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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同床而眠 你的命都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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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渊坐在床上,背靠着冰凉的土墙,左侧窗扉半开,远处是苍翠的深林,隔着一条清浅的河流。
秋日的风穿林渡水而来,拂在脸上,带着林间草木清冷的气息与丝丝寒意。
他眼前是一片无尽的黑暗,什么也看不见,却能听见灶膛里柴火噼啪爆开的脆响,锅铲碰着铁锅的叮当声,水从瓢里倾入盆中的哗啦声。
还有芸娘踩在地上那带着劲儿的脚步声,一会近一会远,像是不知疲倦。
她似乎总有做不完的事,喂完了鸡又去院子里劈柴,斧头落下的闷响一下接着一下。
劈完了柴,她又蹲在井边刷洗着什么,刷子在石板上磨出沙沙的声响,混着水声十分动听。
穆渊静静地听着,心里竟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宁。
在上京的时候,朝堂势力盘根错节,同僚间皆是暗藏机锋的试探,宴席上觥筹交错也尽是虚与委蛇的虚词,何曾能有如此松懈的时候。
他自嘲地弯了弯嘴角,或许是因为成了瞎子,看不见那些勾心斗角,如今反倒是清净了。
可他尚有未完之事,不会永远如此下去。
穆渊手指无意识地摸索着身下粗糙的被褥。
昨日他尚卧于锦绣丝绸堆出的软榻上,如今便出现在这间破旧的小屋中。
人生无常,不过如此。
可他从来都不认命。
他必须想办法治好眼睛,回到那个波诡云谲的朝堂上。
就算……就算眼睛治不好,他也不能留在这无人问津的山野中做一个废人。
只是现在还不行,他的腿还使不上力,身上的伤口还没有愈合,眼睛也看不见。
他需要芸娘,需要这个天真烂漫、浑然不知世道险恶的山野女子。
穆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了下去。
来日方长,何必急于一时。
院子里又传来了芸娘说话的声音:“大黄你又偷吃!那是给病人的鸡腿,你一只老虎吃什么鸡腿,你该去吃生肉才对!”
她似乎真的将大黄当成了一个不知事的孩子。
“嗷呜……”大黄委屈地叫了一声。
“还嗷呜,你当你是狗呢?再偷吃我也把你炖了!”
穆渊听着,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了一下。
这个唤作芸娘的女子,连凶老虎都是这般鲜活。
他忽然想起她方才那段不讲道理到近乎蛮横的话语。
她说他是她的人,他的命要由她定夺,不许他寻死觅活。
这话若是从上京的那些人口中说出,他只怕会冷笑一声,随后让他们付出惨痛的代价。
可这话从芸娘口中说出,却莫名地让人不想反驳。
大概是因为她救了他的命,也可能是她说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算计,没有讨好,只有一种坦坦荡荡的理所当然。
日头渐渐西斜,阳光从窗棂一寸寸地退了出去。
穆渊虽然看不见,却能感受到屋子里的温度在一点点降低,就连窗外的声音也变得安静了些。
芸娘终于忙完了院子里的活,端着晚饭走了进来。
“吃饭了。”
她将饭菜放到了床上支起的矮桌上,又像是想起什么,抬头看向眼神空洞的穆渊:“我忘了你的眼睛看不见,不如我喂你吃吧。”
芸娘虽然也没有喂别人吃过饭,但大黄小时候生病时,倒是尝尝被她喂过。
“不必了。”穆渊说道,声音有些干涩,“你将饭菜的位置告诉我便好。”
他想试试,自己是不是从此便如一个废人一般,连吃饭都不能自主。
若是在从前,依照世家大族的规矩,穆渊从未有过在床上用饭的经历。
可如今,哪里还由得他挑拣。
芸娘看了他一眼,虽然眼神带着怀疑,但还是照做了:“米饭在你左手边,菜就在面前,汤……等你吃完再给你盛。”
穆渊在黑暗中伸出手,指尖沿着桌沿缓缓移动,先碰到了碗沿,又顺着碗摸到了筷子。
芸娘已经与他说了菜的位置,他缓慢地伸出筷子想要夹菜,却戳到了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他微微调整角度,再次探去却碰到了碗壁,便顺着碗壁往中间探去,试图夹起什么。
可筷子在碗里拨弄了几下,始终没能夹住任何东西。
他听见筷子碰撞碗沿的声音,一下又一下,空荡荡的,像是敲在他的心上。
从前在上京时,哪怕闭着眼睛他都能从容进食。可这里的一切都如此陌生,他连芸娘做的饭菜是什么都不知道。
可他不会这样放弃……
他伸出筷子又探了一次,这一次似乎碰到了什么东西,他连忙夹住,却在提起的瞬间掉落在碗里,溅出一点汤汁落在了他的手背上。
明明是温热的触觉,却比烈火还要灼人。
穆渊的手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是抿了抿唇。
他又试了一次,这一次夹得紧了些,可到了半路,那东西又从筷子间溜走,掉在了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啪嗒。”
芸娘原本一边吃饭一边悄悄观察着穆渊的动作,不过一会儿没注意,就看见他面前的桌面上多了一块鸡肉。
穆渊的手还悬在半空中,筷子微微发颤,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面无表情,可那双空洞的眼睛里,却像是压抑着什么沉沉的东西。
芸娘心里一紧,正想开口,穆渊已经收回手,将筷子搁在碗沿上,发出一声脆响。
“麻烦你,”他的声音很低,带着几分沙哑的干涩,“帮我将菜夹到碗里吧。”
他说话的时候,下颌绷得很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似是在咽下什么说不出口的东西。
芸娘知道,他们这些富贵人家的公子哥,总是有些莫名其妙的自尊,轻易不愿麻烦被人,更不愿让人瞧见自己狼狈的模样。
她没有出声,只是默默夹起桌子上的菜和肉,放进穆渊碗里。
“喏,这个是今早赵叔上山打的野山鸡,最是滋补。你多吃些,身上的伤才能好得快点。”
穆渊没有应声,只是缓慢而沉默地吃着碗里的菜。
即使双目失明,他吃饭时不紧不慢的从容模样,依旧透着世家贵族的风范。
芸娘怕他想着失明的事心里难受,便自顾自地说起一些趣事。
“你可不知道,大黄小时候可蠢了。我刚捡到它的时候,它还不会自己吃东西,我就把肉剁碎了喂它。结果它吃得满嘴满脸,还往我身上蹭,蹭得我一身都是肉渣。我那时候以为养只老虎多威风啊!谁知道跟养条笨狗没什么两样。”
她说着,语气里带着笑:“还有一次,它追一只野兔,追着追着把自己绊倒了,从山坡上滚下去,滚了一身泥,站起来还一脸懵,好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在旁边笑了好半天,它还冲我嗷嗷叫,像是在怪我为什么不帮它。”
芸娘絮絮地说着,也不管穆渊有没有听进去。她的声音清脆得像山间的溪水,十分动听。
“嗷——”
大黄吃完肉懒洋洋地走了进来,似乎听出芸娘在讲自己小时候的糗事,不满地叫了一声,却被芸娘直接忽视了。
穆渊静静地吃着,耳边是芸娘清亮的嗓音,间或夹着窗外的鸟鸣和风声,竟让人有一种说不出的心安。
那些琐碎而鲜活的趣事,一句一句落入他的耳中,倒让他觉得眼前的黑暗,似乎没有那么难熬了。
…
夜渐渐深了,芸娘忙完手头的活走进了屋里。
她看着躺在床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屋顶的穆渊,又看着床边那张腿脚都伸不开的矮榻。
家里只有这一张床,这一床被子了。早上那两条被穆渊弄脏的被子还没有干,新的那条已经用上了。
昨夜她是趴在床边睡着的,结果今天腰酸背痛了一整天,她实在是不想趴着睡了。
芸娘再次看了看床上占了大半位置的穆渊,又看了看那张矮榻,一下便做出了决定。
“喂,往里面挪挪。”她推了推穆渊的肩膀。
穆渊一怔:“做什么?”
芸娘说得理直气壮:“睡觉啊。家里只有一张床,我总不能睡地上吧。”
穆渊的脸上有些难看:“男女授受不亲……”
“什么亲不亲的,我又不亲你。”芸娘打断他,“我都不在意,你在意什么?你一个瞎子,我又不怕你做什么。再说了,你的命都是我救的,同睡一张床怎么了?”
穆渊张了张嘴,竟找不到反驳的话。这个女人的逻辑,跟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往床里面挪了挪。
芸娘毫不客气地躺了下来,拉过被子盖住自己。
被子不大,两个人盖着,难免会触碰到。
她的肩膀贴着穆渊的胳膊,隔着薄薄的里衣,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穆渊的身体有些僵硬。
他活了二十多年,从来没有与他人同床共枕。
而如今在一个陌生的山野间,他的身边却躺着一个全然陌生的女子。
他能感受到她身上传来的温热,还有一股淡淡的皂角清香,混着她身上独特的气息,像山野间的草木,干净而鲜活。
芸娘倒是没有别的心思,躺下后没多久就开始犯困。
她打了个哈欠,含糊地说了一句:“你可别半夜掉下去,掉了我可不管。”
说完翻了个身,面侧朝外,不一会儿呼吸就变得绵长均匀,竟已是睡着了。
穆渊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心里那点不自在慢慢消散了。
芸娘睡得毫无防备,像只小猫一般,蜷缩在床的另一边,被子被她扯去了大半。
他伸手拉了拉被角,将自己的身体盖住。
黑暗中,他什么也看不见,却能听到她沉稳而有力的心跳。像她这个人一般,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
窗外的虫鸣一声接着一声,衬得这个夜晚愈发安静。
穆渊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最后的意识里,耳边是芸娘浅浅的呼吸声,鼻尖萦绕着她身上的草木清香,心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