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你是我的人 所以你从此 ...
-
“幸好,还有气息。”
芸娘探了探穆渊的鼻息,这才微微松了口气。她没想到这人竟有这么大的气性,生生把自己激得吐了血。
看他仪表堂堂,想来出身不凡,该是锦衣玉食养大的天之骄子。
一朝跌落,从云端坠入泥底,不仅满身是伤,连眼睛也看不见了。
从此以后,什么都看不见,什么事都做不了,换作是谁怕都接受不了。
芸娘低下头,看着穆渊苍白如纸的面容,暗暗想道:管你从前是什么身份,如今是我费尽千辛万苦把你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你这条命便该由我定夺。
她想让他活,他便得活着;想让他死……不,她不会让他死的。
她可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好不容易救回来的人,就这么颓废寻死。
这一闹,穆渊身上的伤口又裂开了,殷红的鲜血缓缓渗出来,将刚换上的被子又染上了点点血迹。
芸娘叹了口气,只得重新替他清理伤口,撒上金创药,又翻出家中最后一条被子换上。
“这可是我最后的被子了。”她一边忙活,一边忍不住念叨,还朝着床上的人挥了挥拳头,佯装凶巴巴的模样,“你要是敢再弄脏,我可要揍你了。”
床上的人却半点反应也无。
他面色苍白如纸,眉心紧蹙,似乎连昏迷中也带着满腔的痛楚和不甘。
芸娘瞧着他这副模样,那点佯装的怒气便也散了,只余下一声低低的叹息。
“唔……”
床上的穆渊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那声音短促而压抑,带着几分隐忍,却显得愈发煎熬。
芸娘听到动静,忙伸手探了探他的头,掌心触及一片滚烫。
她心头一紧,看来非得去请顾大夫来一趟不可了。
可她若走了,这里便无人照看。
她想了想,扬声唤道:“大黄——”
大黄从门外探进来半个脑袋,睡眼惺忪的,像是刚从打盹中被叫醒,它懵懵懂懂地走进来,尾巴懒洋洋地摇了摇。
“你过来看着他,”芸娘指着床上的人,又叮嘱道,“别让他死了,知道吗?”
大黄歪了歪脑袋,乖巧地在床边卧了下来。
芸娘这才放心,匆匆梳洗了一番,又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推门往外走。
刚出院门,她就瞧见同是猎户的邻居赵守义从山上走了下来。
他的背上背着一只竹篓,篓里装着几只猎物,沉甸甸的压得竹篾微微作响。脖子上还挂着两只野山鸡,长长的尾羽在胸前晃荡。
一身猎装被露水打湿了半截,瞧着便知是起了个大早进的山。
芸娘的爹从前便是靠打猎为生,只是自她十岁那年离开桃安村后,便再也没有回来过。
此后她与后娘青姨相依为命,熬到十三岁,后娘也撒手去了。
从此她孤零零一个人无依无靠,只得捡起她爹留下的手艺,也靠着打猎过活。
赵守义为人正直善良,见芸娘孤身一人,便时常与娘子一同接济她,是村里难得的热心人。
“赵叔,今日怎么这么早就打猎回来了?”芸娘迎上去问道。
赵守义笑呵呵地走过来,憨厚的脸上带着几分得意:“这不是年纪大了睡不着嘛,索性早些上山,打几只猎物回来做腊味,留着过冬吃。”
他见芸娘一副要出门的模样,便问道:“你这是要出门?”
芸娘这才将实情道出:“昨日我进山时恰好捡到一个人,我见他还有气息便救了回来,这会子正要到镇子上去请顾大夫呢。”
赵守义听了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眉头微皱,语气里带着几分忧心:“芸娘,你怎么又捡人了?你一个孤弱女子,如果遇到坏人怎么办?”
身为猎户常年入山,自然是见惯了那些落下悬崖半死不活的人却也无可奈何,只能等着他们咽气,再给他们挖个坑埋了,就算是做一桩善事了。
可芸娘却偏偏要将捡到的人带下山救治,还说什么万一能救活呢。
芸娘知道赵守义是为了她好,也不恼。
“我见他一个人躺在山上,还伤得这样重,总不能见死不救吧。”她吐了吐舌头,眉眼弯弯地笑道,“再说了,就算他是坏人也打不过我呀,更何况我还有大黄呢。”
赵守义无奈地摇了摇头,叹气道:“你啊……”
他可怜芸娘孤身一人,却也拿她这副爱救人的性子没办法。
芸娘想着从桃安村到镇子上,走路要走半个时辰,屋里那人不能没有人照看。赵叔家里有牛车,想必能快上许多。
于是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赵叔,不知能不能麻烦你去镇子上替我请顾大夫来瞧瞧?”
赵守义向来热心,当即拍了拍胸脯:“当然可以,我这就去。”
他转身要走,忽然又想起什么,折返回来,将脖子上挂着的那两只野山鸡取下来,递到芸娘手里:“这是我在山上打的野山鸡,正好给你救的那个人补补身子。”
芸娘也不推辞,爽利地接过来:“多谢赵叔了。”
…
趁着赵叔去请顾大夫的工夫,芸娘一刻也没闲着。
她先将早上吃的粥煮上,又翻出阿爹留下的旧衣裳,替床上那人换上。
那衣裳洗得发白,料子也粗糙,穿在他身上却莫名显出几分清简的味道来。
接着,她又将赵叔送的两只野山鸡收拾干净,炖了一锅鸡汤。
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热气氤氲,满屋子都飘着鲜香。
做完这些,她才想起换下来的脏被子还没洗,便抱到屋后的小溪边,就着清凌凌的溪水搓洗干净。
等她晾好被子回来,日头已经高高挂起了,明晃晃地照着院子里的歪脖子枣树,落下一地碎金。
而顾辞早已背着药箱在院中等候了。
想来是叩了门却无人应声,便也不擅自闯入,只在院子里静静立着。
芸娘虽未锁门,顾辞却向来温和有礼,从不逾矩半分。
阳光斜斜地洒下来,将他的身影映在土墙上,长身玉立,影影绰绰,衬着院中那棵歪脖子枣树,倒像是一幅淡墨勾勒的画。
芸娘急忙上前开门,有些歉疚地说道:“不好意思,让顾大夫久等了。”
顾辞转过身来,温和地笑了笑:“无妨,救人要紧。”
两人一前一后地进了屋。
“嗷~~”
芸娘与顾辞早已相熟,从前她救的那些人,大多也是经顾辞的手医治。
大黄对他也不认生,非但没有凶他,反而围着他转了两圈,尾巴高高翘起地甩了甩,又用毛茸茸的大脑袋去蹭他的膝盖。
“大黄还是这般粘人。”
顾辞笑着摸了摸大黄柔软厚实的皮毛后,才在床边坐下,先为那人细细地把了脉,又俯身查看他身上各处伤口。
他抬手撩开那人散落在脸上的墨发,正要翻开他的眼皮细看,手指却蓦然顿住,整个人愣在那儿,像是认出了什么。
“这人……怎会在这里?”
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惊疑。
芸娘耳尖,闻言问道:“顾大夫认识这人?”
顾辞回过神来,缓缓摇了摇头,未再多言。
他继续翻看那人的双眼,又查看了舌苔,眉头渐渐蹙起。
“此人伤得不轻,身上多处刀伤,虽未及要害,却因失血过多,又浸了溪水,已有几分热毒入体的征兆。小腿上被树枝贯穿了皮肉,已经伤了筋骨,幸好你处理得及时,不然这条腿只怕要废了。”
他转头看了芸娘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你此次处理得不错。”
“他可有醒来过?”
芸娘点了点头:“早上醒了一回,只是他的眼睛……好像瞧不见了。”
顾辞闻言,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有些震惊地重新看向那人的眼睛。
既非自幼失明,也不见刀剑伤痕,这般情形,十有八九是被毒粉所伤。
他原本还想着这人若是醒了,认出自己该如何应对,没想到如今竟瞎了,倒是省去了许多麻烦。
只是这人的身份……
罢了,他也不能见死不救。
顾辞收回思绪,从药箱中取出纸笔,走到桌边写下两张药方,又拿出一包上好的金创药,一并交给芸娘。
“这是外敷的药,先用着。这一张是治他身上伤势的,你回头随我去镇上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早晚各服一次。”
“另一张方子是治他眼睛的,每日煎好放凉用来冲洗眼睛,只是能不能好,要看他的造化了。”
他顿了顿,又恢复了寻常大夫的温淡模样。眼下他自己的事还未办完,身份也不便表明,只当这人是普通的病人便是了。
芸娘接过药方和金疮药,小心收好:“多谢顾大夫了。”
她转头看着床上紧闭着双眼的那人,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道:“顾辞,你说这一个……能活下来吗?”
顾辞似是有些心不在焉,过了片刻才缓缓合上药箱,目光凝重地落在床上那人身上。
他沉吟片刻,方开口说道:“这人能被你捡到,也是他的命数。”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必能活下来。”
那语气里,将像是笃定了什么似的。
听到顾辞这话,芸娘不由得笑了起来。
这一次,总算不是桩亏本买卖了。
瞧这人身上穿的戴的,样样都透着富贵气,待他好起来,定要让他好好报答自己才是。
至于是让他给她一百两银子,助她早日攒够去上京的盘缠,还是干脆让他留下来给她当牛做马、任她使唤,她一时倒未曾想好。
…
穆渊是被一阵药味呛醒的。
苦涩的、浓烈的草药味,混着柴火的烟熏气,直往鼻子里钻。
他下意识地皱了皱眉,想要抬手捂住鼻子,手指刚动了一下,左肩就传来一阵钝痛,而左腿也没有了知觉。
他闷哼一声,咬住了牙。
“唔……”
“别乱动。”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烦,“要是伤口再裂开,我可不会再给你处理了。”
那是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清脆得像山涧里的石子相击,叮叮当当的,带着山野间独有的爽利劲儿。明明说着不耐烦的话,听在耳中却并不让人觉得生硬,反倒有几分烟火气的鲜活。
穆渊怔了一怔,忽然想起了早上发生的一切。
他真的成了一个瞎子,可到底也活了下来。
这个女人,好像说她唤作……芸娘。
“这里是何处?”他哑着嗓子问道。
“这里是清溪镇桃安村,我的家。”芸娘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我是这村里的猎户,上山打猎时捡到的你。”
“所以你从此以后就是我的人了。”芸娘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霸道,“我要你往东,你就不能往西。就算现在成了瞎子,也不许给我寻死觅活的,知道了吗?”
她向来是这样的性子——
该是她的,便一定是她的,从不与人商量。
从前在上京,从没有人敢这般与穆渊说话。
可如今呢?他只是一个瞎子,一个连腿脚都使不上力气的废人。
活着,又有什么用?
可奇怪的是,他竟没了寻死的念头。
“知道了吗?”
芸娘见穆渊半天没有反应,只一双眼睛空洞地盯着某处,目光涣散,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她便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他苍白的脸颊,指腹触到一片微凉的肌肤。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如今他只能靠着这个山野丫头过活,又如何能与她计较?他只得闷声应道:“知道了。”
芸娘这才满意,嘴角扬起一丝得意的笑,转身走到桌边,端来了药碗。
因着眼睛看不见,穆渊的听觉与嗅觉反倒比平日更加敏锐。
他听见了一阵脚步声,不是闺阁女子细碎的莲步,是踩实了地面的、带着力道与利落的步子,每一步都踏得稳稳当当。
“张嘴,喝药了。”
芸娘将药碗端到他面前,本想着让他自己喝,又想起他眼睛瞧不见,便舀起一勺药喂到他嘴边。
“不必……”穆渊刚想推辞,一口苦涩的药汁已被喂了进来。
他被那浓烈的苦味呛得剧烈咳嗽起来,药汁顺着嘴角淌下,牵动了身上的伤口,疼得他眼前阵阵发黑。
芸娘没料到他反应这般大,慌忙掏出帕子替他擦拭流下的药汁。
“把药给我,我自己喝。”穆渊的声音平静了些,却透着不容拒绝的坚持。
“你……”芸娘犹豫了一下,看他那双空洞的眼睛,担心他看不见会把药碗打翻。可见他态度坚决,还是将碗递了过去。
穆渊摸索着接过药碗,指尖不可避免地触到了芸娘的手。
那是一双长着薄茧的手,指腹和虎口处覆着一层细密的硬茧,是常年拉弓磨砺出来的痕迹。
可那手却又生得纤细修长,骨节匀称,茧子与柔韧的肌肤交织在一处,有种别样的好看,像是山间的野花,不娇贵,却有股子蓬勃的生气。
穆渊收回思绪,仰头将碗中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苦得他眉头紧紧拧成一团。
芸娘接过空碗,看着他那张因苦涩而皱起的脸,心想下次去镇上抓药时,定要给他捎上一包蜜饯。
那药光是闻着就苦得叫人受不了,也不知他是怎么生生灌下去的。
见穆渊喝完药,大黄才敢摇着尾巴凑过来。
它也是一只怕喝药的老虎。
两年前被芸娘捡回来时,为给它治病,不知被灌了多少苦药,直灌得它如今一闻到药味儿就忍不住打颤,远远地躲着,直到药碗空了才敢近前。
穆渊喝完药,正要躺下歇息,忽然听见身边传来一阵粗重的喘气声,像是大狗发出的,却又比狗沉稳厚重得多。
“大黄,别打扰他。”芸娘的声音从旁传来。
穆渊听她唤“大黄”,只当是一条大黄狗,便伸手去摸,掌心触到一片柔软厚实的皮毛,毛茸茸的,带着暖烘烘的温度。
“嗷~~”
一声低沉的虎啸在耳边响起,不是凶狠的咆哮,倒像是被摸得舒服了,懒洋洋地哼了一声。
穆渊却是浑身一僵,猛地缩回手,身子往旁边挪了挪。
这哪里是什么大黄狗?
分明是……分明是一只老虎啊!
大黄抬起头,打了个哈欠,露出满口尖牙,然后用湿漉漉的鼻子凑过去闻了闻他的手。
穆渊僵住了。
“别怕,”芸娘忍着笑,“它不吃人。至少……不太吃。”
大黄闻够了,满意地把大脑袋搁回那人腿上,还蹭了蹭。
他的表情从僵硬变成了困惑,但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了下来。
“你……养了一只老虎?”他的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难以置信,又像是在确认一件匪夷所思的事。
“对啊,它叫大黄,”芸娘理所当然地说,“小时候被我捡到的,养了两年多了。”
大黄听到自己的名字,尾巴摇得更欢了。
穆渊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似笑非笑,又像是带着几分无奈。
养老虎的女子?
他活了二十一年,还是头一回见到这样的人,倒是让他对芸娘生出了几分深深的好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