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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过去和为所从来
破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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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败的屋陋,到处是残破的门窗和砖瓦碎片,看不出住过人的痕迹。
雯本回忆了老半天才记起来是哪一把钥匙。
三楼尽头的房间,是承载她们的一整个童年的夏天。
“要上去?”雯静在楼道停下脚步,有点畏缩,指不定走两步这楼就塌方了。
“来都来了,这么久都没塌,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的。”
楼里和多年前没什么差别,浸满墙的灰尘,一地的墙皮碎屑,重重踩几脚,就会在脚下掀起一阵白色的风。
雯静跟在雯本的后头,明明是白天,这老屋的过道始终是暗暗的调调,透露一抹异样的诡异,雯本看向菱形墙缝。
阳光透进来,显得一地灰蒙,大概是因为这里背阴。
雯本过路时伸脚蹬到一块门板,雯静身子微微后倾,脚步在身后蹭过灰尘,门板应声而倒,掀起灰色的风卷。
“我以为你干嘛呢,吓我一跳。”雯静撇撇嘴,去掰门把手。
“咔嚓!”钥匙没插烂,门把手先一步掉在地上。
万幸门锁由于生锈已经腐蚀得差不多了,雯本手上使劲,一撇,断掉的锁芯冰冰凉凉的,顺着雯本的手掉出来,接在掌心,锁碎成零件渣渣,但金属光泽仍在,生了灰。
一声老旧的脆响,雯本用手半掩着开门。
荒废的着实有些久了,雯本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大脑生了锈。
场景布置和多年前无异,蜘蛛网结堆扎在窗台,灰尘铺满地面,墙上的老旧挂饰,日历都还在,上面赫然标志着离开这里的前一天。
时间仿佛永远定格在那个夏天,80年代的布局。
一盏老式灯架。
几张塑料板凳。
躲在阳台没收走的几个生满锈的青色衣架。
走一步就是一个灰色鞋印。
“看来这几年没一个住户进来过,难怪这里荒废了。”雯静捂住鼻子,淡淡地扫了一圈周围。
雯本反驳。
“不应该是荒废了才不住人的吗?”她用刚刚在楼下拾起的一根长条木棍,在墙上这敲敲那打打,沿着白墙的缝隙摩挲,生生撬下来一块墙皮。
雯静把目光盯在雯本身上,不知道为什么,这里的布局明明和之前一样,却感觉不到一丝既视感,只有视线里出现这个人,场景才有了画面。
思绪回到八年前的暑假,那时候这里有两块爬爬垫,两人经常翻天玩,累了躺在上面休息。爸从小就很少和两人交流,一心埋在工作和事业中,每天和沉默相交。
妈偶尔会照顾一下俩孩子,平时只有在午饭后,俩孩子会突发奇想去小区下的草坪上玩,妈妈就带着两人下去。
这时候爸会趴在窗台向下看,那是雯本第一次看到父亲的笑,看不清那笑容对着谁,但就是可以看清是在笑。
两个孩子就喜欢像蜂子一样乱窜,鼻尖顺着草味,在苗圃里轻轻捻起一串沉甸甸簇拥在一起的菊花团,时常会在某处不起眼的角落发现一堆依偎在一起的蒲公英,绒毛跟着风儿摇,一副慵态,雯本指尖轻轻抵住末端,用指甲掐断茎干,想把这易散的东西给妈妈看,可每次轻手轻脚走到一半,雯静就大大咧咧地拨开雯本护住蒲公英的手,一口气吹得绒毛扑雯本一脸。
透过窗台,雯本向下看去,这里可以清晰地望见苗圃,其中已满是杂草,碎裂的砖瓦和水泥块,代替了从前的花草。
这个出租屋只有三个房间,一间是雯本俩姐妹的,一间父母的,还有一间用来堆放杂物,父母上班去了千叮万嘱不能乱动里面的东西,也不要来这个房间玩,但父母走了,雯本就会爬上门的小窗子,雯静在底下支板凳,雯本踩着一蹬,顺着窗子进去,从里面开门。
现在回想起来还真惊险,两米多的高度,当时扒着窗子就下去了。
不得不为自己活到今天庆幸。
翻箱倒柜一阵子,时不时会找出几个稀罕玩意儿,偶然间翻出几枚硬币。
雯静闹闹嚷嚷要她去买雪糕或者棒棒糖。
小卖部离得不远,但几岁的小孩子独自出门,这里又是近郊区。
雯本拗不过,嘱咐她守好门,自己去买。
那时候一根冰棍,一个带着光影的下午,听客厅坐地式空调的轰鸣,是混淆着夏风的清甜。
“喂。”
回忆停下,雯本看向那个锁着的杂物间。
木板门已经开裂,锁却完完整整的捆在那儿,当时离开这里,两个孩子更像是两个可以自由移动的行李,她们没掺和这些事。
“这玩意怎么还锁着?”
雯静:“走了之后应该就是房东的东西了吧,大概是拆迁之后忘了拿。”
两人从后院绕到天台,这条路只有一个单行道,甚至没什么保护措施,掉下去指定得东一块西一块。
父母不让两人来这么危险的地方玩,只有几次,可能是姐妹俩的撒娇触动了父母,竟破天荒地同意来天台上玩。
夏天的夜晚,空气中弥漫着星星的味道,雯本一直觉得这味道很烫鼻子。
天台有一棵小树,说实话,在天台种树,这人挺有情调,树叶飘飘散散,风一过,就携带着几片叶子,没人打理天台,自然就是一地枯枝。
妈妈让两人躺在爬爬垫上看星星,夏夜的星空,满天星宿全部藏贮于那双小小的眼睛。
没有什么比这场星星更迷人,过去这么多年,对于那晚的景色还是记忆犹新。
天台上什么都没有,杂草都不屑于在这里生长,孤零零一根电线杆杵在那。
从围栏上可以望见半边城市,可楼太矮了,远处的高楼遮挡视线,再不能向前了。
雯本回头注视这一切,有种既视感,即使过去很久,但在记忆中,又似乎一直是原封不动的。
又回到文庙,雯本询问清淑。
【你们到了?】
这趟旅行能遇见顺路的同学,还是挺有缘分。
城中区有所中学,对门的炸鸡店是雯本小时候天天心心念念的奢华享受,现在长大了更是要宴请童年的自己。
一口满是蛋黄酱的无骨炸鸡块入嘴,满足感爆棚,过去这么多年这里的味道也一直没变。
雯本塞给雯静一块。
“你不吃?”
“不饿。”雯本双手撑脸,偷偷把视线藏进眉底。
清淑回了消息。
【我妈昨晚上熬夜打游戏,在酒店睡着了,现在我才出来】
【你们订了酒店?准备住几天吗】
【嗯,说是明天晚上回去,她让我自己出来,现在我在外面】
【你在哪儿?】
【一个中学旁边】
雯本按住眉头,熬夜打游戏的家长,她妈还真是随性。
雯本前脚走出店门,远远地望见一个淡蓝色T恤的女生蹲在路边,和她旁边小树丛一样高。
在人群中不那么显眼,即便如此。
雯本甚至有自信,就是不发消息也能看出那是清淑。
“哟。”
三人回到庙会,广场早已人满为患,目光所及之处满是行人和摊位,吆喝声混杂着表演台的声音,吵得耳朵疼。
雯本是很讨厌这种嘈杂的环境,这种乱糟糟的感觉,很讨厌。
清淑的视线瞟过雯静,现在看到本人,觉得和雯本的口述不同,她以为雯静是个贼闹腾的人,现在看来雯本才是最闹腾的那个。
“你妈怎么没来?”雯本凑过脑袋问。
清淑:“我妈昨晚上熬通宵打游戏,下午一到酒店就睡觉,让我自己出来,幸好,不是你们的话我可能都在这地方迷路了。”
这时清淑瞟到雯静的目光,从上而下的凉意,就像是在审视一件物品。
随着音乐声响起,广场上的人潮开始涌动,扑面而来的话筒音爆整的人耳朵发蒙,清淑踉踉跄跄跟在雯本旁边。
雯本蹭过游客带着俩人挤到街道的前段。
“快点快点!”
台上的表演堪比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光靠彩灯和嗓门就想撑起场面?
“这些人排练的时候自己看得下去吗?”
雯本用手盖住眼帘,台上红色灯光一直晃眼,干嘛整得像广场舞一样?花花绿绿的。
最后表演一半不到,几人匆匆退出这地方,远离喧嚣与骚动。
秋冬时节,一口冰淇淋下嘴,感觉像是刚从蒸拿房里出来吹凉风。
“小静子,帮我拿着。”雯本把提包扔给雯静,在一旁冒彩灯的摊位买下几捆烟花。
“拿着试试,这可比那表演好看多了。”
清淑接过仙女棒,拿在手里瞧了瞧,这东西清淑只在过年时玩过几次,她妈挺爱玩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过年时也随着她妈玩上过几次。
晚间的风微凉,天空染上墨色,像是为这番风景铸就的舞台。
雯本小心翼翼地一只手护住,另一只手在地上点燃一根蜡烛,轻轻攥着棍柄,触碰微小的火苗。
“噼—噼——啪—啪”
脆响的同时,金色的星光冒出,雯本在空中挥舞着这抹星光,划过夜空时,眼里留下比黑夜更深邃的阴影,像是在给天空改花刀。
清淑:“好亮,这个东西一闪一闪的。”
清淑学着雯本的样子,也在空中比划了几下,灿烂的火光鎏金般溅落,清淑举着仙女棒,目光被不断冒出的金光吸引。
雯静甩手划拉几下,投出目光,看清淑像个呆子一样一舞一舞手臂又怕被火星烫到。“你以前没玩过这个东西吗?”
“玩过,我妈之前硬塞给我一个,但是没这个好看,也没这么亮。”实际上当时她妈给她塞了根蜡烛,清淑回答,又点燃一根,仔细端详着璀璨的星子从空中落成尘埃。
“你妈好会玩,好年轻的感觉。”
“就是,她跟个没长大的孩子一样。”
……
属于欢愉的日子很快过去,几天的假期通通蒙上一层雨。
雨季没什么值得回味的,雯本双臂按在窗前感叹。“又下雨了……”
雨天是大自然给的软禁。
“闲的话撑个伞出去淋雨,你要出去的话。”
“不行不行,这么大的雨我才不出去当落汤鸡。”即近的学业,雯静开始和往常一样写作业,她的手忽然顿住,询问道。“冰箱是不是还有俩蛋糕?”
雯本这才想起来,当时买来本来计划马上吃的所以放的急冻,结果忘记了。
等到雯本忐忑地打开冰箱门,取出两块冻得和砖头一样的蛋糕。
“绝对吃不了了,已经可以当砖头使了。”雯本咂咂嘴,丢掉自己那块砖头。
“是不是换了一家?”雯静凑近鼻子闻了一下。“味道不对,看来真的冻太久了。”
“我换了一家买的,估计是冻坏了。”
不久,雯本从房间掏出画布和画架纸笔,坐在窗前瞭望。
雨的城市,被湿润笼罩,天空的蒙蒙的灰,被风剥去颜色,空空明明的白酒色,明艳渗透乌云,交织在眼眸。
雯本喜欢这样安静的环境,向下看过去,是湿漉漉的说不上名字的树,叶片沉甸甸地掉落,而远处是小小的中城。
“好安静,好凉快。”
她开始着手画作,找不到事情干时,画画就是雯本的消遣。
把所见所感呈现在纸上,对她而言是莫大的乐趣。
雯静写完作业,悄悄把双手按在她肩头,问道。
“画的什么?”
“晴天。”
“照着雨天画晴天?这个是不是叫身在曹营心在汉。”雯静的下巴抵住雯本头顶,双臂缓缓揽上她脖颈。
“雨天就会想念晴天啊”雯本懒懒地念叨。
“这么大雨,整的家里闷闷的。”雯本打开手机,四仰八叉躺在沙发上,随心所欲地划拉。
雯静坐在画布前,挪动笔尖,添上两个小人又匆匆擦掉,改成两个向日葵。
雯静:“上次那个叫清淑的,你常提起的那个?”
“嗯。”雯本应了一声。“她成绩挺好的,就是语文格外的差,她语文比我低二十来分,总分比我高十多分。”
“是中国人?”
“肯定是,她记性挺好的,但语文就是学不好。”
雯静贴上雯本头边坐下,梳理她的头发,一缕一缕,拧成一股麻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