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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竟是瞎子 床上的人似 ...

  •   夕阳西下,日色渐暗。

      芸娘与大黄轮换着拉车,带着板车上那人缓缓往山下走去。

      山路不好走,尤其是秋日夜里露水重石头滑,芸娘踩空了好几次,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她呲牙咧嘴。

      “我真是上辈子欠你的。”她冲着前面的大黄喊道,“你最好给我解释清楚为什么要救这个人!”

      奈何大黄是只不会说人话的老虎,只是回头看了她一眼,呼哧呼哧喘着气,又继续往前走。

      芸娘的家在桃安村的山脚下,离村子中心有些远,周围只零星散着几户人家。

      门前用篱笆围了个小院,院中种着一颗歪脖子枣树,一到白露时节枝头便密密地挂满了枣子,青红相间,压得枝丫都垂了下来。

      屋后是一条小河,水声潺潺,终年不断。

      若是闲来无事临窗而坐,便能望见窗外清凌凌的河水,还有远处层层叠叠的树林,倒也算得上一处清净安生的地方。

      到家的时候,月亮已经爬上枝头。

      芸娘艰难地把那人拖到了床上,那人被放上去的时候闷哼了一声,眉头皱得很紧,但没有醒。

      大黄累得趴在床边直喘气,舌头伸得老长。

      芸娘也累得瘫在地上,喘了好一会儿才爬起来把油灯点上。

      “你看着他,别让他死了。”她拍了拍大黄的脑袋,转身去灶房烧水。

      大黄很认真地趴在床边,下巴搁在床沿上,两只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人的脸。

      偶尔那人动一下,它的大耳朵就跟着抖一下,尾巴尖轻轻摇晃着。

      芸娘端着热水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副画面。

      她轻轻地揉了揉大黄柔软的皮毛:“你先出去吧大黄。”

      纵使大黄是只十分通人性的老虎,骨子里却难免有兽性,闻到更浓烈的血腥味只怕会躁动不安。

      “嗷——”它只是低低叫了一声,便听话地走了。

      大黄出去后,芸娘坐在床头,用布巾擦掉这人脸上的血污。

      他的脸全然露了出来,面如冠玉,眉眼修长疏朗,鼻梁高挺,即使脸上有几道伤口也遮不住他骨子里的清冷贵气。

      芸娘在镇上见过的最好看的男子,都不及他一半。

      “长得好看了不起啊,”她嘀咕着,“长得好看又不能当饭吃。”

      吐槽归吐槽,正事还是要做的。

      如今天色已晚,去城里请顾辞来给这人医治已经来不及,芸娘只好自己动手。

      此时也顾不得什么男女大防了,虽然她阿爹从未教过她这些,倒是青姨时常念叨,她却从未放在心上。

      眼下救人要紧,她伸手就去解那人身上的衣裳。

      月白色的锦袍已被血迹浸得斑驳,芸娘小心翼翼地剥开黏在伤口上的布料,再一层层褪了下来。

      忽然有什么东西从衣襟间滑落,轻轻掉在床上。

      她伸手去摸,指尖触到一片温润,原来是一枚双鱼戏莲的羊脂玉佩,洁白如凝脂,隐隐透着油脂般柔和的光泽。

      一看便知道价值不菲,少说也值几百两银子。

      芸娘眨了眨眼,十分顺手地将玉佩收进了怀里,心里暗暗想道:这便算是定金了。待你醒了,若是知恩图报便罢,若敢赖账……哼,有这块玉佩在手,也不怕你跑了。

      她轻轻抿唇,才继续手上的动作。

      待衣裳尽数除去,她不由得怔住了。

      这人看着清瘦,衣衫之下却并非她想象中那般单薄。

      肩宽腰窄,线条流畅而结实,像是习武之人常有的身骨。

      肌肤白净如玉,与常年在山间风吹日晒的猎户截然不同,在灯火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

      只是那玉白的肌肤上纵横着几道狰狞的刀伤,血迹未干,衬得周遭的皮肉愈发白皙,触目惊心。

      芸娘重新端来一盆水,用布巾擦掉那人身上的血污,再用烈酒擦拭伤口,最后撒上金疮药。

      “唔……”

      那人疼得颤栗,偶尔发出含糊的呻吟,却始终没有醒来。

      芸娘取出一柄薄如柳叶的小刀,学着她爹教她的模样,在火上细细考过后,沿着伤口边缘小心划开粘连的皮肉,将那截树枝缓缓抽出。

      饶是她早已习惯打猎、处理猎物,但面对人的时候还是不免觉得一阵肉疼。

      鲜血顿时涌出,她迅速用棉布按住,压了片刻,待血势稍缓,才撒上金疮药,用布条一圈圈包扎妥帖。

      那金疮药是她阿爹留给她为数不多的东西,药方虽也留了下来,但配一瓶便要好几两银子,平日里她轻易舍不得用。

      这一下子便用去了大半瓶,芸娘心里不免隐隐作痛。

      她咬了咬唇,暗暗想着:这人伤得这样重,明日还是要请顾辞过来瞧一瞧,只怕又要花上许多钱,日后定他加倍偿还才是。

      处理完那人的伤口,芸娘又利落地翻出一床干净的被子换上,将被血染脏的被子丢进盆里,打算明日再洗。

      床被那人占着,芸娘怕自己睡熟后不小心压到他的伤处,只得趴在床边凑合一宿。

      她枕着手臂,迷迷糊糊地想:待这人伤好了些,定要他把床换回来,总归不能白白占了她的地方。

      夜愈发深了,万籁俱寂。

      那人似乎伤口疼得厉害,半夜里竟发起烧来。

      他的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脸色潮红,嘴唇翕动着,含糊不清地说着:“水……”

      芸娘被惊醒,又折腾了半宿,替他擦汗、喂水、换药,忙了许久,那热才稍稍退了些。

      她这才得了空,眼皮沉沉地合上,只想歇那么一小会儿。

      …

      天色渐晓,院子中传来几声鸡鸣。

      床上的人似是被这声音惊醒,指尖微微颤动,缓缓睁开了眼睛,入眼确实一片黑暗。

      那眼神像枯井一般空空荡荡的,半响没有焦距,又像是还未从昏沉中回过神来。

      “这是哪?”他他哑着嗓子喃喃道,试着动了动身子,却牵动了伤口,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嘶……”

      他伸手在床榻上缓缓摸索,指尖竟触到一片莹润温热的肌肤,当即像被烫着一般,猛地缩回了手。

      芸娘迷迷糊糊间觉着有人摸自己的脸,懒懒地睁开了眼。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她瞧见那人醒了,一时有些欣喜:“你醒了?”

      床上的人听见一个全然陌生的女子声音,不由得愣了一愣。

      随即他便想起来昨日遭受的一切,那群人对他撒了毒粉,又将他逼落悬崖……

      原以为再无回生的可能,可他到底命不该绝,活了下来。

      那群人……又是谁派来的呢?

      他在朝中树敌众多,竟一时不能知道是谁想置他于死地。

      “是你救的我?”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语气里除了感激,还隐隐带着几分审视。

      “自然是我。”芸娘不大喜欢这种语气,但还是应了一声,随即又道,“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见你衣着不凡,必定不是寻常人家,待你伤好全了,可一定要好好报答我呀!”

      那人似乎没料到芸娘会说得这般直白,一时有些语塞。

      从前在上京时,因着他的身份,从未有人敢这般与他说话。也曾有人故意施恩于他,想着挟恩图报,只是那些人最后的下场都不大好。

      “那是自然。”他缓了缓神,语气谦和下来,“多谢姑娘救命之恩,我往后必定相报。”

      芸娘见他这般恭谨,心里才舒坦了些。

      “你叫什么名字?怎么会掉下悬崖?”

      “穆渊。”他沉吟片刻,缓缓道,“我本是上京人士,家中有些产业,便想着来此处做些生意,不想半道上遇上了一伙强盗。我不愿交出货物,便被他们逼落悬崖。”

      “原来如此。”芸娘点点头。

      鹰愁崖上确实有强盗出没,她从前捡到的那些人,许多便是被他们逼下来的。

      “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你唤我芸娘便好。”

      穆渊应了一声,又四下望了望,只见依旧是一片黑暗。

      “芸娘。”

      “咳咳咳……现在是什么时辰了?为何不点灯?”

      芸娘有些疑惑地看了看窗外,他们说话间天又亮了几分,晨光正透过窗户照了进来,屋内虽然算不上明亮,却也并非伸手不见五指。

      她想着应当是他伤势太重,眼神昏沉,看东西不真切。

      于是她摸出火折子轻轻一吹,将一旁的油灯点着。

      昏黄的光晕慢慢漾开,映着穆渊苍白的脸,也映着芸娘一双清亮的杏眼。

      “喏,灯点上了。”说着,她又将油灯挪近了几分。

      穆渊闻到了火折子燃起的硝石气味,耳畔也听见芸娘点灯的细微响动,可眼前却迟迟没有光亮出现。

      他怔了一怔,死死盯着一个方向,眼睛睁得酸涩难忍,直盯得眼眶发红,落下泪来。

      可眼前仍是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他——竟成了一个瞎子。

      瞎子。

      他在心里把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地咀嚼了好几遍,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让人想呕吐的味道。

      他是穆国公世子,三岁开蒙,五岁习武,十岁就能在朝堂上应对自如。父亲说他天资过人,皇帝夸他沉稳早慧。

      凭着世子的尊贵身份与郎艳独绝的容貌,他是上京多少女子的深闺梦里人。

      可如今,他却成了一个瞎子。

      一个连一碗水都端不平的瞎子,一个连路都走不稳的瞎子,一个需要被人搀扶着去茅房的瞎子。

      屈辱感从胃里涌了上来,比伤口更疼。像是有一团火从胸腔烧到喉咙,烧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从一个天之骄子沦为一个瞎子,这般落差,叫他如何能接受?

      他尚有满腔谋划未曾完成,朝中多少人对他虎视眈眈,只等着他们露出破绽,便一拥而上,将他们撕碎吞尽。

      从前的他凭着过人的心智,尚能在波诡云谲的朝堂上游刃有余,辨得谁是真心、谁是假意。

      可此时他连近在咫尺的人都看不清,又如何去分辨那些藏在笑脸背后的刀锋呢?

      这双眼睛已瞎,他便成了废人。

      一个废人,还谈什么护佑家人、筹谋天下……

      “喂……”

      芸娘见穆渊许久没有动静,只死死地盯着某一处,那双凤眼却空洞得没有半分焦距,仿佛什么都看不见。

      她有些疑惑,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可她的手从左移到右,又从右移回左,那双眼睛却纹丝不动,连眨都不曾眨一下。

      芸娘心里咯噔一声,脱口而出:“你不会……是个瞎子吧?”

      话一出口,她就觉得不妥,可已经来不及收回了。

      她瞧见穆渊的表情骤然僵住,那张苍白如玉的脸上,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一寸寸碎裂。

      她辛辛苦苦救回来的人,竟是个瞎子?

      这人方才还好好地与她说话,如今这般模样,分明是才知道自己失明了。

      “瞎了就瞎了嘛,至少还活着。”

      芸娘见穆渊面如死灰,那张脸上半分生气也无,心里便觉着不对劲,忙出声劝慰道:“人生在世,没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了。你是我救回来的人,可不许你颓废寻死。”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中带着几分山野之人的直率。

      “我在这山里见的死人多了去了,那些掉下悬崖的,有的当场就断了气,有的被野兽吃得骨头都不剩。你能捡回一条命,已是天大的福气了。你是我救的人中唯一活着的一个,你的命是我的,要由我定夺。”

      “噗——”

      她的话还没说完,便见穆渊的身子猛地一颤,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溅在被褥上触目惊心。

      芸娘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愣了片刻才回过神来,慌忙上前查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竟是瞎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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