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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回 永乐十一年(二) 说侄媳朱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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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妍深感棘手,苦中作乐般调侃:“小姑姑,还是一个都没看上?我看,不如这样罢。我去求老爷子,把这些儿郎都赐给你当面首,省得你左右为难。”
朱静姝心下无奈,她只好扬唇一笑,双颊处勾勒出两道浅浅的痕迹,“张姐儿,你最知道,这非我本意的。”
自幼看着长大的人,张妍何尝不知?但那是皇帝老爷子的意思,况且女子出了阁,不嫁人怎么行?
张妍轻轻拉过朱静姝的手搭在膝上,话说得和和气气,“你年纪大了,老爷子心里急,总惦记,要我给你好好看、好好挑。”
张妍努努嘴,“喏。”她伸手指了指荷花鱼雕青石桌上堆垛着的八幅画像,“个个身家清白,样貌也好,都是端方君子,秀才读书人,必定能和你谈得来。”
朱静姝欲言又止,她微微抬眸去看,身前这妇人长眉舒逸,笑颜亲切温和,只是眼下轻笼着一层淡淡的乌青,想来是近日为她烦忧的缘故。
自母妃与四嫂逝去之后,张妍是朱静姝心中第三个类似于母亲的角色,尽管她才是对方的长辈。
朱静姝纤瘦葱白的食指无意识摩挲着袖口,语气轻缓,“你挑的自然是好,可是我瞧着个个抽条,弱不禁风的样子。”她略作停顿,随意地说:“读书人有什么好,多是负心薄幸人。”
见朱静姝终于肯好好商谈此事,不再一味推拒,张妍颇感欣慰,她莞尔含笑,“是皇上发过话,就想你和和美美过一辈子。知书达礼的士子有高皇帝的规矩压着,能本本分分体贴你。你如果也招个舞刀弄棒的粗人,不知冷知热就罢了。老爷子好战,沙场上刀剑无眼,万一有个闪失,你身子又弱,怎能受得住?”
昔年洪武皇帝曾经定下祖制,诸驸马都尉与郡主仪宾皆不得干预政事,然而就国朝初年的实际情况而言,这条规定形同虚设。
洪武、永乐朝的驸马大多出身武勋,家世显赫,手握实权,领兵出征、镇守一方。建文君时宁国长公主驸马,即朱静姝的二姐夫梅殷领镇守淮安总兵官,在诸婿中最受洪武帝器重。朱静姝的二侄女,朱棣的永平公主驸马李让因靖难有功封伯,永乐二年还追封景国公。
朱静姝并不立刻作答,她素手轻抓了一把麦麸,三两下投进池子里,一条条兰寿小鱼微吐鱼泡,鼓舞雀跃游过来争食,在水面上晃漾起粼粼波纹。
朱静姝垂眸,沉静地看着,隔了好久才回话:“武人用命,从来都是如此,我当然不怕。如果我的夫婿能辅佐四哥一二,也算替我报一报四哥的抚养扶持之恩。”
她薄唇紧抿,闭了闭眼,轻轻呼出一口气,‘总归是必须决断的。’无论是她自己,还是听凭四哥的圣意。
只不过抱着渺茫到几乎不存在的祈望,朱静姝竟又开口道:“再说了,武人也有武人的好。”
张妍立刻了然,知道朱静姝这时已经松口,她顺势趁热打铁,“那我去老爷子跟前,帮你说道说道,也选几个武官出来?”
朱静姝轻轻点了点头,迟疑片刻,她眼睫轻颤,声音清泠得像是交错的珮环,“可是从上直卫中选择?”
张妍眉梢微扬,她的视线在朱静姝姣花似的面颊上逡巡了几息,朱静姝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仿佛只是寻常一问,但对极熟悉朱静姝的人来说,这样的提问本就十分刻意。
张妍心里隐约有了些猜测,她呵笑一声,把手边的一碟小银锭笑靥糕往朱静姝面前推了推,慢悠悠道:“用些罢。”
朱静姝略感疑惑,她眸光下移,瞥了一眼笑靥糕,素手拈起一块,启唇正要小咬一口,张妍忽然意味深长地说:“你小时候心里装着事,最喜欢用这个。”
朱静姝一怔,夹着笑靥糕的玉指陡然收紧,也不再去咬了,她的薄唇渐渐绷成一条线,张妍饶有趣味地欣赏了一番,年岁越长,朱静姝情绪外露的时候就越少,今个儿倒是难得。
好一会儿,张妍才轻笑着应承:“除了上直卫,勋爵子弟、京营将官乃至江淮一带的世官,只要老子爷拍板,无有不允。”
张妍故意停顿一下,语调松快,“不过呢,你既然有意,我回禀了老爷子,着意从上直卫里多加审查便是。”
“如此,要年岁大些的才好。”朱静姝放下那块还捏在指心的笑靥糕,倏地笑了笑,刹那间似雪霁云消,她本就生得极美,面若桃李,黛眉笼烟,此时弯唇浅笑,已是顾盼神飞。
几息后,朱静姝便收敛了笑意,神情复又变得娴静,‘只是有那可能罢了……’她微微垂首,任由自己的思绪飘远,‘会有……那个人吗?’
时间回到当下,永乐帝朱棣亲自将发妻的灵柩送出南京城郊数十里,便不再前行,转而由次子汉王朱高煦继续护灵北上,现灵驾已经走出了二里地。
朱棣伫立马背,鼓眼努睛去看,定定地瞭望着远处一片素白,只不过是仁孝皇后的灵柩,朱棣却仿佛睹其容,但眼前隐隐约约,老是雾蒙蒙看不清,朱棣不由得一阵恼怒,他虎目大睁,又抬手抹了好几下,竟也不见好转。
朱棣烦躁又怯然,逃也似的拍马回驾,一路风驰电掣,大驾卤簿追逐不及,众侍卫车马金旗登时乱作一团,朱棣漠不关心,头都没有回一下。
一个多时辰后,朱棣刚阔步迈进乾清宫,就迫不及待召来内侍吩咐几句,不一会儿,府军后卫指挥使赵徽的人事贴黄被摆上了朱棣的御案,等待皇帝亲加审定。
赵徽系洪武三十五年荫官为正五品府军后卫千户,迄今为止在职司十一年,资历深厚,弓马娴熟,武艺过人,功勋卓著。
永乐八年随朱棣亲征鞑靼,在斡难河南岸追击蒙古可汗本雅失里的决战战役中奋勇当先,立下奇功,夺一牙旗,斩敌将三人,首级三十一人。
大军班师途中领命率麾下一千余人击溃一小股尾随的鞑靼游骑,指挥得当,调度有序,记一“次功”。
回朝后并录前功,超擢正三品世袭府军后卫指挥使,初授昭勇将军,授勋上轻车都尉。
两个月前,金川门原守备弃世,由于此门是南京的咽喉门户,还是朱棣奉天靖难的定鼎之地,重要性非比寻常,在朱棣心中也意义非凡,赵徽经兵部考选优异,就以卫指挥使的身份被差遣为守备官,统管本卫军营连带着金川门附近的大片防区。
这样的履历,对一名年仅二十八岁的帝国高级武官来说,已经是极为出色,任谁看了都要说一句有勇有谋前途无量。
朱棣是越看越满意,原本在他的规划中,是要给朱静姝挑一个清俊的读书人,奈何朱静姝总是推脱不愿。
前些日子峰回路转,朱棣的大儿媳前来回禀,朱静姝松了口,也有那份孝心,想下嫁个能为朱棣效命分忧的武官,还点名要从上直卫里选,等他再御驾亲征,就能扈卫他左右。
朱棣老怀大慰,一直惦记着,上直卫的武官各有优劣,挑挑拣拣了三个多月,朱静姝没一个中意的,他也都瞧不上,犹疑再三,举棋不定。
今朝发妻在天显灵,偶然间朱棣发现这叫赵徽的,年纪虽然说大了点,但身世微寒,父母俱亡亲戚不存,无外戚之患,能力颇不俗,气度非凡,容色又实在昳丽……思索片刻,朱棣心里已经有了计较,当即遣人传召公主过来。
不一会儿,朱静姝冰泉般清洌的嗓音就在朱棣耳边响起,惊破了朱棣的沉思。
“四哥,今日安否何如?”
朱静姝妆容淡雅,绾了一个垂鬟分肖髻,衣着织金粉衫,饰有云肩,通袖澜纹样,下着鹅黄色缠枝莲纹马面裙。
她行止间端庄雅逸,玉立婷婷,双目盈盈望来时,似有万千种绰约的风仪。
朱棣一时晃了神,从幼妹身上捕捉到几分亡妻的风采神韵,不禁暗道:‘到底是她悉心抚养过的。’
朱棣斜靠在髹饰金漆红龙椅上,左手撑着头,黑面一派和煦,双颊舒展放松,笑着应声:“我好得很。”他下巴轻点,示意朱静姝免礼落座,也不多言,径直递过去一卷文书,兴味盎然道:“你看看。”
朱静姝伸手接过,玉指轻捻,她刚刚展卷,一个叫赵徽的名字就径直跃入眼帘,‘想必又是什么可堪婚配的良人。’
朱静姝心下烦闷,她把贴黄细细地读了,心情渐渐沉到谷底,这回的人选和之前那些都不一样,张妍带来的人,她尚可婉言推辞,这个叫赵徽的,怕是简在帝心。
正想着,朱棣果然笑呵呵追问:“如何?你瞧得上吗?我看过了,这‘小子’气度不凡,俏得很,为人纯孝重情,颇有才干,永乐八年随我出征,能斩将夺旗,是个有出息的,配你,差强人意。‘他’父母双亡,你就不必应付舅姑。家世是清寒了些,赵孟頫之后,好歹是宋王孙,也勉强凑合罢。”
朱棣的口吻分明就是满意,朱静姝低下头,神色晦暗难明,她白皙的指节紧紧捏住贴黄文书的一个角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