柔缓，带着几分喑哑，无端令人觉得分外委屈可怜，“不曾想到叫你老四处留心劬劳。你老亲自物色的人物，哪里会有不好的，我又怎会瞧不上呢？妹子从前多任性，只盼哥哥莫要因此介怀了，叫妹子伤心。”
从小就万般疼爱的幼妹掏心剖白，温言软语恳求，朱棣纵然心硬如铁也不能不为之动容，方才那一点点不快霎时消弭得无影无踪，朱棣虎眼一瞪，“我还会怪罪你不成？”
朱静姝仍带着笑，她侧眸掩饰着纷繁紊乱的心绪，语调郑重认真，显得极为熟稔孺慕：“四哥，真是圣度如天，在我心中，是圣天子、真英雄呢。”
朱棣听得很是熨帖，黑面上却紧紧绷着，睨了她一下，“好的不学，就知道巧言令色。”他不轻不重斥骂一句，换成左臂支头倚靠，右手屈指，一下一下敲击着红木龙椅，微微低头沉思。
近来漠北又不安分，鞑靼太师阿鲁台被瓦剌击溃，奔窜南下，朱棣已经决意诏跸北京，二月底就启程，妹子的婚事，宜早不宜迟，等他离了南京，不知道又要迁延多久。
一想到国事，朱棣多少有点急切，他全然不过问朱静姝的意见，兀自乾刚独断，“你的婚期就定在二月一，中和节，宜嫁娶，又是你的生辰，日子是赶了些，好事成双倒也无所谓。”
朱静姝眉目低垂，神色十分乖觉，她温婉地笑着，低声应下：“全凭四哥做主。”
朱棣觎她一眼，‘这会儿倒是一副听之任之的样子了。’他招来亲近内侍，当着朱静姝的面儿传下一道口谕，“我断不会委屈了你。明早巳时二刻，你自去相看，只消看过那‘小子’的气度样貌，你哪还会不满意？”
永乐元年朱棣初即位，出于笼络重臣、稳定朝局的政治目的，将第四女咸宁公主下嫁给防御北边前线的甘肃总兵官宋晟之子宋瑛。宋瑛其貌不扬，咸宁嫌弃他面目丑陋，百般不愿，朱棣强行劝嫁，公主最终无奈出降，父女间就此生了龃龉。
如今朱棣格外在意朱静姝驸马的容色，未尝没有这个缘故。
朱静姝浅笑，姿态雍容自若，她站起来拂身谢恩，一派天家公主的端庄娴雅，掩在衣袖下的纤瘦指节却近乎失控地陷进掌心，挤压出一道道惨白的月牙印，潮湿的沙砾一遍遍碾压过荒寂的河岸，她难耐这样细细碎碎的疼，但依旧固执不肯放手。
四哥又怎会知晓呢？不是那个人，看不看……于朱静姝而言，没有任何区别。
朱棣自觉解决完一桩心事，仰头靠在椅背上，长长舒了口气，他心情颇佳，又随意关心了朱静姝几句，才打发她退下。
正月十八日辰时，天刚蒙蒙亮，赵徽换上一身深红色虎豹补子朝服，骑一匹高大健骏的黑色河曲马，从城东的自宅出发，早早来到午门东侧门，经守卫校验了牙牌，由内侍引领着往乾清门去。
回想起昨日傍晚接到的口谕，赵徽满腹狐疑，不知为何，永乐帝命令她从巳时二刻起在乾清门外站三刻钟。
赵徽自忖金川门迎驾并没有什么地方触怒永乐帝，君臣之间甚至可以说是相谈颇欢，她左思右想，仍想不通缘由，询问传旨的内侍，内侍也说不知，君心叵测，只能静观其变了。
赵徽步行了大约一刻钟，穿过内五龙桥、奉天门等地，抵达乾清门附近，顶着内侍眈眈投来的监视视线，倒十分冷静，她步履不急不缓，走到门券右侧僻静处站定。
她神态专注泠然，修长身姿笔挺如竹，不蔓不枝，站得又直又正，严谨得叫人找不出一丝错漏。
正月里春寒料峭，初晨的日头斜斜挂在东南角，日光打在赵徽的官服上，并不酷烈，反而有几分融融的暖意。
赵徽屹立不动，远看一副端正肃穆的模样，她微微颔首思索，雪白的护领严严实实交缠包裹住她的小半截脖颈，微凸的喉线若隐若现，平添了几分清冷禁.欲的美感。
永乐八年十月，赵徽初授了昭勇将军，至今已快满三年。国朝官吏考满，文武官员三年初考、六年再考、九年通考。只等今年十月由兵部初考通过，她的散阶就能再往上走一走，升授昭毅将军。
如果期间没有什么战事，又三年后，她再考成绩优异的话，即可加授昭武将军，有机会升调到地方行省都司担任从二品的都指挥同知，或直接受到朝廷重用，加从二品衔，差遣到边关重镇任参将、游击将军，独自统领一路兵马，从此广阔天地大有可为。
现在永乐帝还没有正式迁都北京，只是常常驻跸，等随驾北上，赵徽在南京的一应田产、宅院都要闲置，须得重新置办，这些年她的积蓄也不多……
赵徽全神贯注盘算着自己的官职财产，丝毫没有留意到乾清门后正缓缓有人接近，直到佩铃的“叮当”声越来越响，也越来越急促，赵徽的思绪渐渐回笼，她循声望去，下意识小心观察着。
入眼是一抬由四名健仆妇肩扛的青顶金凤的鸾轿，鸾轿上挂着彩结佩铃装饰，帘幔特意高卷，露出轿中的万种风情。
轿上端坐一名女子，那女子蛾眉如黛，美眸横波似含情，唇齿涂朱，下颚丰圆，周身浑然一股矜骄贵气，冰清玉润，仿佛空谷幽兰，女子双手交叠，垂握膝心，正微微垂首向赵徽看来。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回 永乐十一年（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