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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下厨   房间里 ...

  •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迟星愿站在门口,行李箱的滚轮在深灰色的木地板上留下两道浅浅的、几乎看不见的水痕。午后的阳光毫无阻碍地穿过整面墙的落地窗,泼洒进来,将房间照得一片透亮,甚至有些过于明亮了,让刚从昏暗走廊进来的他微微眯起了眼。
      他静静打量着这个即将属于自己的空间。很大,比他预想中“暂住的客房”要大得多。依旧是这栋别墅贯穿始终的黑白灰基调:脚下是触感柔软的深灰色长绒地毯,墙面是冷调的白,一张宽大简洁的单人床靠墙摆放,铺着同色系的灰蓝床品,床头只有一盏线条利落的黑色金属阅读灯。靠窗的位置是一张宽大的实木书桌和一把符合人体工学的黑色椅子,书桌旁是整面墙的嵌入式衣柜,哑光的深灰色柜门严丝合缝。除此之外,再无多余陈设。
      一切崭新,洁净,没有使用过的痕迹,也毫无个人气息。空气里弥漫着新家具淡淡的木质味和一种“待入住”的空旷感,冰冷而规整,像高级酒店的样板间,什么都有,却什么都不真正属于此刻站在这里的人。窗外的庭院景致很好,能看见精心修剪过的草坪、蜿蜒的石板小径和一个设计简约的方形水池,更远处,雨后初霁的城市天际线轮廓清晰,在清澈的空气中沉默延伸。
      这里和他栖云山庄那个堆满了飞机模型、书籍、带着十年生活印记的房间截然不同。那里塞满了“迟家小少爷”的过去,而这里,一片空白,等待书写未知的未来。
      迟星愿将行李箱拖到房间中央,拉开拉链。他没有立刻整理衣物,而是先拿出了那个蓝色的天鹅绒盒子,轻轻放在深灰色的床头柜面上。那一抹略显陈旧的蓝,在这个极致简约的黑白灰空间里,显得突兀而脆弱,像一个从旧时光里逃逸出来的微小坐标。
      他打开盒盖,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金属机身。那架红色的飞机模型静静躺在丝绒衬垫上,机翼的刮痕在从窗户斜射进来的明亮光线下无所遁形。旁边是那张对折的、边缘已微微泛黄的照片。他凝视着这两样东西,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合上盖子,仿佛将一段无法言说的重量暂时封存。
      楼下隐约传来模糊的说话声,是沈清让的嗓音,带着轻松的笑意,听不清具体内容。偶尔夹杂着墨墨清脆短促的吠叫,还有爪子在地板上欢快奔跑的“哒哒”声。那些声音很轻微,却像细小的石子投入寂静的深潭,一圈圈漾开,让这栋过分安静、设计感凛冽的房子,突然有了具体的、生活着的气息,不那么像精美的囚笼了。
      迟星愿走到窗边,看向楼下。从这个角度,能看到一部分庭院和延伸出去的木制露台。阳光很好,草坪上未干的雨珠反射着细碎跳跃的金光。他看到沈清让修长挺拔的身影在庭院里闲适地踱步,手里似乎抛接着一个鲜橙色的球,银灰色的短发在阳光下泛着冷调的光泽。墨墨像一团白色的毛球,兴奋地围着他脚边打转,跳跃,试图够到那个球。
      那个人……沈清让。
      迟星愿的指尖无意识地抵在冰凉的玻璃上。那句“常听你哥提起”,像一根淬了蜜又藏着细微倒钩的刺,悄无声息地扎进了他努力维持平静的表象之下。哥哥。迟星眠。
      在过去的十年里,兄长像一个遥远而模糊的符号,存在于每年准时抵达、措辞严谨的打印体卡片和包装精美却冰冷的礼物中,存在于祖父偶尔提及、又迅速掠过的“学业繁忙”和“性格使然”里,存在于他自己日渐稀薄、不敢轻易触碰的记忆和深埋心底、带着钝痛的牵念中。
      可是这个突然出现、存在感极强的沈清让,用那样自然熟稔、仿佛谈论今日天气般的语气,轻易就撬动了那个被时光和沉默层层包裹的角落。
      他认识哥。他和哥很熟?熟到可以“常听提起”的程度?哥会对一个外人提起自己吗?提起的时候,会是什么语气?会不会也像那些卡片一样,只是客套的、疏离的提及?还是说……会有些不一样的、属于“迟星眠”的真实情绪?
      迟星愿不知道。十年了,他对迟星眠的了解,贫瘠得可怜。他甚至不知道他现在的声音是清朗还是低沉,不知道他笑起来眼尾会不会有细纹,不知道他在洛尔那个遥远而陌生的国度,过着怎样具体、生动、或许也充满他不曾想象过的艰辛或孤独的生活。
      而沈清让,似乎窥见过其中一隅。
      这个认知让迟星愿的心脏微微收紧,一种混合着尖锐渴望、本能疑虑和深重警惕的情绪缓慢蔓延开来。他渴望知道关于哥哥的任何真实碎片,哪怕只是片语只言。但他也刻骨铭心地记得迟家——尤其是祖父——对待“迟星眠的事情”那种讳莫如深、近乎禁忌的态度。任何过度的好奇和探究,在过去都会引来不悦的注视和更深的缄默。
      沈清让是江时砚的朋友。江时砚是祖父信任的、将他“托付”出去的人。那么沈清让呢?他站在哪一边?他是无意中说漏了嘴,还是某种刻意的、富含深意的试探?他那双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洞察一切的浅褐色眼睛后面,到底藏着什么?
      迟星愿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两弯小小的、脆弱的阴影。他需要更谨慎,像过去十年在栖云山庄学会的那样——用温顺安静的表象,包裹住所有真实的疑问、翻涌的情绪和隐秘的渴望,等待,观察,在看似安全的界限内,小心翼翼地收集一切可能有用的信息。
      他转身,开始沉默地整理行李。动作不快,但有条理。几件常穿的、质地柔软的衣服挂进空荡荡的衣柜,衣架相碰发出轻微空洞的声响。几本最近在看的书和一摞空白笔记本放在宽大的书桌上,旁边摆好常用的笔。最后是一些零碎的私人用品,收入抽屉。
      做完这一切,房间看起来依旧空旷冷清,但至少有了几件属于“迟星愿”的物品,像个暂时的、可以栖身的落脚点了。
      他走到门边,手放在冰凉的黄铜门把上,迟疑了片刻。楼下还有两个人——江时砚,和那个神秘的沈清让。他需要下去吗?该以什么样的姿态面对他们?尤其是沈清让,那个可能握着关于哥哥秘密钥匙的人。
      最终,他还是轻轻拉开了门。无论如何,他不能一直躲在房间里。这里是江时砚的家,至少在表面上,他需要表现出适应和“听话”。
      走廊里铺着厚实的羊毛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一片沉寂。他沿着楼梯走下去,老旧的木质台阶在脚下发出极其轻微、却仿佛被放大了的“吱呀”声,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紧绷的心弦上。
      楼下客厅里,之前的些许凌乱已被简单收拾过。沙发上的薄毯被重新铺平整,茶几上的杂志、水杯和那包闯祸的宠物零食都不见了踪影。阳光依旧充沛,透过巨幅的落地玻璃窗倾泻而入,在光洁的深色地板上投出大片明亮到几乎耀眼的光斑,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无声舞动。
      沈清让不在客厅。但通向庭院的那扇巨大的玻璃推拉门敞开着一条缝隙,午后温暖的风携带着草木清气、湿润泥土的气息和阳光的味道柔缓地吹拂进来,隐约还能听到墨墨在外面草坪上欢快的吠叫,以及沈清让带着笑意、拖长了调子逗弄小狗的声音:“墨墨,这边——哎,你这腿短是短了点,跑的倒是很快啊”
      江时砚也不在客厅。
      迟星愿停在楼梯最后一级台阶上,像一尊突然被搁置在陌生舞台中央的雕塑,一时不知该迈向何方,做些什么。他像个误入他人绝对私密领域的闯入者,连呼吸都需要小心调整音量。
      “找时砚?” 温和中带着独特磁性的嗓音从庭院方向传来,打破了这片静谧。
      迟星愿转头,看到沈清让正从推拉门走进来。他脱掉了之前那件黑色丝绒衬衫,只穿着一件简单的浅灰色棉质T恤,袖子随意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漂亮的小臂。午后的风将他黑色的短发吹得有些凌乱,几缕发丝不羁地搭在光洁的额前,削弱了几分五官带来的侵略性,多了点随性的少年气。他手里拿着墨墨那个鲜橙色的橡胶玩具,墨墨正兴奋地围着他的脚边打转,跳跃,试图夺回玩具。
      “他应该在书房。”沈清让走到迟星愿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很自然地说,仿佛两人已是相识多年的旧友。“二楼,走廊左边尽头,门关着的那间就是。”他嘴角勾起一个了然的弧度,“他工作的时候,气场生人勿近。不过……”他顿了顿,浅褐色的眼眸在镜片后闪过一丝微妙的光,“如果是你敲门,或许会不一样。”
      迟星愿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沈清让手里那个鲜亮的玩具吸引,又看了看他脚边兴奋得尾巴快摇出残影的小狗。
      沈清让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笑了。那笑容很放松,带着点纯粹的愉悦。“墨墨,看,你有新玩伴了。”他蹲下身,身材高大的人做出这个动作依然优雅,将玩具递到墨墨嘴边。小狗立刻一口叼住,但黑亮滚圆的眼睛却抬起来,好奇又期待地望着迟星愿,尾巴摇动的频率更快了。
      “它好像不讨厌你。”沈清让站起身,随手理了理根本没乱的衣角,语气随意得像在谈论天气,“小动物的直觉有时候很准,能分辨出谁的气息干净,没有恶意。”他说这话时,目光温和地落在迟星愿脸上,那眼神清澈,却仿佛带着某种穿透性的安抚力量,但一闪即逝,快得让人抓不住。
      迟星愿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看着墨墨。小狗叼着玩具,犹豫了一下,然后朝他小心地迈了两步,坐下来,歪着毛茸茸的小脑袋看他,喉咙里发出细微的、示好般的呜咽,尾巴在地板上扫来扫去。
      “你可以摸摸它,它脾气很好,从不乱咬人。”沈清让鼓励道,自己则走到沙发边,姿态舒展地坐下,仿佛他才是这个空间理所当然的主人。“时砚看着冷硬,但对这小东西其实没什么原则。狗随主人,有时候是有点骄纵,但本性不坏,心思单纯。”
      迟星愿犹豫了一下,指尖蜷了蜷,最终还是慢慢蹲下身,朝墨墨伸出手。他的动作有些僵硬,透露着长期疏离带来的笨拙,指尖微微泛着凉意。
      墨墨立刻松开口中的玩具,往前凑了凑,湿漉漉、凉丝丝的鼻尖先是试探性地碰了碰他的指尖,然后似乎确认了什么,伸出粉色的、温暖的小舌头,轻轻地、快速地舔了一下。
      温暖,湿润,带着鲜活生命力的触感,透过指尖的皮肤,直抵心尖。
      迟星愿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轻颤了一下。某些被时光尘封的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闪过脑海——另一只更小、毛色更雪白蓬松的小狗,也用这样湿漉漉的鼻尖碰过他的手指,在很久很久以前,在那个阳光温暖、空气中弥漫着点心甜香、一切都还没有破碎的午后。
      “它……多大了?”迟星愿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有些干涩,像是许久未用的琴弦。
      “三岁。”沈清让回答,身体放松地靠在沙发柔软的靠垫里,目光平静地落在他和小狗身上,带着一种旁观者的温和审视。“时砚捡到它的时候,才几个月大,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毛也秃了几块,躲在巷子口的纸箱里,被雨淋得发抖。”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点难以言喻的感慨,“他就那么把它拎回来了。洗干净,治好病,养成现在这副无法无天的小霸王模样。”他笑了笑,补充道,“是不是有点意外?他那样的人,看起来和‘心软’、‘捡流浪狗’这种词毫不沾边。”
      迟星愿的手轻轻落在墨墨柔软蓬松的头顶,顺着毛发生长的方向缓缓抚摸。小狗舒服地眯起眼睛,发出惬意的、咕噜咕噜的声音,甚至主动把脑袋往他手心蹭了蹭。他没有说话,但沈清让的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他心湖,激起了细微却清晰的涟漪。
      江时砚……会捡流浪狗?
      那个在酒店混乱中将他牢牢护在怀里、手掌温热干燥的男人;那个在书房里冷静审阅法律文件、与祖父进行近乎冷酷谈判的男人;那个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凛冽气场、仿佛永远理智在线的男人……会蹲下身,从肮脏潮湿的纸箱里,捧起一只奄奄一息、瑟瑟发抖的小生命?
      “人都是多面体,星愿。”沈清让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是不紧不慢、令人放松的调子,但迟星愿却莫名觉得,这句话背后藏着更深、更复杂的意味。“就像墨墨,看起来就是个只会拆家捣蛋、精力过剩的小麻烦精,但其实聪明得很,也忠诚得过分。时砚有时候加班到凌晨两三点,车库门一响,不管这小东西之前睡得多沉,都会立刻爬起来,跌跌撞撞跑到门口,尾巴摇成螺旋桨等着。”
      迟星愿抬起头,看向沈清让。对方正看着他,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那笑容温暖和煦,如同窗外午后的阳光,却让迟星愿恍惚间有种被那目光温和地、一层层剥开伪装的轻微颤栗感。
      “沈先生……”迟星愿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清让哥,或者直接叫沈清让。”沈清让温和地打断他,笑容加深,眼角漾开极细的笑纹,“别用敬语,听着距离感太重。我们现在是室友,嗯?”
      迟星愿抿了抿失去血色的嘴唇,没有在称呼上纠缠,而是顺着自己翻涌的思绪,问出了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您……和我哥,在洛尔时常见面吗?”
      他终于问出来了。这个问题从他听到那句话开始,就在心里疯狂盘旋、冲撞,寻找着出口。他需要知道。哪怕这个问题可能越界,可能触及某些看不见的禁区,可能引来不必要的审视,他也迫切地需要得到一个答案,哪怕只是模糊的、片面的答案。
      沈清让脸上的笑容未变,只是那笑意似乎沉淀得更深了些,落在他脸上的目光依旧温和,却仿佛多了一层专业咨询师般的、冷静的评估意味。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十指松松交叠,那副精致的脸上,浅褐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迟星愿,仿佛要透过他强装的镇定,看到他内里汹涌的渴望与不安。
      “嗯,在洛尔的时候,因为一些共同的朋友和项目,有过不少交集。”他语气自然得像在聊一位值得欣赏的同行,用词谨慎而留有分寸,“星眠他……是个目标非常清晰、意志极为坚定的人,清醒地知道自己要什么,并且有足够的能力和心性去达成。外界的声音和看法,很难动摇他分毫。”他顿了顿,仿佛在回忆某些具体的场景,又像是在仔细斟酌接下来的每一个字,“他私下里提起你的次数不算频繁,但每次提到……”他微微歪头,似乎在寻找最贴切的形容词,“语气会变得不太一样。能感觉到,你是他一个很重要的……牵挂。”
      迟星愿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又骤然松开,带来一阵缺氧般的悸动和尖锐的酸疼。“几次”是多少次?“牵挂”是什么样的牵挂?他想追问更多细节,想抓住这模糊的描述,从中榨取出更具体、更鲜活的关于迟星眠的信息。但话涌到喉咙口,又被硬生生咽了回去。不能急,不能表现出过度的渴望和失控。爷爷不喜欢任何人,包括他自己,过度关注、探究关于迟星眠的一切。
      “我哥他……”迟星愿低下头,避开沈清让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墨墨立刻凑过来,用湿凉的鼻子蹭他微凉的指关节,试图安抚。“他在洛尔那边,一切都还顺利吗?学业,生活……?”
      这个问题很安全,很寻常,像一个弟弟对远行兄长最普通不过的关心,包裹在温顺的壳里。
      沈清让沉默了。那几秒钟的寂静,在午后阳光流淌的客厅里,被无限拉长、放大。迟星愿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两道温和却极具穿透力的目光落在自己低垂的脖颈和紧绷的肩线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难以解读的怜悯?
      然后,他听到沈清让用一如既往的平稳声线回答,那声音甚至比刚才更温和了些:
      “据我所知,他处理得不错。学业方面,他一向游刃有余。生活上,也安排得井井有条。”回答得很官方,很概括,和祖父以及那些年复一年的打印卡片上的说辞,在核心信息上并无二致。
      但迟星愿却极其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话里那一丝极其微妙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停顿,以及“据我所知”这个限定词。这个回答,听起来更像是一种程式化的、保护性的应对,而非对友人近况真实、鲜活的描述。那温和的语气背后,似乎隔着一层无形的、名为“不便多言”的屏障。
      他还想再试探着问些什么,哪怕一点点细节也好。楼梯上却传来了不轻不重的脚步声,一步步,沉稳地向下。
      两人同时抬头,望向楼梯口。
      江时砚从二楼走了下来。他已经换下了外出的挺括衬衫,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休闲长裤和一件再简单不过的纯黑色棉质T恤,柔软的布料贴服地勾勒出宽阔的肩线和精瘦的腰身,衬得裸露的皮肤有种冷感的白。头发有些湿,几缕黑色的发梢还带着水汽,随意地搭在饱满的额前,减弱了平日梳理整齐时的冷硬感。他手里拿着一个空的玻璃水杯,左耳上那点黑色的幽光在室内自然光线下显得不那么突兀,但依旧沉默地宣告着存在。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客厅——掠过靠在沙发里姿态放松的沈清让,掠过蹲在地毯上、手还搁在墨墨头顶的迟星愿,最后落在少年微微仰起的、带着来不及完全收敛的复杂情绪的脸上。
      “房间看过了?”他问,声音是惯常的低沉平稳,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仿佛只是例行确认。
      “嗯。”迟星愿低声应道,站起身。墨墨也跟着站起来,依依不舍地绕着他的脚踝打转,喉咙里发出不满的哼唧。
      “缺什么,或者需要添置什么,直接和陈昀说。”江时砚走到开放式厨房的中岛边,给自己重新倒了杯水,透明的液体注入玻璃杯,发出清泠的声响。然后他抬眸,视线转向沈清让,“你晚上住这儿?”
      “看情况。”沈清让懒洋洋地靠在沙发里,闻言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熟稔的、介于玩笑与认真之间的试探,“江总要是肯收留,我这无家可归的人自然感激不尽。要是不方便……”他耸耸肩,“我就回酒店,反正房卡还没退。”
      江时砚没接他这个话茬,只是仰头喝了几口水,喉结上下滚动。然后,他的目光重新落回迟星愿身上,问了一个出乎意料的问题:“晚上想吃什么?”
      这个问题问得突然,且直接。在栖云山庄的十年,迟星愿吃什么、喝什么,从来不需要、也不被允许自己决定。明叔和厨房会根据祖父的指示、“迟家小少爷”的身份、营养师的建议以及某种无形的“规矩”,安排好一切。那些食物精致、昂贵、符合健康标准,却未必符合他偶尔冒出的、微不足道的个人喜好——即便有,也早已在漫长的“静养”中被磨平、遗忘了。
      “都……都可以。”他几乎是本能地、干涩地吐出这个最安全、也最空洞的回答。
      江时砚几不可查地蹙了下眉,那细微的表情变化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光影造成的错觉,似乎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但最终也没说什么。“陈昀六点左右会送晚餐过来。以后有什么想吃的,或者不吃的,提前告诉他,或者……”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掠过迟星愿低垂的眼睫,“或者告诉我。”
      “好。”迟星愿应道,声音依旧很轻。
      气氛又微妙地沉默下来。只有墨墨在迟星愿脚边锲而不舍地发出细小的、撒娇般的哼声,用毛茸茸的脑袋顶他的小腿,试图重新获得关注。
      沈清让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个玩味而了然的弧度。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动作舒展自然,带着一种长期优渥生活浸染出的、毫不费力的优雅。“行了,不在这儿当电灯泡,妨碍你们叔侄进行……亲切友好的家庭交流了。”他走到玄关,拿起之前随意搭在衣帽架上的那件质感精良的亚麻衬衫外套,同样随意地搭在肩头,回头对江时砚说,语气熟稔,“要是收留,记得给我留个门缝。”然后又对迟星愿笑了笑,那笑容在午后斜阳里显得格外清爽,“星愿,晚点见。”
      说完,他便拉开门,身影融入门外的阳光与绿意中。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将那一室骤然加深的静谧,重新交还给屋内的两人一狗。
      客厅里只剩下江时砚和迟星愿,以及一只完全不懂得看气氛、依旧兴奋的小狗。
      江时砚放下水杯,走到沙发原先的位置坐下,拿起之前放在茶几上的平板电脑。屏幕亮起,冷白的光映亮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墨墨立刻抛弃迟星愿,欢快地哒哒跑过去,试图用前爪扒拉主人的裤腿,立起来往他身上蹭。
      “自己玩去。”江时砚用脚尖极轻地、带着点无奈地拨了拨小狗毛茸茸的屁股,语气平淡,但不算严厉,甚至有一丝几不可查的纵容。
      墨墨“呜呜”两声,似乎听懂了,又似乎没听懂,但终究是放弃了高大冷漠的主人,转头又跑回迟星愿脚边,叼起那个被冷落已久的鲜橙色橡胶玩具,眼巴巴地望着他,黑亮的眼睛里写满了“陪我玩”三个字。
      迟星愿站在原地,身体有些僵硬,一时不知该如何自处。他该做什么?回那个空旷冰冷的新房间?还是继续留在这个同样空旷、但至少有只活物的大客厅?
      “那边书架上有书,什么类型都有点。电视遥控器在茶几左边抽屉。网络密码贴在路由器底部,WiFi名是‘JC_House’。”江时砚头也不抬地说,修长的手指在平板光滑的屏幕上快速滑动着,目光专注,已然进入了工作状态。“自己安排时间。有事再叫我。”
      他给了指示,清晰明了,但也明确地划出了界限。这里是他的领地,他的家。迟星愿是暂住的客人,需要自己找到在这片陌生空间里的位置、节奏和打发时间的方式。
      迟星愿轻轻“嗯”了一声,没有走向书架,也没有去开电视。他重新蹲下身,从墨墨嘴里接过那个湿漉漉、沾着口水的玩具,没什么力气地、朝着不远处的空地轻轻扔出去一小段距离。小狗立刻像上了发条,兴奋地“呜”一声,如离弦之箭般冲过去,精准叼住,又哒哒哒地跑回来,将玩具放在他脚边,然后坐下,仰着毛茸茸的小脸,黑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充满期待地望着他。
      沙发另一头,穿着黑色T恤的男人垂眸看着手中发光的屏幕,侧脸线条在逐渐西斜的光线下显得沉静而专注,偶尔端起水杯喝一口,喉结滚动。左耳上那点黑色的幽光,在变得柔和的光线里,不再显得那么锐利刺目,更像一枚沉默的、属于他个人印记的装饰。
      他没有再看迟星愿一眼,也没有对墨墨循环往复的幼稚游戏发表任何意见,仿佛客厅里这一人一狗,只是这栋设计感过强的房子里两个微不足道的、制造背景音的物件。
      但这种近乎彻底的“无视”,并未让迟星愿感到预想中的难堪或被冷落。相反,在那专注工作身影构成的沉默屏障后,他竟感到一丝陌生的、细微的……松弛。在栖云山庄,哪怕是在最安静的、只有他一个人的房间里,空气中也弥漫着无形的审视——祖父深沉锐利的目光仿佛能穿透墙壁,明叔和佣人们训练有素的恭敬背后是时刻的评估,整座宅邸古老、华丽而沉重的“规矩”,像一张无处不在、细密坚韧的网,将他温柔而严密地笼罩其中。他必须时刻注意自己的仪态是否端方,表情是否温顺平静,每一个细微的动作、甚至阅读书籍的选择,是否符合“迟家小少爷”应有的标准和期待。
      而在这里,在这栋空旷、冷感、洁净得如同展览馆的别墅里,江时砚那种全然的、沉浸于自身世界的疏离,反而意外地成了一道透明却坚固的屏障,暂时隔绝了那些他早已习惯却无比沉重的、无处不在的审视。他可以就这样坐在地毯上,陪着一只精力过剩的小狗,玩着最简单幼稚的你丢我捡的游戏,不需要担心姿势是否足够优雅,表情是否完美无瑕,是否符合某个被期待已久的“标准”。
      这感觉很陌生。甚至有些……虚幻的不真实感。像偷来的一段时光。
      墨墨又一次将玩具叼回来,这次没有立刻放下,而是用两只前爪交替扒拉着迟星愿的居家裤裤腿,柔软的肉垫隔着薄薄布料传来温暖的触感,喉咙里发出愈发黏人撒娇的呜咽,黑葡萄似的眼睛湿漉漉、亮晶晶地,一瞬不瞬地望着他,尾巴摇得快要起飞。
      迟星愿接过湿漉漉的玩具,指尖传来微凉濡湿的触感,却没有立刻扔出去。他迟疑着,轻轻抚摸小狗柔软蓬松的头顶,指尖陷入温暖厚实的毛发。墨墨舒服得立刻眯起眼睛,发出满足的呼噜声,干脆顺势就地一滚,四脚朝天,露出柔软雪白、毛茸茸的肚皮,一副毫无防备、任君采撷的憨傻模样。
      客厅里只剩下墨墨撒娇的呜咽和迟星愿无措的停顿。沙发那头,江时砚的目光似乎从发光的平板屏幕上移开了极短的一瞬,眼风扫过地毯上这一人一狗堪称滑稽的定格画面,又落回屏幕。他没有说话,只是将原本随意搭在沙发扶手上的右手,几不可查地、向内轻轻蜷曲了一下,指尖虚虚指向自己腹部方向,做了一个极其短暂、幅度微小到近乎错觉的示意动作。随即,那修长的手指便重新放松,搭回原处,仿佛刚才那一刹那的指引,只是长时间保持同一姿势后无意识的肌肉牵动。
      迟星愿的余光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细微到几乎不存在的动作。他怔了怔,低头看看墨墨袒露的、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毛茸茸肚皮,又下意识地、飞快地瞥了一眼沙发方向。江时砚已然恢复了之前的姿势,侧脸冷硬平静,目光凝在屏幕上,仿佛刚才的一切真的只是光影交错下的错觉。
      迟星愿顿了顿,心脏某个地方像是被那无声的示意轻轻碰了一下。他有些迟疑地、试探着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挠了挠墨墨雪白柔软的肚皮。小狗立刻发出更加响亮的、近乎陶醉的呼噜声,四只小爪子在空中惬意地、慢悠悠地蹬动着,尾巴尖快乐地拍打地毯。
      沙发那头,江时砚几不可查地、极轻微地弯了一下嘴角。但那弧度消失得太快,快得像窗外掠过的一片云影,或者仅仅是光影在他冷峻侧脸上制造的一次错觉。他端起水杯,将剩下的水一饮而尽,喉结滚动,目光重新锁在屏幕上,仿佛那上面有什么亟待解决的世界难题。
      窗外的光线继续西斜,从澄澈的金黄沉淀为温暖的琥珀色,又渐渐染上暮色的橙红。整面墙的落地窗外,城市的轮廓被夕阳的余晖温柔地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庭院里的草木拖出长长的、静谧的影子,方形水池平静的水面反射着天空变幻的瑰丽色彩,粼粼的波光在室内墙壁上投下晃动的、梦幻般的光影。
      玄关处传来电子锁开启的、轻微而清晰的“滴滴”声。
      墨墨立刻从四脚朝天的陶醉状态中翻身跃起,耳朵警觉地竖得笔直,转向门口方向,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带着好奇的“呜呜”声。迟星愿也抬起头,循声望去。
      门开了,沈清让走了进来。他肩上的那件质感精良的亚麻衬衫外套不见了,只穿着那件简单的浅灰色棉质T恤,手里提着一个浅棕色的、印着有机超市logo的纸袋,袋口微微敞开,隐约露出翠绿鲜嫩的菜叶和颜色鲜艳的水果。午后的风似乎将他那头黑色的短发吹得更为凌乱不羁,几缕发丝被薄汗濡湿,贴在光洁饱满的额角,鼻梁上那副精致的无框眼镜在门厅稍暗的光线下反射着一点微光,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少了几分之前的锐利,多了些风尘仆仆的生动。
      “哟,还在进行人狗情感交流呢?”他看到客厅里依旧保持着一人一狗“对峙”、一人静坐的画面,嘴角扬起一个熟悉的、带着点戏谑和了然的笑意。他弯腰换好鞋,动作流畅自然,提着袋子走进来,仿佛回自己家般熟稔。“墨墨,今天表现怎么样?有没有趁你爸不注意,又对他的拖鞋下毒手?”
      墨墨见到他,立刻放弃迟星愿,兴奋地“汪汪”两声,像颗白色小炮弹般冲过去,立起来试图扒拉他的腿。
      沈清让笑着灵巧地侧身避开,将纸袋放在开放式厨房光洁的中岛台上。“别闹,刚回来,身上脏。”他语气轻松,走到水槽边仔细洗了手,然后才从纸袋里拿出几样东西——一盒颜色深红、颗粒饱满的草莓,一盒蓝得发紫、表面覆着白霜的蓝莓,还有一小把翠绿欲滴、香气独特的香菜。
      “路过那家有机超市,看到这批草莓品相难得,就买了点。”他一边说,一边打开那台巨大的、内部冷白色灯光显得食材格外干净的嵌入式冰箱,将水果和蔬菜分门别类放进去。冰箱里原本很空,只有几瓶昂贵的矿泉水、一些简单的早餐食材和能量棒,他放进去的那些鲜艳色彩,立刻让那片冷白色的空间变得生动、富有生活气息起来。“时砚,不是我说你,你这冰箱简直能跑马,除了水和让你能持续当工作机器的燃料,还有什么?不知道的以为你住这里是辟谷清修。”
      江时砚终于从平板上抬起头,目光淡淡地扫过中岛台和正在关冰箱门的沈清让。“我没让你买。”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更像陈述事实。
      “知道,是我自己嘴馋,想买。”沈清让不以为意地耸耸肩,关好冰箱门,转身随意地靠在光滑的岛台边缘,摘下眼镜,从裤袋里抽出一块深灰色的棉质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镜片,动作优雅。重新戴上眼镜后,他的目光越过宽敞的客厅,落在仍坐在地毯上的迟星愿身上。“星愿,吃草莓吗?看着很甜。”
      迟星愿还保持着之前的姿势,闻言轻轻摇了摇头。“谢谢,不用了。”声音有些干。
      “别客气,买了不少,一个人吃不完。”沈清让笑了笑,那笑容在厨房顶灯温暖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真诚。他又从纸袋里拿出一个透明的小盒子,里面是洗好、切得整齐漂亮的水果拼盘,鲜艳的芒果丁、翠绿的奇异果、火红的火龙果,色彩诱人。“就当是……庆祝乔迁?或者,新室友的友好馈赠?”
      他的态度太过自然,太过友好,带着一种令人难以拒绝的、恰到好处的热情。迟星愿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站起身,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走到中岛边。“谢谢。”
      “这就对了。”沈清让眼中笑意加深,将水果盒推到他面前,又递过来一枚精致的小叉子。“尝尝看,这个季节的芒果应该很不错。”
      迟星愿接过冰凉的小叉子,叉起一块金黄的芒果丁,送进嘴里。果然,熟度恰到好处,果肉细腻,甜度极高,带着热带水果特有的、馥郁的香气,在口腔里温柔地化开。他慢慢地咀嚼着,动作很轻,几乎没什么声音。
      沈清让靠在岛台另一边,也给自己叉了颗硕大饱满的草莓,咬了一口,汁水丰盈。他一边吃,一边姿态放松地打量着迟星愿。那目光依旧是温和的,带着浅浅笑意,但迟星愿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温和的表面之下,是一种专注的、近乎专业的观察。就像之前在客厅,他回答关于哥哥的问题时一样——看似随意闲谈,实则敏锐地捕捉着他的每一丝反应,评估着他的状态。
      “怎么样,还适应吗?”沈清让问,语气随意得像在询问他对水果甜度的看法。
      “……嗯。”迟星愿点头,咽下口中甜腻的果肉,目光垂着,落在色彩缤纷的水果上。
      “时砚这儿是有点……嗯,性冷淡风过头,缺乏人气儿。”沈清让笑着说,目光瞥向沙发方向,带着点善意的调侃,“不过他这人就这样,看着冷,其实事儿少。只要你不主动去招惹他,他基本能把你当空气,给你最大程度的自由。对吧,时砚?”
      江时砚没理他,手指在平板上快速点了几下,然后锁上屏幕,站起身。他走到中岛边,从冰箱里重新拿出一瓶水,拧开,仰头喝了几口,目光在迟星愿被水果汁水润泽了些许的、依旧没什么血色的唇上短暂停留,又平静地移开。
      “陈昀六点送饭。”江时砚重复了一遍之前的话,语气平淡,目光掠过沈清让,落在中岛台上那些鲜艳的、与这冷感空间格格不入的水果和蔬菜上,没什么表示。
      沈清让正从纸袋最底下拿出一盒贴着有机标签的鸡蛋,闻言头也没抬:“知道了,江总。我住楼上客房对吧?就上次来住过那间朝南的?”语气自然得像在确认一件早已约定俗成、毋庸置疑的安排。
      “嗯。”江时砚应了一声,音节短促,没再多说一个字,仿佛这早就是两人之间心照不宣、无需赘言的惯例。他走到冰箱旁,重新打开门,从里面拿出两瓶冰水,将其中一瓶轻轻放在中岛台迟星愿触手可及的那一侧。
      沈清让将鸡蛋小心地放进冰箱门侧的蛋格里,转身看向江时砚,嘴角勾起惯常的、带着点调侃的笑意:“对了,我回来得急,行李箱还丢在门厅。客房里的床品是干净的?我可不想睡在灰尘里。”
      “自己看。”江时砚拧开自己那瓶水,喝了一口,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情绪,“缺什么自己拿。储物间在走廊左边,你知道位置。”
      “行,江老板够大方。”沈清让笑得更明显了些,他关好冰箱,轻轻拍了拍手,仿佛完成了一件大事。目光在安静吃水果的迟星愿和神色冷淡的江时砚之间流转了一下,语气轻松愉快:“那我先上去把东西归置一下,顺便看看房间。你们叔侄俩继续……培养一下同居的默契?”
      他说着,还特意朝迟星愿眨了眨眼,那眼神温和中带着点善意的、朋友间的戏谑,然后便转身走向玄关,拎起门边那个不大的、设计简约的深灰色登机箱,步履轻快、熟门熟路地上了二楼,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深处。
      客厅里又恢复了那种空旷的安静,但似乎和沈清让回来之前又有些不同。墨墨对沈清让的再次离开显得有些依依不舍,跟着跑到楼梯口,仰着脖子朝上看了一会儿,发出几声疑惑的“呜呜”,又哒哒哒地跑回迟星愿脚边,继续用湿漉漉的鼻子蹭他赤裸的脚踝,带来一阵微痒。
      江时砚没再看迟星愿,拿着水,重新坐回了沙发,拿起平板,但这次似乎没有立刻投入工作,只是无意识地用手指划动着锁屏界面,目光有些散漫地落在屏幕上变幻的壁纸上,像是在思考什么棘手的问题,又像只是单纯地放松,享受着这难得的、无人打扰的静谧时刻。
      迟星愿重新蹲下身,继续用指尖轻轻挠着墨墨柔软的下巴。小狗舒服得喉咙里直哼哼,干脆再次躺倒在地,毫无形象地四脚朝天,露出毛茸茸、雪白柔软的肚皮,黑眼睛半眯着,一副“任君采撷、绝不反抗”的享受至极的模样。
      窗外的暮色愈发浓重,天际最后那一抹惊心动魄的橙红也彻底沉入了静谧的深蓝。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远远近近,高高低低,连成一片温柔闪烁的光的海洋,透过那面巨大的、毫无遮挡的玻璃窗安静地映照进来,在冷色调的客厅墙壁和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温暖、朦胧、流动的光晕,中和了空间本身的冷冽感。
      就在这时,二楼传来清晰的开门声,以及沉稳的脚步声。是沈清让。他似乎很快便查看完了房间,脚步声不疾不徐,朝着楼梯口走来。
      “房间不错,床品是新的,有阳光晒过的味道。”沈清让的声音从楼梯上传来,带着下楼时特有的、略带回响的质感,清晰地在空旷的客厅里扩散。他重新出现在楼梯口,已经换了一身更为居家的装束——一条浅灰色的棉质休闲长裤,配一件再简单不过的纯白色圆领T恤,赤着脚,踩在深色的木地板上。那头黑色的短发似乎被他随手拨弄过,比刚才整齐了些,几缕碎发依旧不羁地垂在额前,整个人透出一种放松的、居家的、毫无攻击性的气息。他手里拿着之前那个还剩一小半水果的透明盒子。
      “我还以为你会让我去睡沙发呢。”他走到中岛边,将水果盒放回冰箱,顺口开了句玩笑,然后很自然地走向开放式厨房的另一侧,拉开一个抽屉——动作熟稔得仿佛那是他自己家的厨房——拿出几个白色的骨瓷碗碟,又从冰箱里取出之前买的草莓和蓝莓,走到宽敞的水槽边,拧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响起,他开始仔细冲洗水果。水流声伴随着他轻松愉悦的声音:“晚饭还有一会儿才到?那我先弄点简单的餐前水果,清清口。”
      他对这个厨房的布局、物品摆放位置的熟悉程度,显然远超“偶尔来蹭住的朋友”这个范畴。甚至知道哪个抽屉放着常用的碗碟,冰箱里某个角落可能藏着新鲜的薄荷叶。
      江时砚对此没有任何表示,只是抬眸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又收回视线,算是默许。那眼神平静无波,仿佛沈清让在这里的一切自在举动,都再寻常不过。
      沈清让很快洗好水果,用滤网沥干水,拿起一旁锋利的厨刀,熟练地将草莓对半切开,蓝莓则保持完整。动作流畅,手指稳定,显然并非他自谦的“厨房杀手”。他将处理好的水果放进一个透明的玻璃碗里,色彩鲜艳可爱。然后,他又从冰箱里找出一小盒希腊酸奶,淋了一些在水果上,白色的酸奶如同缎带。最后,他变戏法似的从厨房某个角落的迷你盆栽里掐下几片鲜嫩的薄荷叶,洗净,点缀在酸奶水果上。一碗色彩缤纷、看着就令人食指大动的酸奶水果沙拉便完成了。
      “星愿,再尝尝这个?”沈清让将玻璃碗推到中岛台靠近迟星愿的一侧,又递过来一个小巧的勺子,笑容温和,带着点鼓励,“自己调的,酸奶没放糖,靠水果本身的甜度,应该很清爽。”
      迟星愿看了看那碗漂亮得像是餐厅出品的水果沙拉,又看了看沈清让含笑注视的眼睛,最后轻轻点了点头,接过勺子。“谢谢清让哥。”
      “不客气,喜欢就好。”沈清让自己也拿了个勺子,就靠着光洁的中岛台,慢悠悠地吃了起来,目光却状似无意地扫过沙发上的江时砚。“时砚,你真不来点?补充点维生素和纤维,老盯着电子屏幕,眼睛还要不要了?”
      江时砚没动,也没理他,仿佛没听见。
      沈清让耸耸肩,也不在意,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和迟星愿闲聊,话题轻松跳跃,从哪种芒果最甜聊到最近的天气是否适合户外,又聊到墨墨前几天如何成功“越狱”、跑到院子里追蝴蝶的糗事。暮色在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中愈发深沉,客厅里没有开主灯,只有厨房区域的射灯和中岛台上的一盏小吊灯散发着温暖昏黄的光晕,将两人的身影拉长,投在光洁的地板上。
      聊着聊着,话题不知怎的,自然地转到了晚餐上。
      “晚上吃什么?”沈清让看了眼窗外已经完全暗沉下来、星光开始隐约浮现的夜空,又瞥向沙发上仿佛入定的江时砚,“陈助理还没送饭来?这效率……要不,咱们自力更生一下?”
      江时砚从平板上抬起眼,目光淡淡扫过沈清让,没什么情绪。“你做饭?”
      “我?”沈清让立刻摆手,一脸敬谢不敏的夸张表情,“别,江总,你可饶了我,也饶了你家厨房吧。我的人生技能点,就没加在‘烹饪’这一栏。我唯一擅长的就是煮泡面,而且水平极其不稳定——水放少了必糊锅,水放多了就是一碗有面的汤。成功率低于百分之三十。”他说着,自己都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容坦荡,毫不介意自曝其短,“上次在你洛尔的那套公寓,我心血来潮想煎个蛋,结果差点触发烟雾报警器,全楼疏散,你还记得吧?物业后来看我的眼神都不对了。”
      江时砚几不可查地蹙了下眉,显然对那段记忆并不美好。他言简意赅,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别进厨房。我不想叫消防车,也不想换房子。”
      沈清让大笑起来,笑声清朗,毫不介意地自嘲:“看,有自知之明是多么可贵的美德。”他转头看向安静站在一旁的迟星愿,笑容温和,带着点无奈,“星愿,看来今晚咱们要么耐心等陈助理救场,要么就只能指望时砚亲自下厨了——虽然他系上围裙、拿起锅铲的概率,大概比我成功做出一道能下咽的菜的概率还要低得多。”
      迟星愿握着勺子的手指微微收紧,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他看了看笑容无奈的沈清让,又偷偷地、极快地瞟了一眼沙发上的江时砚。男人已经重新将目光投回平板,侧脸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冷硬疏离,显然对“下厨”这个话题毫无兴趣,甚至懒得回应。
      空气安静了几秒。只有墨墨在迟星愿脚边发出细微的、带着饥饿暗示的哼唧声,用脑袋顶他的小腿。
      “我……”迟星愿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但在骤然安静的客厅里,却清晰得仿佛掷地有声。
      沈清让和江时砚同时看向他。
      迟星愿垂着眼睫,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颤动的阴影,他避开了两人投来的目光,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我可以……试试。”
      “试试?”沈清让挑眉,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浅褐色的眼眸在镜片后闪着好奇的光,“试试什么?做饭?”
      “……嗯。”迟星愿点了点头,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执拗的坚持,“冰箱里……我看到有虾,有鸡蛋,还有小青菜。”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组织语言,补充道,“小时候……看我妈妈做过。很简单的,会一点。”
      他说这话时,没有抬头,只是盯着手中银质小勺边缘反射的、一点微弱的光。记忆深处某些早已模糊褪色的画面,却因为这句话,突然被擦亮了一角——温暖明亮的厨房,母亲系着碎花围裙的纤细背影,锅里热水翻滚咕嘟的声响,空气里弥漫的食物香气和淡淡的洗涤剂味道。那些画面很遥远,很朦胧,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观看的老旧电影,但指尖仿佛还能依稀回忆起触碰新鲜蔬菜时冰凉的、带着生命力的触感,和打蛋时蛋壳碎裂那一声清脆的、充满希望的声响。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这么说。在栖云山庄的十年,他从未被允许踏入厨房一步。明叔和专门的厨师会安排好一切。但此刻,在这个全然陌生、空旷冰冷、弥漫着江时砚冷冽雪松气息的现代化厨房里,那些被时光尘封了十年的、关于“家”和“母亲”的记忆碎片,却突然被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触动,翻涌上来,带着细微却尖锐的疼痛,和一种近乎本能的冲动。
      他想做点什么。不是为了证明自己,也不是为了讨好即将共同生活的、关系微妙的新“家人”。只是……突然想试一试。试一试还能不能凭借这点模糊遥远的记忆,笨拙地还原出一点点属于过去的、虚幻的温度,哪怕只是极其拙劣的、形似而神不似的模仿。也许,在专注于那些简单步骤的过程中,他能暂时忘记身后的空旷和前方的迷雾。
      沈清让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浅褐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深思,以及一丝更复杂的、类似怜惜的情绪。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迟星愿低垂的、显得异常安静却又莫名倔强的侧脸,看着他微微抿紧的、失去血色的嘴唇。
      江时砚也放下了平板。他站起身,走到中岛边,高大的身影带来无形的压迫感。他的目光落在迟星愿身上,那目光依旧是沉静的,审视的,但少了几分之前的绝对疏离,多了点难以解读的、深沉的专注。
      “你确定?”江时砚问,声音不高,在寂静的空间里却格外清晰。
      迟星愿终于抬起头,对上江时砚的目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此刻映着厨房吊灯温暖昏黄的光晕,竟奇异地显得不那么冰冷迫人了,甚至有种深邃的平静。他轻轻点了点头,动作不大,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认真。
      “需要帮忙就说话。”沈清让率先打破了这短暂的沉默,语气恢复了惯常的轻松,他笑着指了指冰箱,“食材都在里面,调味料应该也齐全,时砚这儿虽然不开火,但基础配置还是有的。不过……”他转向江时砚,眨了眨眼,带着点调侃,“时砚,你家这些锅碗瓢盆、油盐酱醋,你都认得全吧?好歹给星愿指个路,别让孩子连盐和糖都分不清。”
      江时砚没理他的调侃,只是看着迟星愿,简洁地交代:“自己小心。需要用刀,或者处理活虾,叫我。”
      没有反对,没有质疑,没有敷衍的鼓励或担忧的劝阻。只是最简单的交代,和最直接的支撑选项。这种近乎放任的平静态度,反而让迟星愿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几不可查地松了一线。他点点头,放下手里一直捏着的小勺,走向那台巨大的、冷白色灯光的冰箱。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这栋大多数时间寂静如博物馆的冷感别墅的厨房,第一次真正地、生动地热闹起来,充满了各种属于“人间烟火”的声音和气息。
      迟星愿的动作生疏得近乎笨拙,处处透露出新手特有的迟疑和小心翼翼。他找到那条崭新挺括、挂着吊牌的深灰色围裙,研究了一下才成功系上带子,围裙对他清瘦的少年身形来说略显宽大。他将睡衣的袖子仔细挽到手肘,露出的小臂在厨房明亮顶灯下白得有些晃眼,皮肤下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他站在开阔却无比陌生的中岛料理台前,对着那排闪着冷冽金属光泽、功能各异的厨具和整齐摆放的调味瓶迟疑了片刻,才伸手去拿那把看起来最轻便的水果刀——想了想,又换成了更厚重的厨师刀。处理那些鲜活的基围虾时,他的手指因为紧张和不太习惯而有些僵硬,剪虾须的动作很慢,全神贯注,仿佛在完成一件精密的外科手术;挑虾线时更是眉心微蹙,嘴唇抿成一条线,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清洗那一小把小青菜时,他一片片叶子掰得极其仔细,反复冲洗,水流开得很小,生怕浪费,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一点袖口也浑然不觉。打第一个鸡蛋时,他太过小心翼翼,蛋壳在碗沿轻轻磕了一下,没破;再加了点力,“咔”一声脆响,力度不均,几片细小的碎壳掉进了碗里,蛋黄也有些散了。他动作一顿,唇抿得更紧,用筷子尖一点点、耐心地将碎壳剔出,指尖因为专注而用力。打第二个鸡蛋时,他双手捧着,在碗沿极其轻柔地磕了三四下,才小心翼翼地掰开,这次完整漂亮。
      沈清让没有真的离开去忙自己的事,而是抱着手臂,懒洋洋地靠在厨房入口的墙边,一边看着迟星愿在灶台前略显忙乱却异常专注的身影,一边时不时用脚尖逗弄一下在迟星愿脚边兴奋又好奇地打转、试图理解“两脚兽”在做什么的墨墨,偶尔出声提醒一两个无关紧要、却能让新手安心的小细节,比如“虾线从背部第二节挑比较容易”,或者“青菜沥干点,不然下锅会爆油”,语气轻松带笑,像是朋友间随意的闲聊,极大程度地缓解了厨房里因为生疏而弥漫的紧绷感。
      江时砚重新坐回了沙发,平板电脑放在膝头,但目光却没有真正落在屏幕上。他侧对着厨房的方向,视线偶尔,极其自然地,扫过那个在灶台前略显单薄、却脊背挺直、全神贯注的身影。厨房顶灯明亮的光线勾勒出少年柔和的侧脸线条,低垂的眼睫在眼下投出两弯小小的、认真的阴影,抿紧的唇线显出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近乎执拗的专注和倔强。锅里升腾起的白色蒸汽,模糊了少年清瘦的轮廓,却让那双在热气中偶尔抬起、查看火候的眼睛,显得格外明亮。
      空气里渐渐弥漫开食物烹煮时特有的、复杂而诱人的气息。热油下锅时热烈的“滋啦”声,铲子与锅底碰撞时清脆的“锵锵”轻响,水沸时温柔的“咕嘟”声,食材在锅中翻炒时“沙沙”的动静……这些最平常、最琐碎、带着鲜活烟火气的声音,奇异地交织在一起,填充了这栋房子平日过于空旷冰冷的寂静,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而温暖的“家”的错觉。
      迟星愿做得很慢,每一个步骤都带着新手谨慎的试探。炒虾的时候对火候判断失误,边缘有几只微微焦糊了,泛着深褐色。蒜蓉青菜炒得有点过,翠绿的颜色变得暗沉,口感也偏软。西红柿炒蛋,鸡蛋炒得有些老,不够滑嫩,西红柿出汤太多,导致整道菜汤汁稀稀的,不够浓稠。唯一算得上“汤”的西红柿蛋花汤,盐似乎没有搅匀,喝到后面才尝出咸味,而表面的则很淡。白米饭煮得还算成功,但水也稍微多放了一点点,口感不够粒粒分明,有些黏软。
      当他终于将三菜一汤——卖相勉强、更接近油焖而非白灼的虾,颜色暗沉的蒜蓉青菜,汤汁稀薄的西红柿炒蛋,外加一锅咸淡不均的西红柿蛋汤——以及三碗微微冒着热气的白米饭,端上那张光可鉴人的长条餐桌时,额角已经沁出了一层细密晶莹的汗珠,在灯光下闪着微光。那件崭新的深灰色围裙上不可避免地溅了几滴深色的油渍,脸颊因为长时间靠近灶台的热气而泛着淡淡的、健康的红晕,几缕黑发被汗水濡湿,贴在光洁的额角。
      菜色普通,甚至堪称简陋。摆盘毫无技巧和美观点可言,就是最朴实无华地盛在白色的骨瓷盘碗里。但它们是热气腾腾的,散发着刚刚出锅的、混杂着油香、菜香和蛋香的朴实香气,是实实在在的、由一双生疏却极其认真的手,一步步制作出来的、可以果腹的家常食物。
      “看着很不错啊。”沈清让率先走到餐桌边,很给面子地、发自内心地赞叹了一句,他俯身凑近,深深吸了口气,“嗯,香味很正,是家里做饭的味道。”他拉开椅子坐下,朝还略显局促地站在餐桌旁的迟星愿招招手,笑容温暖,“辛苦了,我们的大厨。快别站着了,过来坐,尝尝自己的劳动成果。”
      江时砚也走了过来。他的目光在几道卖相平平的菜上缓缓扫过,每一道都停留了片刻,像是在仔细辨认,又像是在评估。最后,他的视线落在迟星愿脸上。少年正有些紧张地看着他,嘴唇抿得发白,那双总是努力维持平静温顺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出一点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的期待,和更深处的、无法掩饰的忐忑与自我怀疑。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揪着围裙边缘,指节用力到泛白。
      江时砚什么都没说,脸上也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他只是平静地拉开主位的椅子,坐了下来。他拿起面前光洁的乌木筷子,先伸向那盘油焖虾,夹了一只。虾壳有点脆硬,不太好剥,他耐心地剥开,露出里面白嫩的虾肉,蘸了一点盘底深色的汤汁,送入口中。肉质还算紧实,但调味明显偏咸,酱油和糖的比例失衡,掩盖了虾肉本身的鲜甜。他慢慢地咀嚼,喉结滚动,咽下。脸上看不出喜怒。
      然后又尝了一口蒜蓉青菜。炒得太久了,软塌塌的,失去了青菜脆嫩的口感,蒜味也没有经过充分的爆香,显得有些生涩冲鼻。
      西红柿炒蛋,鸡蛋炒得过了火候,边缘有些焦黄,口感偏硬,西红柿出汤太多,导致整道菜水汪汪的,味道寡淡,盐味似乎都沉在了盘底。
      汤,如他所料,咸淡不均,表面的蛋花嫩滑,底下的则有些过咸。
      没有一道菜称得上“美味”,甚至距离“好吃”也有相当的距离,处处透露出烹任者初次尝试的手忙脚乱、对火候和调味缺乏经验。
      但江时砚吃得很安静。一口虾,一口饭,再夹一筷子青菜。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进食的动作平稳,节奏均匀,没有因为菜品的瑕疵而皱眉、停顿,或流露出任何一丝嫌弃、不满乃至失望的情绪。他只是平静地、认真地吃着,仿佛在完成一项必要的工作,又像是在用最直接的方式,接纳这桌并不完美、却充满诚意的晚餐。
      沈清让也动了筷子。他先尝了一口西红柿炒蛋,挑了挑眉,随即笑了,语气轻松自然,带着真诚的赞赏:“可以啊星愿,第一次下厨能做成这样,绝对比我当年强了不止一个档次。我当年第一次试图炒菜,锅里冒的不是香气,是黑烟,消防车都惊动了。”他说着,很给面子地又夹了一只虾,仔细剥好,送进嘴里,咀嚼几下,点点头,“虾的鲜味还在,就是咸了点,下次少放半勺酱油就完美了。”他吃得津津有味。
      迟星愿看着两人,紧绷的肩线几不可查地松弛了一线。他拿起自己的筷子,先夹了一只虾,有些笨拙地剥开,送进嘴里。
      果然,咸了。火候也过了,虾肉有些老。和记忆里妈妈做的、鲜美清甜、肉质弹牙的白灼虾,完全是天壤之别。
      心里那点微弱的、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期待,像被针轻轻扎破的气球,悄无声息地、迅速地瘪了下去,留下一片空茫的失落。果然……还是不行。记忆终究只是记忆,隔着十年的时光,隔着生死,隔着无人教导的空白,他怎么可能凭借一点模糊的印象,就还原出丝毫当年的味道?他太高估自己了。
      他低着头,默默地、小口地吃着碗里的白米饭,菜吃得很少,几乎只是用筷子尖沾一点汤汁。
      “食材,以后让陈昀按时补充,挑新鲜的。”江时砚忽然开口,打破了餐桌上略显凝滞的安静。他已经吃完了两只虾,正在剥第三只,动作不紧不慢,优雅得不像在吃一顿家常便饭。他的声音是一贯的平稳,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仿佛只是在交代一件寻常的、需要跟进的家务事,“用刀,或者处理活物之前,记得叫我。”
      他的语气依旧是平淡的,甚至有些公事公办,但话里清晰的含义,却让迟星愿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他抬起头,看向江时砚。
      男人正垂眸专注地对付着手中的虾壳,侧脸在餐桌吊灯温暖的光晕下显得轮廓分明,少了几分平日的冷硬。左耳上那点黑色的幽光,在这样居家的、充满食物香气的氛围里,似乎也敛去了锐利,变得沉默而寻常。他没有看迟星愿,只是专注于手中的食物,仿佛刚才那句关于“以后”和“记得叫我”的话,只是用餐间隙随口一提的寻常交代。
      但迟星愿听懂了。没有批评指正,没有敷衍的、言不由衷的夸奖,也没有出于礼貌的、浅尝辄止。只是一种平静的、全盘的接受,和一种更重要的、关于“下次”和“未来”的、隐晦却明确的许可。
      沈清让笑着接话,语气轻快:“对,下次我负责采购和洗菜打下手,你主厨,时砚嘛……”他朝江时砚投去一个狡黠的眼神,拖长了调子,“嗯,时砚就负责最重要的环节——品尝,以及,饭后洗碗?公平合理。”
      江时砚没理他,将剥好的虾肉蘸了点汤汁,送入口中,细嚼慢咽。
      迟星愿重新低下头,扒了一口温热的白米饭。米饭蒸得恰到好处的柔软,带着谷物最朴实的香气,缓缓熨帖着空荡的胃和莫名酸涩的心。嘴里刚才那只虾过咸的味道,似乎被这温和的米香一点点中和、冲淡了。
      墨墨在餐桌下钻来钻去,焦急地哼唧着,用湿漉漉的鼻子挨个蹭三个人的小腿,也想分一口这闻起来很香的人类食物。
      “没你的份,小馋鬼。”沈清让用脚尖极轻地、温柔地碰了碰小狗毛茸茸的屁股,“这个盐分和调味料对你来说超标了,吃了要掉毛的,小祖宗。”
      一顿算不上美味、甚至可以说漏洞百出、但绝对诚意满满的家常晚餐,就在这种略显奇异、却并不让人尴尬的静谧气氛中,缓缓进行着。窗外的夜色浓重如墨,城市的万千灯火透过巨大的玻璃窗,安静地、温柔地映照着餐厅里被暖黄灯光笼罩的三人一狗的身影,在地板上拖出长长的、交融在一起的影子。
      这是迟星愿在江时砚这个崭新、冷感、名为“家”的屋檐下,亲手完成的第一顿饭。不完美,充满缺憾,与他记忆中渴望复原的味道相去甚远。但锅铲碰撞的声音是真的,食物蒸腾的热气是真的,坐在对面安静进食、未曾流露嫌弃的人是真实的,脚边小狗温暖毛茸茸的触感和充满活力的哼唧声也是真实的。
      有些东西,似乎就在这场笨拙生涩的尝试、平静专注的忙碌和无声却全然的接纳中,悄然发生了变化。不是变得更好吃,而是变得……更具体,更踏实,更有了“活着”和“存在”的实感。
      就像这个逐渐深沉的夜晚,这个刚刚踏入的屋檐,和眼前这两个与他命运轨迹突然、紧密地交织在一起的、复杂而陌生的男人。
      夜幕低垂,星河渐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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