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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新晨   晚餐在 ...

  •   晚餐在一种近乎奇异的宁静中接近尾声。盘中的菜所剩无几,三碗米饭也见了底。沈清让满足地放下筷子,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发出一声惬意的轻叹。“饱了。”他眯着眼,看向迟星愿,眼角带着笑,“星愿,明天还想吃什么?我负责采购,你报菜名就行。时砚买单。”他说着,用脚尖在桌下轻轻碰了碰江时砚的小腿,动作熟稔。
      江时砚没理会那幼稚的碰触,只是慢条斯理地用纸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一丝不苟。他面前的虾壳堆得整整齐齐。“碗放水槽。”他站起身,声音听不出情绪,但目光扫过迟星愿几乎没怎么动的菜盘时,似乎有极短暂的停留。“陈昀明天早上九点过来。早餐他会带。”这话像是对两个人说的,但迟星愿觉得,更像是在交代给他听。
      “得,洗碗工看来是当不成了。”沈清让耸耸肩,也跟着站起来,顺手将迟星愿面前那只几乎没怎么用过的汤碗和自己的叠在一起,“不过厨房总得收拾一下。星愿,你去休息吧,忙活一晚上了。”
      迟星愿摇摇头,也跟着站起来,默默开始收拾自己面前的碗筷。指尖碰到微温的瓷器,上面还残留着食物的余温。他动作很轻,将空盘叠放,筷子归拢。墨墨在桌下钻来钻去,似乎也明白“用餐时间结束”,哼哼唧唧地跟着他的脚步。
      “那一起。”沈清让也不坚持,端着盘子走向开放式厨房宽敞的水槽。江时砚已经走到中岛边,给自己重新倒了杯水,却没有离开,只是倚在岛台边缘,垂眸看着手中的玻璃杯,透明的液体微微晃动。
      水龙头被沈清让打开,哗哗的水流冲进不锈钢水槽。迟星愿将碗盘轻轻放在料理台上,站在沈清让旁边,有些无措——他不知道清洁用品放在哪里,甚至连是否需要使用洗碗机都不确定。
      “洗洁精在左边柜子,绿色那瓶。”江时砚的声音忽然响起,不高,但在水流声的背景下格外清晰。他没有抬头,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迟星愿依言打开柜门,找到了那瓶几乎全新的洗洁精。他拿起来,看向沈清让。
      “我来冲水,你负责涂泡沫?”沈清让侧身给他让出一点位置,笑容在厨房顶灯下显得很温和,“放心,我不跟你抢功劳。时砚家的洗碗机是摆设,他嫌洗不干净,钟点工阿姨都是手洗。”
      迟星愿点点头,挤出一点洗洁精在海绵上,开始擦拭沾着油渍的盘子。温热的水流偶尔溅到他手背上,带着洗涤剂的滑腻感。沈清让就站在他身侧,接过他涂好泡沫的盘子,在水流下仔细冲洗,动作熟练。两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没有交谈,只有碗碟碰撞的清脆声响、哗哗的水流声,以及偶尔墨墨在脚边转来转去、爪子摩擦地板的细微声响。
      江时砚就站在几步之外,安静地喝着水,目光似乎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又似乎什么都没有看。他像一道沉默的背景,却无法被忽视。
      “你以前……”沈清让忽然开口,打破了这略显单调的协同劳作声,他手里冲洗着一只沾着蛋渍的碗,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在那边,会帮忙做这些吗?”
      迟星愿擦拭盘子的手指微微一顿。他垂下眼睫,盯着白色泡沫下渐渐露出的光洁瓷面。“……不会。”他低声说,“有明叔,和专门的阿姨。”那些训练有素的佣人,会将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绝不会让小少爷沾手这些“琐事”。
      “唔。”沈清让应了一声,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意味,他将冲洗干净的碗放进旁边的沥水篮,“那看来是天赋。第一次做饭,第一次洗碗,都像模像样。”他顿了顿,侧过头看迟星愿,水珠从他修长的手指上滴落,“有没有觉得,自己动手做出来的东西,吃起来感觉不太一样?哪怕是咸了点。”
      迟星愿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另一只盘子,仔细擦拭着边缘。是不太一样。不仅仅是味道的差异。在过去,食物是准时出现在餐桌上的、完美但冰冷的“供给”。而刚才那盘炒得过了火候的青菜,是他自己洗、自己切、自己看着它在锅里变色的。那种微妙的联系感,难以言喻。
      “……嗯。”他最终,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
      沈清让笑了,没再追问,继续冲洗碗碟。
      水槽里的碗盘越来越少。迟星愿将最后一只汤锅的泡沫冲洗干净,交给沈清让。厨房里弥漫着淡淡的洗洁精清香,混合着还未完全散去的饭菜余味。
      “搞定。”沈清让关上水龙头,用搭在一旁的深灰色棉布擦干手,动作带着一种居家的随意。他看向江时砚,“江老板,验收一下?”
      江时砚的目光终于从窗外收回,掠过沥水篮里整齐光洁的碗碟,最后落在迟星愿被水浸得有些发红、还带着之前剥虾时留下细微红痕的手指上。“嗯。”他依旧是简单的单音节,放下水杯,“不早了。”
      这便是“可以休息了”的委婉说法。
      沈清让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轻微的“咔”声。“行,我先上去了。坐了一天飞机,又折腾晚上这顿,老了,熬不动了。”他拍拍迟星愿的肩膀,力道很轻,“你也早点睡,别想太多。明天见。”
      “清让哥晚安。”迟星愿低声说。
      沈清让摆摆手,趿拉着拖鞋,懒洋洋地走向楼梯,身影很快消失在二楼走廊。
      客厅里顿时只剩下江时砚和迟星愿,以及趴在两人脚边、似乎也有些困倦的墨墨。巨大的落地窗外,城市的灯火是唯一的光源,透过玻璃,在冷色调的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影。中央空调发出低沉的、恒定的送风声,越发显得室内空旷寂静。
      迟星愿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指尖还残留着洗洁精滑腻的触感和水的微凉。他该上楼了。可是,就这样直接走掉吗?像完成一项任务?
      江时砚没有看他,走到沙发边,拿起之前放在那里的平板电脑,指尖划过屏幕,屏幕亮起冷白的光,映亮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你的房间,浴室柜里有新毛巾和洗漱用品。”他开口,目光依旧在屏幕上,声音是惯常的低沉平稳,“衣柜里应该有几套换洗衣物,陈昀准备的。不合适明天告诉他。”
      “……好。”迟星愿应道。原来陈昀连这些都准备好了。这种周到,让他心里那点因为“自己动手”而升起的一丝微薄存在感,又变得飘忽起来。在这里,他似乎依然是被妥善“安置”的对象。
      “晚上如果睡不着,”江时砚忽然又开口,指尖在屏幕上停顿了一下,目光依旧没有抬起,“书房左手边第二个书架,最下面一层,有一些航空和机械模型相关的杂志。旧了点,但可以翻翻。”
      迟星愿的心脏猛地一跳。模型杂志?他怎么会知道……是了,他那个塞满模型的旧房间。祖父大概提过,或者陈昀汇报过。但这刻意提起的、指向明确的“可以翻翻”,像是一个无声的默许,甚至……是一点极其微小的、试图靠近他世界的试探。
      “谢谢小叔。”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
      江时砚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算是回应。“去吧。”
      迟星愿没再停留,转身走向楼梯。他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似乎在他转身的瞬间,从平板上短暂地移开,落在他背上,沉甸甸的,但只是一瞬,便又收了回去。
      木质台阶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声响。二楼走廊很安静,沈清让的房门紧闭着,门缝下没有透出光亮。他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握住冰凉的黄铜门把,推开。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庭院里景观灯微弱的光线和远处城市的天光透进来,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那个蓝色的天鹅绒盒子,依旧静静地立在深灰色的床头柜上,像一个沉默的坐标。
      他反手关上门,背脊抵着冰凉的门板,才允许自己长长地、缓慢地吐出一口气。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在这一刻独自面对的黑暗与寂静中,终于有了些许松缓的余地,随之而来的,是潮水般涌上的疲惫,和更加清晰、纷乱的思绪。
      他走到床边坐下,没有开灯,就着昏暗的光线,看着窗外模糊的庭院轮廓。这里的一切都太新,太整洁,太缺乏“人”的气息。连空气都是过滤过的、恒温的。和那座老宅那种沉淀了数十年、每一个角落都散发着古老家族沉闷威压的气息完全不同,却也并不让人觉得轻松。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着今天发生的一切:书房里那场冰冷的交接,江时砚签下名字时利落的笔锋,沈清让出现时带来的喧闹与那句关于哥哥的话,墨墨湿漉漉的鼻尖,厨房里第一次生疏的忙碌,餐桌上安静的咀嚼声,洗碗时沈清让随意的闲聊,还有刚才江时砚那句关于模型杂志的、近乎突兀的告知……
      沈清让
      哥……
      迟星愿的指尖无意识地收紧,陷入柔软的床垫。沈清让的话在他脑子里反复回响——“他私下里提起你的次数不算频繁,但每次提到……语气会变得不太一样。能感觉到,你是他一个很重要的……牵挂。”
      牵挂。
      这个词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久久不散。哥哥会“牵挂”他吗?在那个遥远的、他想象不出的洛尔,在那些沉默的、只通过打印卡片传递只言片语的年月里,哥想起他时,会是什么心情?也会像他一样,感到一种绵长而隐痛的空白吗?还是说,早已适应了新的生活,将他视为一个需要偶尔记起、履行一下“兄长义务”的、遥远的符号?
      沈清让的语气那样自然熟稔,仿佛谈论迟星眠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这和祖父的态度截然不同。祖父将关于哥的一切都包裹在沉默和模糊的理由里,仿佛那是一个需要小心绕开的禁区。而沈清让,却轻易地、主动地提起了,甚至透露出一点点具体的细节。
      他到底知道多少?他和哥,到底是什么关系?真的只是“在洛尔有过不少交集”的普通朋友吗?
      还有江时砚。他和沈清让显然是旧识,关系匪浅,沈清让能直接登堂入室,熟稔得如同半个主人。那么,关于哥的事,江时砚又知道多少?他和沈清让之间,有没有关于迟家、关于他们兄弟的、心照不宣的交谈?
      疑问一个接一个,没有答案。像无数条丝线,缠绕在一起,理不出头绪。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庭院里的景观灯在草坪上投下昏黄的光晕,水池平静无波。夜风拂过树梢,发出沙沙的轻响。更远处,城市的霓虹无声闪烁,勾勒出一个庞大、陌生、与他此刻心境一样迷茫的轮廓。
      这里是他的“新家”。一个由法律文件确认的、名为“监护人”的男人提供的居所。一个暂时收留他的屋檐。他需要在这里生活下去,面对江时砚的沉默疏离,面对沈清让的温和神秘,面对自己对□□益强烈的、无处安放的渴念,也面对自己那尚未完全愈合的、关于过去和昨晚的惊悸。
      他必须更小心,更谨慎。在弄清楚更多之前,不能轻易表露太多。沈清让的友善或许不假,但底下是否藏着其他目的?江时砚的冷漠或许是他的本性,但那种偶尔流露的、极其细微的“注意”比如刚才提起的杂志,又意味着什么?
      他需要观察,需要学习,需要在这片陌生的水域里,找到自己的浮木和方向。
      浴室里传来隐约的水声,是隔壁主卧的方向。江时砚大概也在洗漱准备休息。水声持续了不久便停了,一切重归寂静。
      迟星愿在窗边又站了一会儿,直到夜风带来的凉意让他打了个轻微的寒颤。他才转身走向浴室。
      浴室和房间一样,是极简的黑白灰色调,所有用品一应俱全,崭新得没有一丝使用痕迹。热水冲淋下来,暂时驱散了疲惫和寒意,也冲淡了厨房带来的淡淡油烟味。他用柜子里准备好的、质地柔软的深灰色毛巾擦干身体,换上同样准备好的睡衣,尺寸意外地合适。
      擦干头发,他走到床头,拿起那个蓝色的天鹅绒盒子,打开。红色的飞机模型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幽微的光泽,那道刮痕像一道永远无法抹平的伤疤。旁边的照片静静躺着。他没有再打开看,只是用手指轻轻抚过盒子的丝绒表面,然后重新合上,放回原处。
      关掉床头灯,他在宽大得有些空旷的单人床上躺下。床垫柔软,支撑力很好,被子轻薄温暖。但他却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阴影,毫无睡意。
      太安静了。过去的家里,夜晚的寂静是被岁月浸透、被规矩压实的,沉甸甸地罩在头顶。而此刻盈满周围的安静,是另一种质地——空旷,崭新,带着智能设备恒温运行的、近乎无菌的微响,是一种尚未被“人”长期居住的气息所暖化的、疏离的冰凉。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和更轻微的、爪子挠门的“嚓嚓”声。是墨墨。
      迟星愿屏住呼吸。
      脚步声在门口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倾听里面的动静。然后,是爪子挠门的声音又响了两下,带着点委屈的哼唧。接着,脚步声渐渐远去,朝着走廊另一头——大概是主卧的方向去了。
      又过了一会儿,他隐约听到主卧门被打开、又关上的声音,很轻。大概是江时砚把墨墨放进去了。
      一切重归寂静。
      迟星愿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的方向。城市的微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的、模糊的光带。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那道微弱的光,听着自己平稳却清晰的呼吸声,在绝对的寂静中,感受着时间缓慢地流淌。
      直到后半夜,极度的疲惫终于压过了纷乱的思绪和环境的陌生感,他才在不知不觉中,坠入了浅淡而不安稳的睡眠。
      梦境是破碎而混乱的。有时是童年模糊的片段,阳光很好,有笑声,有温暖的怀抱,但人脸总是模糊的;有时是昨晚琼琚台刺眼的灯光、爆裂的巨响和冰冷的恐惧;有时又变成了书房,祖父沉着脸,江时砚低头签字,而他像个透明人站在一旁;最后,梦境定格在沈清让含笑的眼睛,和那句清晰的“常听你哥提起”……
      他猛地惊醒,心跳得厉害,后背渗出薄薄的冷汗。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电子闹钟发出微弱的红色荧光,显示着凌晨三点多。
      他坐起身,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喉咙干得发疼。房间里没有水。他犹豫了一下,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毯上,轻轻打开门。
      走廊里一片漆黑,只有楼梯转角处有一盏感应夜灯,散发着微弱柔和的光。整栋房子陷入了沉睡的寂静,连中央空调似乎都调低了风速,只有极其低沉的嗡鸣。
      他放轻脚步,走向楼梯,准备下楼去厨房倒点水喝。刚走到楼梯口,却隐约看到楼下客厅的方向,似乎有一点极其微弱的光亮,不是顶灯,更像是……屏幕的光?
      他停下脚步,屏住呼吸,侧耳倾听。没有任何说话声,只有极其轻微的、手指敲击键盘的嗒嗒声,规律而快速,在寂静的深夜里清晰可辨。
      是江时砚。他还没睡?
      迟星愿站在楼梯口的阴影里,没有动。他应该直接下去,还是退回房间?下去可能会打扰到对方,而且他并不想在这种深夜、独自一人的情况下,和江时砚打照面。但口渴的感觉很强烈。
      犹豫间,楼下的键盘声停了。紧接着,是椅子被轻轻推开的声音,和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朝着厨房的方向。
      迟星愿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将自己更紧地缩进楼梯拐角的阴影里。
      他听到楼下厨房传来打开冰箱门的声音,很轻,然后是倒水的声音。片刻后,脚步声重新响起,但这次没有回到原来的位置,而是停在了楼梯附近。
      迟星愿的心跳漏了一拍。
      “下来。”江时砚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不高,带着深夜特有的低沉沙哑,没有任何情绪,却仿佛早已知道他在那里。
      迟星愿身体一僵。被发现了。他抿了抿唇,从阴影里走出来,一步步走下楼梯。
      客厅里没有开大灯,只有沙发旁边的落地阅读灯开着最低档,散发着昏黄暖昧的光晕。江时砚就站在光影边缘,手里拿着一杯水,身上还穿着晚上的黑色T恤和灰色长裤,只是外面随意披了件深色的针织开衫。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下却有明显的倦色,在昏黄光线下显得轮廓更深。左耳的黑色耳钉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他没有看迟星愿,只是将手中的水杯递了过来。
      迟星愿愣住了,看着那杯在昏黄光线下泛着微光的水,没有立刻接。
      “拿着。”江时砚的声音依旧平淡,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目光这才落在他脸上,扫过他因为惊醒而略显苍白的脸色和微微干涸的嘴唇。
      迟星愿伸出手,接过那杯水。玻璃杯壁传来温热的触感——不是冰水,是温水。他有些意外,抬头看了江时砚一眼。男人已经转身走向沙发,重新在放着笔记本电脑的茶几前坐下,目光落回屏幕。
      “谢谢小叔。”迟星愿低声说,捧着水杯,小口地喝着。温水流过干渴的喉咙,带来舒缓的感觉。他站在客厅边缘,没有立刻离开,也没有靠近。
      江时砚的注意力似乎重新回到了屏幕上,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着,侧脸在屏幕光的映照下显得专注而冷峻。他没有再说话,仿佛刚才递水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而迟星愿的存在,也和这深夜里寂静的空气一样,无需特别在意。
      迟星愿喝完了水,将空杯子轻轻放在中岛台上。他应该上楼了。但脚步却有些迟疑。深夜的客厅,昏暗的光线,独坐工作的男人,和站在阴影里的自己,构成一幅奇异而静谧的画面。空气里只有键盘细微的嗒嗒声,和彼此清浅的呼吸。
      “睡不着?”江时砚忽然又开口,目光没有离开屏幕,手指敲击的动作也未停。
      “……嗯。”迟星愿老实承认。在这样寂静的、仿佛剥离了白昼一切伪装的深夜里,简单的否认似乎没有意义。
      “认床?”江时砚问,语气依旧平淡,像在确认一个客观事实。
      迟星愿沉默了一下。“……有点。”不全是床的问题,但这是最安全的回答。
      江时砚敲击键盘的动作停了下来。他向后靠进沙发,抬手按了按眉心,似乎也感到了疲惫。片刻后,他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缓了一些:“杂志在书房,左手边第二排书架,最下面。有写无聊的闲书,也有讲机械原理的。自己挑。”
      迟星愿的心脏再次被那种细微的、难以言喻的情绪轻轻触动。他点点头,“……好。”
      “去吧。”江时砚重新坐直身体,目光落回屏幕,指尖在触控板上滑动了一下,侧脸重新恢复成那个冷静、疏离、专注于工作的模样。
      这一次,迟星愿没有再停留。他转身,放轻脚步,重新走上楼梯。回到二楼的走廊,他站在自己房间门口,犹豫了一下,目光投向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门——书房。
      最终,他还是没有去书房。他轻轻拧开自己房间的门,走了进去,重新关上门,背靠着门板。
      手里似乎还残留着玻璃杯温热的触感。那杯水,和那句关于书架的、近乎生硬的“关怀”,在这个寂静得让人心慌的深夜里,像一点微弱却确实存在的星火,落进他满是迷雾和寒意的世界里。
      他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或许,真的只是监护人基于责任的一点最基础的、近乎本能的照料。但无论如何,它真实地发生了。
      他走回床边,重新躺下。这一次,闭上眼睛,脑海里那些翻腾的、混乱的思绪似乎平静了一些。窗外的城市依旧在沉睡,远处偶尔传来车辆驶过的、极其模糊的声响。
      他在半梦半醒之间,仿佛又听到了楼下隐约传来的、极其轻微的键盘敲击声,规律,持久,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在深夜里独自运转。
      不知过了多久,那声音似乎也停下了。整栋房子彻底陷入了沉睡的宁静。
      他的呼吸终于变得绵长均匀,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沉入了无梦的睡眠。

      迟星愿是被一种极不熟悉的声音吵醒的。
      不是过去那些年清晨惯有的、隔着厚重门板也隐约可闻的、训练有素的轻悄脚步声,也不是明叔规律克制的敲门提醒。是爪子挠门的声音,坚持不懈,伴随着呜呜咽咽、撒娇般委屈的哼唧,还有……门板被什么软乎乎东西撞击的轻微闷响。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房间里光线昏暗,厚重的遮光窗帘挡住了大部分天光。意识回笼的瞬间,陌生的天花板和空气里淡淡的、不属于自己的气息让他怔了几秒。电子钟显示着上午八点十七分。他居然睡了这么久,而且是在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
      门外,墨墨的动静更大了些,还夹杂了两声短促的、试图引起注意的“汪汪”。
      迟星愿坐起身,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后半夜虽然沉沉睡去,但睡眠质量并不高,梦境混乱,醒来时身体有些滞重。他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毯上,走到门边,犹豫了一下,拉开房门。
      一团毛茸茸的白色立刻滚了进来,亲热地蹭着他的小腿,尾巴摇得几乎出现残影,黑亮的眼睛仰望着他,喉咙里发出欢快又带着点埋怨的呜咽,仿佛在说“你怎么才醒”。墨墨看起来精神极了,浑身蓬松的白毛在从走廊窗户透进的晨光里几乎在发亮,身上带着清晨户外奔跑过的、清新的青草和微尘气息,颈间崭新的小皮项圈上还沾着一点未干的露水。
      “墨墨,回来。” 楼下传来沈清让清朗带笑的声音,紧接着是上楼梯的、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他出现在楼梯口,也换了一身衣服,不是昨晚的居家打扮,而是一件质地精良的浅蓝色亚麻衬衫,袖子随意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漂亮的手腕,头发似乎刚洗过,带着湿润的光泽和自然的弧度,整个人清爽得不像话,仿佛已经醒来并活动了好一阵子。他手里拿着一个鲜橙色的牵引绳,看到迟星愿穿着睡衣、睡眼惺忪地站在门口,嘴角立刻扬起一个明亮的笑容,“吵醒你了?这小祖宗,早上溜完回来,饭都不急着吃,非要蹲在你门口。大概是想第一时间跟新室友说早安。”
      “没有,该起了。” 迟星愿低声说,下意识地弯腰摸了摸墨墨因为兴奋而竖起的、毛茸茸的耳朵。小狗立刻得寸进尺,用湿凉的鼻子去拱他的手心,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时砚一早就出门了,说公司有个紧急的跨国视频会议。” 沈清让走过来,动作熟练地避开墨墨试图扑向他裤腿的爪子,弯腰给它扣上牵引绳,语气轻松得像在播报天气预报,“陈昀带了早餐过来,在厨房温着。花样不少,中式西式都有,你自己看看想吃什么。我得先带这位电量满格的拆家预备役再去院子里消耗一下最后的精力,不然等时砚回来,怕是要上演一场‘拖鞋的葬礼’。”
      他说着,轻轻拽了拽绳子,墨墨不情不愿地挪动爪子,黑眼睛还恋恋不舍地望着迟星愿。沈清让牵着它往楼下走,走到楼梯口又想起什么,回头补充道:“对了,时砚走之前说,你今天如果没什么特别安排,就自己熟悉一下环境。书房、楼下的影音室,或者院子都行。冰箱上有WiFi密码,电视和音响系统的遥控器在茶几抽屉里。他大概中午能回来。”
      “知道了,谢谢清让哥。” 迟星愿点点头。
      沈清让摆摆手,牵着一步三回头、哼哼唧唧的小白狗下了楼。很快,透过窗户,传来墨墨在院子里兴奋追逐的吠叫,以及沈清让它“慢点”、“那边不能去”的、带着纵容的笑斥。
      门廊重新安静下来。迟星愿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晨光透过窗帘缝隙,在深灰色的地毯上投下几道金线,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飞舞。新的一天,在一个全然陌生的屋檐下,开始了。
      他走进浴室。镜子里映出的少年,脸色依旧缺乏血色,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昨夜那种惊弓之鸟般的、紧绷到极致的惶然似乎被深沉的睡眠抚平了些许,只是眉宇间还残留着挥之不去的倦怠和一丝挥之不去的、习惯性的疏离与警惕。他用冷水泼了泼脸,冰凉的温度刺激着皮肤,带来短暂的清醒。
      洗漱完,他换上一套陈昀准备的、尺码合适的浅灰色棉质家居服,质地柔软舒适。他走到窗边,拉开一部分窗帘。雨后初晴的晨光明媚得有些刺眼,将庭院里葱茏的绿意、光洁的露台和波光粼粼的水池照得清晰明亮。沈清让正站在草坪边缘,手里似乎拿着个小球,做出抛掷的动作,墨墨像一道白色闪电般冲出去,又在半路急刹,围着某个看不见的假想敌兴奋地打转。
      这景象有种奇异的安宁感。和他过去十年所熟悉的、每个清晨都被严格规划和无声肃穆所笼罩的氛围截然不同。
      他转身离开房间,走下楼梯。客厅里弥漫着咖啡和食物的香气。开放式厨房的中岛台上,摆着几个精致的保温食盒和一只造型简约的咖啡壶。他走过去,打开食盒看了看,果然如沈清让所说,种类丰富:晶莹的虾饺和烧麦,烤得恰到好处的牛角包和丹麦酥,还有看起来新鲜诱人的水果沙拉和酸奶。
      他没什么胃口,但知道必须吃点什么。最终只拿了一个牛角包,倒了一杯清水,在岛台边的高脚凳上坐下,小口地吃着。面包外酥内软,带着黄油的香气,但他吃得有些机械。
      院子里传来沈清让由远及近的、带着笑意的说话声,似乎在跟墨墨讲道理:“……行行行,你赢了,球归你。现在可以消停会儿,进去吃饭了吗?小霸王?” 紧接着是门锁开启的声音。
      沈清让牵着略显疲惫但依旧兴奋的墨墨走了进来。他额角带着一层薄汗,衬衫领口松开了最上面一颗,看到迟星愿坐在那里安静地吃着早餐,眼睛弯了弯:“就吃这么点?不合胃口?陈昀应该准备了粥和小菜,在那边那个食盒里。”
      “不用,这个就好。” 迟星愿摇摇头,放下吃了不到一半的面包。
      沈清让也不勉强,松开墨墨的牵引绳,小狗立刻冲向自己的食盆方向,那里已经放好了新鲜的狗粮和水。他走到中岛另一边,给自己倒了杯咖啡,浓郁的香气立刻扩散开来。他倚着台子,吹了吹热气,抿了一口,目光落在迟星愿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闲聊般开口:“怎么样,昨晚后来睡得好吗?有没有认床?”
      迟星愿握着水杯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下。他想起了后半夜那杯温水,和黑暗中敲击键盘的声音。“……还好。” 他给出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沈清让笑了笑,似乎并不在意这个敷衍的答案。他端着咖啡杯,踱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阳光灿烂的庭院,语气随意:“时砚这房子,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太静了,没人气。以前他一个人住,跟个高级修行洞府似的。墨墨来了之后才好了点。” 他顿了顿,转过头,目光带着点探究的意味,重新落在迟星愿身上,“不过现在你来了,应该会有点不一样。至少,厨房终于有点用武之地了。”
      迟星愿没有接话,只是低头喝了口水。他不知道沈清让这话是单纯的感慨,还是别有深意。
      “对了,” 沈清让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走回中岛,放下咖啡杯,从旁边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手,语气变得更随意了些,仿佛只是顺口一提,“昨天忘了问,你之后有什么打算?学校那边,时砚应该安排好了吧?”
      这个问题让迟星愿怔了怔。过去几天发生太多事,他几乎没来得及思考“之后”的问题。祖父把他“托付”给江时砚,似乎一切就自然而然地移交了,包括他未来的安排。
      “……我不知道。” 他低声说,这是实话。在原来的生活轨迹里,他按部就班地上着市内一所顶尖的私立国际学校,成绩中上,安静低调,是老师眼中“省心但缺乏亮点”的学生。但现在,一切都被打乱了。
      “唔,看来时砚还没来得及跟你细说。” 沈清让点点头,并不意外,“他做事习惯先处理最紧要的,估计得等他今天回来,或者让陈昀跟你对接。不过以他的风格,应该会先征求你的意见,至少是形式上的。” 他说着,嘴角又勾起那抹了然的、带着点调侃的弧度,“虽然他的‘征求意见’,有时候听起来跟通知也差不多。”
      迟星愿想起昨天在书房,江时砚当着迟暮年的面,问出的那句“你的意见呢”。那确实更像一种冰冷的程序,而非真正的询问。他抿了抿唇。
      “别紧张,” 沈清让似乎看出了他细微的情绪变化,语气温和下来,“时砚虽然看着冷,但在正事上从不含糊。学业是大事,他肯定会给你安排妥当。说不定……” 他拖长了调子,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微妙的光,“还会问问你,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学的,或者感兴趣的。他好像一直觉得,只会死读书没什么意思。”
      迟星愿抬起眼,看向沈清让。对方正含笑看着他,那笑容温和依旧,但迟星愿却捕捉到了一丝引导的意味。沈清让似乎……在暗示什么?
      “我……没什么特别的想法。” 他谨慎地回答,将心里那一闪而过的、关于机械和航空的微弱念头压了下去。在不确定的情况下,暴露喜好和弱点是不明智的。
      “是吗?” 沈清让挑眉,也没追问,只是重新端起咖啡杯,语气轻松地转了话题,“那也行,就让时砚去头疼吧。反正他路子广,资源多。对了,你今天要是无聊,真可以去他书房看看。他藏书品味虽然有点……嗯,偏实用主义,但杂七杂八的还真不少。说不定有你能看得进去的。”
      他又提到了书房。和昨夜江时砚的话隐隐呼应。
      迟星愿的心跳微微加快。这会是巧合吗?还是沈清让知道了昨夜的事?或者,这根本就是他们之间某种默契的体现?
      “谢谢清让哥,我……等会儿看看。” 他垂下眼睫,避开了沈清让似乎能洞悉一切的目光。
      “行,你随意。我上午得处理点工作邮件,就在楼上客房。有事喊我,或者,” 沈清让笑着指了指正在狼吞虎咽吃狗粮的墨墨,“使唤它也行。这小东西别的不行,当个传声筒和跟屁虫还是合格的。”
      他说完,端着还剩半杯的咖啡,步履悠闲地上了楼。
      客厅里又剩下迟星愿一人,和一只埋头苦吃的狗。阳光满室,空气安静,只有墨墨食盆被碰撞发出的轻微声响,和远处隐约的城市白噪音。
      迟星愿慢慢吃完剩下的面包,将杯里的水喝完,把杯碟拿到水槽边简单冲洗,放进沥水篮。他站在宽敞却冰冷的厨房中央,一时有些茫然。沈清让给了他“随意”的许可,江时砚也留下了“自己熟悉”的指示。可这份突如其来的、缺乏明确边界的“自由”,反而让他有些无措。
      他走回客厅,目光扫过巨大的书架,昂贵的音响设备,光可鉴人的地板,最后落在楼梯的方向。二楼,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门。
      书房。
      那里有江时砚提到的杂志,也有沈清让暗示的“杂七杂八”。那里是这个房子里,除了卧室,唯一一个可能承载主人更多私人信息和气息的空间。
      一个强烈的念头涌上来,混合着好奇、探究,和一丝他自己也说不清的、想要靠近点什么以驱散内心迷雾的冲动。
      他深吸一口气,迈开脚步,朝着楼梯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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