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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或者…问我 被尘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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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尘封的东他回头看了一眼楼下客厅的方向,阳光静谧,墨墨趴在食盆边,已经快把脑袋埋进去。沈清让的房门紧他走到那扇深灰色的实木门前,停住。门把是冷硬的金属,触手微凉。走廊里异常安静,能听到自己略显急促的呼闭着。
手指收紧,又松开。最终,他还是轻轻拧动了门把。
门无声地滑开一条缝隙。没有锁。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然后反手将门在身后虚掩上,没有关严,留下一条缝隙——仿佛这样能让他保留一丝退路,也减少一些“闯入”的负罪感。
书房比他想象的要大,几乎和他楼下的卧室面积相当,但感觉却截然不同。同样是黑白灰的基调,但这里的“黑”更多——深胡桃木色的巨大书桌靠窗摆放,上面除了一台合着的轻薄笔记本电脑、一个金属笔筒和几份整齐摞起的文件,空无一物。椅子是黑色的皮质办公椅,线条冷硬。两面墙是顶天立地的嵌入式书架,木色深沉,上面密密麻麻排列着书籍,绝大多数是精装本,书脊颜色统一而克制,以深蓝、墨绿、黑色和暗红色为主,分门别类,整齐得近乎严苛。空气里弥漫着旧书页、优质木材和极淡的雪松混合的气息——那是江时砚身上的味道,在这里沉淀得更加清晰。
阳光从书桌后那扇与楼下客厅同样设计的巨幅落地窗涌进来,但因为窗帘半掩,光线并不刺眼,反而为这间过于规整冷静的房间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毛茸茸的金边。光柱中,尘埃无声舞动。
迟星愿站在门口,适应着这片空间带来的、比客厅更加凝重沉静的气场。这里的一切都井井有条,一丝不乱,每一件物品都仿佛被精确计算和定位过,彰显着主人强烈的秩序感和掌控欲。它不像一个用来放松阅读的“书房”,更像一个高效运转的“工作司令部”。
他的目光首先投向江时砚昨晚提到的位置——左手边第二个书架,最下面一层。
那里并没有像其他书架那样塞满厚重的精装书,而是相对松散地摆放着一些刊物和文件夹。他走过去,蹲下身。
最外面是几本厚重的商业和金融类周刊,时间大概是近一两年的。往里,果然看到几本航空和机械工程类的专业期刊,封面是各种飞行器的剖面图或概念设计,出版时间大多是三四年前,甚至更早,边角有些微卷,但保存得很干净。他抽出最上面一本,是讲早期喷气式发动机原理的,翻开内页,纸张已经有些发黄,里面除了印刷体的英文,没有任何笔记或标注。
他把期刊放回去,继续看。旁边是几本建筑设计、城市规划相关的杂志,同样有些年头。再往里,是一些装订起来的、似乎是项目报告或论文集的东西,标题都是英文,涉及领域很杂,从新材料到人工智能都有。江时砚的阅读兴趣,或者说工作涉及的范围,显然非常广泛。
没有沈清让暗示的“杂七杂八”的闲书,至少这一层没有。这里更像一个精简的专业资料库。
迟星愿有些失望,但又不完全意外。江时砚那样的人,似乎就该有这样的书房。也许沈清让所谓的“杂书”在别的书架,或者只是随口一说。
他正准备起身离开,目光却无意间被书桌吸引。桌面光洁如镜,只有那台笔记本电脑、笔筒和文件。但在笔筒旁边,靠近桌沿的地方,似乎压着一点什么。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那是一张边缘微微卷起的拍立得照片,尺寸很小,被随意地压在几份文件的下方,只露出一个角。他并非有意窥探,只是那抹与周围冰冷秩序格格不入的、带着岁月痕迹的暖色调,吸引了他的视线。
照片上似乎是几个人,背景有些模糊,像是在某个建筑内部,有巨大的玻璃穹顶和钢铁结构。人影看不太清,似乎都很年轻,穿着随意,勾肩搭背,对着镜头大笑。照片的边角有被水渍晕染开的痕迹,颜色也有些褪了。
迟星愿的目光落在照片最边缘一个侧身的身影上。那人只露出小半边脸和肩膀,穿着简单的黑色T恤,头发比现在短很多,几乎是贴着头皮的板寸,侧脸的线条在褪色的相纸里依然能看出清晰的棱角。是江时砚。比现在看起来青涩得多,眉眼间那股冷硬的疏离感淡了许多,甚至嘴角似乎还噙着一丝极淡的、近乎不真实的弧度。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江时砚。褪去了如今包裹全身的、生人勿近的沉静和威压,照片里的年轻人身上有种更锐利、也更……鲜活的气息。虽然只是惊鸿一瞥的侧影,却与他认知中那个冷静自持、仿佛永远理智在线的监护人形象,产生了微妙的反差。
是谁拍的?旁边那些看不清脸的人是谁?是在哪里?看起来不像在国内。
照片的右下角,用已经模糊的银色笔写着几个花体英文字母和一个小小的时间,大约是八九年前。字迹很潦草,带着点漫不经心。
迟星愿的心跳莫名快了几拍。这张被随意压在文件下、几乎要被遗忘的旧照片,像一道细微的裂缝,让他猝不及防地窥见了江时砚过去时光的一个模糊剪影。那个时空里的江时砚,与他此刻身处的、充满了江时砚强烈个人气息却冰冷疏离的书房,形成了某种奇异的对照。
他立刻移开了目光,仿佛被那照片上陌生的、带着温度的年轻侧影烫到。窥探他人过去是不对的,即使这“窥探”并非完全有意。他后退了一步,重新将注意力放回书架。
他强迫自己不再去想那张照片,开始浏览其他书架。除了那些厚重的专业书籍,也有一些哲学、历史和人物传记,但无一例外,都透着一种冷感的理性选择,没有任何一本看起来像是为了“消遣”而读的“闲书”。沈清让的话,似乎并不完全准确。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准备离开时,在靠近书房内侧一个不太起眼的矮书架顶层,他看到几本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装帧风格完全不同的书。
那是几本厚重的、大开本的艺术画册。封面是冷调的建筑摄影或抽象几何图案,看起来价格不菲,但书脊已经有些磨损,显然被翻阅过多次。他抽出一本,是某个已故建筑大师的作品全集,里面除了大量精美的照片和图纸,还有许多手稿和笔记的影印件。另一本是关于中世纪教堂彩绘玻璃的专著,图片绚烂得刺眼。还有一本,是某种古老飞行器(看起来像早期滑翔机或飞艇)的设计手稿汇编,线条严谨而优美,充满了工业时代的机械浪漫感。
这些书与江时砚那些冷硬的商业金融书籍截然不同,它们更感性,更注重形式与视觉,甚至带着一种隐秘的、对“美”和“精密结构”的追求。迟星愿翻看着那本飞行器手稿,指尖划过那些用钢笔精心绘制的、充满力与美的线条结构图,心里那点关于模型和机械的微弱兴趣,似乎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原来,沈清让说的“杂七杂八”,指的是这些。这些书的存在,让这个过于理性冷静的书房,似乎有了一丝极难察觉的、属于“人”的温度和偏好。虽然这偏好依旧隐藏在极度克制和精选的形式之下。
他看得有些入神,直到门外再次传来“哒”的一声轻响,比刚才更清晰些。
迟星愿浑身一凛,迅速而小心地将画册合拢,按照记忆中的位置和角度放回书架顶层,尽量不留下翻动过的痕迹。然后他直起身,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轻轻走到门边,侧耳倾听。
门外很安静。他等了几秒,拉开虚掩的门走了出去,并顺手将门轻轻带拢,恢复到之前的状态。
走廊里空无一人,阳光从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楼下传来墨墨咬着玩具发出的、满足的“呜呜”声。
他走回自己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才允许自己真正地喘息。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本飞行器手稿纸张厚实的触感,和那些精密线条带来的视觉震撼。
书房一行,没有找到明确的答案,却带来了更多模糊的碎片和更深的迷雾。那张褪色的旧照片,那几本与主人外在气质形成微妙反差的画册,还有江时砚那句关于杂志的、近乎突兀的告知……所有这些,拼凑不出一个清晰的形象,却让他感觉到,那个名为“江时砚”的存在,远比他表面所见的更加复杂、更加……难以定义。
而沈清让看似随意的引导,此刻回想起来,也更像是一种富含深意的试探。他想让自己看到什么?感觉到什么?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正好落在他放在床头柜的那个蓝色天鹅绒盒子上。盒子沉默着,守护着里面伤痕累累的红色飞机和泛黄的照片。
迟星愿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庭院里跳跃的光影。墨墨似乎玩累了,正趴在水池边的木地板上晒太阳,白色的毛茸茸一团,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新的一天刚刚开始,而他已经感觉自己踏入了一个更深、更不可测的谜局之中。每一个看似平常的细节,都可能藏着未解的密码。他需要更敏锐,也更谨慎。在这片看似给予他自由的陌生屋檐下,他必须学会在迷雾中辨认方向,在寂静中聆听回响。
迟星愿在窗边站了许久,直到庭院里树影的倾斜角度明显变化,昭示着时间已近正午。楼下传来电子锁开启的清脆“滴滴”声,紧接着是车门开关的闷响,和行李箱滚轮碾过碎石车道的细微声响。是江时砚回来了。
他下意识地退后半步,让自己更隐在窗帘的阴影里,目光投向楼下。黑色轿车旁,陈昀正从后备箱取出一个公文包和一个不大的深灰色行李箱。江时砚从车里出来,依旧是一身熨帖的深灰色西装,白衬衫的领口挺括。他微微侧头听着陈昀低声汇报,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午后的阳光落在他身上,那头打理得一丝不苟的黑色短发呈现出干净利落的线条——发梢修得整齐,鬓角修剪得短而干净,额前的发丝向后梳理,露出饱满的额头,但并没有用发胶固定出过于刻板的形状,而是自然地向后,带着一种低调的精心打理感。这发型让他轮廓分明的脸更显冷峻,也与他周身那种沉静疏离的气质完美契合。
他看上去和早上出门时没什么不同,依旧是那个冷静、高效、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江时砚。
但此刻,迟星愿看着他,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书桌上那张褪色照片里,穿着黑T恤、神态间带着些许不羁锐气的年轻侧影。两个影像在他脑中重叠、分离,带来一种微妙的错位感。照片里的那个人,似乎连头发都透着不同的气息。
他看到江时砚接过陈昀递来的公文包,对陈昀说了句什么,然后独自提着行李箱,步履沉稳地朝大门走来。陈昀则驾车缓缓驶离。
迟星愿立刻转身离开窗边,心跳莫名快了几拍。他走回房间中央,一时有些无措。是下去打招呼,还是继续待在房间里?沈清让呢?
仿佛是为了回应他的疑问,楼下很快传来沈清让带着笑意的、清朗的声音:“哟,江总日理万机,终于舍得回来了?再不回来,你家墨墨就要以为它被我拐跑了。”
接着是江时砚平淡的回应,隔着门板听不真切,但大约是在问什么。然后是墨墨兴奋的吠叫和哒哒的奔跑声。
“星愿在楼上,大概在自己房间。”沈清让的声音提高了些,似乎在回答江时砚的问题,又像是在故意说给楼上的人听,“早上吃了点东西,在院子里发了会儿呆。挺安静的。”
迟星愿抿了抿唇。沈清让这话,听起来像是帮他“报了平安”,但又隐隐点出了他上午的“无所事事”。他深吸一口气,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走到楼梯口,他停住脚步。楼下客厅里,江时砚已经脱了西装外套,随意搭在沙发扶手上,只穿着那件挺括的白衬衫,领口解开了最上面一颗扣子。他正弯腰从行李箱里往外拿东西,是几份密封的文件袋。那头黑色的短发在室内光线下显得更加乌黑,发丝随着他低头的动作微微垂落几缕在额前,但整体依旧保持着整齐利落的轮廓。沈清让倚在中岛边,手里端着一杯水,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墨墨则绕着江时砚的脚边打转,试图引起注意。
听到楼梯的动静,两人同时抬头看了过来。
迟星愿一步步走下楼梯,尽量让自己的表情显得平静自然。“小叔。”
“嗯。”江时砚应了一声,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没什么特别,随即又垂眸看向手中的文件,语气是惯常的平淡,“午饭陈昀订了餐,十二点半送到。”
“知道了。”迟星愿低声说,走到客厅边缘,不知道该加入他们,还是该走开。
沈清让笑着打破了这略微凝滞的气氛:“正好,时砚,我刚还想问星愿呢。关于学校的事,你这边有安排了吗?别让小朋友心里一直悬着。”
江时砚将文件袋放到茶几上,直起身。他抬手,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顺了一下额前那几缕垂落的发丝,将它们拢回原本的位置。这个细微的动作让他看起来少了几分绝对的刻板,多了点居家的随意,但那份与生俱来的冷感并未消减。“你之前在哪所学校?”他看向迟星愿,问道。
“明德国际部。”迟星愿回答。那是本市顶尖的私立学校之一,以高升学率和严格管理著称,也是祖父为他“安排”的,符合“迟家小少爷”身份的地方。
“想继续读,还是换一个?”江时砚问得很直接,没什么铺垫,仿佛在确认一个工作选项。
迟星愿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江时砚会真的问他“想不想”。在过去,他的一切都是被安排好的,从无选择的余地。
“……都可以。”他几乎是习惯性地吐出这个最安全的回答,但话一出口,心里却泛起一丝极其细微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滞涩。真的“都可以”吗?
江时砚几不可查地蹙了下眉,似乎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他走到中岛边,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才重新看向迟星愿,语气没什么变化,但话里的意思却清晰:“明德的课程进度和风格,如果你适应,可以继续。如果觉得不合适,”他顿了顿,目光掠过迟星愿低垂的眼睫,“附近还有几所不错的私立和国际学校,风格侧重不同。可以让陈昀把资料给你,自己看看。”
他没有替迟星愿做决定,而是给出了选择,甚至提出了“自己看看”的可能。这种处理方式,和祖父那种不容置疑的安排截然不同,带着一种基于理性考量的、近乎冷漠的“尊重”。
“或者,”一直旁观的沈清让忽然插话,他晃了晃手中的水杯,笑容温和,“如果你不急着立刻回学校,也可以考虑先在家适应一段时间,请个合适的家教过渡?毕竟刚换了环境,节奏缓一缓也没坏处。”
江时砚瞥了沈清让一眼,没说话,算是默许这也是一种选项。
迟星愿的指尖蜷缩了一下。他需要消化这些信息。继续回明德,意味着某种程度上回到过去那种熟悉但压抑的轨道,但也是最“省事”的选择。换学校,意味着更多未知。而暂时不上学……这个选项在过去简直不可想象,但现在,似乎被江时砚和沈清让如此自然地提了出来。
“我……想想。”他最终低声说,没有立刻给出答案。他需要时间权衡,也需要观察更多。
“嗯。”江时砚点点头,没再追问,仿佛这件事就此告一段落。他走到沙发边坐下,拿起之前放在那里的平板电脑,似乎准备处理工作。他微微低头时,黑色的短发在屏幕光的映照下,边缘泛着一层极淡的冷调光泽。他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了几下,又停了下来,目光转向沈清让,“你这次回来,待多久?”
“看情况。”沈清让耸耸肩,走到江时砚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姿态放松,“手头项目暂时告一段落,偷得浮生半日闲。怎么,江总不欢迎啊?”
“随你。”江时砚语气平淡,听不出欢迎与否,只是陈述事实。
“得嘞,不劳您费心。”沈清让笑道,随即话题一转,语气变得随意,“对了,你书房里那本讲拜占庭镶嵌画的大部头,我上次没看完,走之前能借我带走不?最近有个小项目的灵感可能用得着。”
迟星愿的心猛地一跳。沈清让提到了书房,而且如此自然熟稔,仿佛那是他家的书房。
江时砚头也没抬,手指在平板上继续滑动。“自己去拿。”
“谢了。”沈清让满意地点头,随即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目光转向站在一旁的迟星愿,笑容加深,“星愿,你上午去书房看了吗?有没有找到感兴趣的书?”
这个问题问得猝不及防,又极其自然。迟星愿感觉自己后背的肌肉瞬间绷紧了。他抬眼,对上沈清让含笑的、仿佛只是随口一问的目光,又飞快地瞥了一眼江时砚。后者依旧垂眸看着平板,似乎对他们的对话并不在意。
“……看了一下。”他强迫自己用平静的语气回答,指尖却微微发凉,“翻了翻您说的那些杂志。”
“哦?觉得怎么样?”沈清让饶有兴致地问,身体微微前倾,一副认真聆听的样子。
“嗯……有些内容,不太看得懂。”迟星愿选择了一个最保险的回答,避开了提及那张照片和画册,“专业性有点强。”
“正常,那些都是时砚早些年收集的专业资料,有些过时了,但基础原理的东西还在。”沈清让点点头,语气轻松,“你要是对机械原理真有兴趣,我那儿倒有几本更入门、更有趣的科普书,图文并茂的,回头拿给你。”
“谢谢清让哥。”迟星愿低声说,心里那根弦却并未放松。沈清让的每一句话,似乎都恰到好处地接住了他的反应,并给出了一个“合情合理”的延伸。这种过于顺畅的对话,反而让他觉得不安。
“不用谢,反正放着也是落灰。”沈清让摆摆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江时砚,“时砚,我记得你以前是不是也喜欢鼓捣这些?好像还自己动手做过什么小玩意儿?”
江时砚滑动屏幕的手指停了下来。他抬起眼,看向沈清让,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在室内光线下显得格外沉静。他额前一丝不苟的黑发让他此刻的神情看起来更加难以捉摸。“小时候的事了。”江时砚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仿佛在谈论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久远的琐事,“不值一提。”
他没有否认,但也没有任何展开的意思,用最简单的几个字,将这个话题轻描淡写地封住了。
沈清让笑了笑,似乎并不意外这个回答,也没再追问,很自然地转开了话题:“也是,都是陈年旧事了。对了,午饭吃什么?我有点饿了。”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是送餐的人到了。
午餐是精致的粤菜,清远鸡、虾饺、烧卖、炒牛河,还有炖得软烂的排骨汤。味道很好,但迟星愿吃得依然不多,大部分时间在安静地听沈清让和江时砚之间简短的对话。
他们聊的内容很杂,有时是某个共同认识的朋友的近况,有时是国际市场的某个动向,有时是沈清让正在经手的某个艺术项目的趣闻。江时砚话很少,但每次开口都言简意赅,切中要害。沈清让则负责引导话题,调节气氛,言辞风趣,偶尔带点无伤大雅的调侃。两人之间有一种无需多言的默契,显然是相识多年、彼此了解极深的老友。
迟星愿默默观察着。他发现,在沈清让面前,江时砚那种迫人的冷硬感似乎会减弱一些,虽然依旧疏离,但并非全然不可接近。而沈清让对江时砚的态度,也并非表面看起来那么“随意”,在那份熟稔和调侃之下,藏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对江时砚行事风格的深刻了解和某种程度的“迁就”。
午饭过后,江时砚接了个电话,似乎是公事,拿着手机去了书房,并关上了门。沈清让则伸了个懒腰,对迟星愿说:“我下午得出去一趟,见个朋友。晚饭前回来。你自己在家没问题吧?”
“没问题。”迟星愿点头。
“墨墨就交给你了,别让它拆家。”沈清让笑着揉了揉蹭过来的小狗的脑袋,然后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潇洒地挥挥手,出门了。
偌大的客厅,又只剩下迟星愿和墨墨。阳光从落地窗斜射进来,在光洁的地板上投出巨大的、明亮的光斑。中央空调低声送着恒温的风,一切都安静得过分。
迟星愿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看着墨墨在阳光里摊开肚皮打盹。书房的门紧闭着,里面没有任何声音传出来。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书架前,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那些排列整齐的书脊。最后,他抽出一本很厚的、关于欧洲古代战争史的书籍,回到沙发坐下,翻开。
书页间是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插图,但他看了半天,一个字也没看进去。脑海里反复回响着上午在书房的见闻,沈清让那些意味深长的话语,江时砚偶尔流露的细微神情,还有那顿看似平常、实则信息量不小的午饭。
他感觉自己像站在一个巨大的、结构复杂的迷宫入口,手里只有几片零碎的、意义不明的地图碎片。江时砚是迷宫的主人,但似乎并不打算指引他。沈清让像是知道部分路径的引导者,却总是用谜语般的方式给出提示。而他,必须依靠自己,在寂静和迷雾中,一点点摸索,尝试拼凑出真相的轮廓。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为客厅里冷硬的线条镀上温暖的琥珀色。墨墨在睡梦中发出细微的呼噜声。
迟星愿合上书,将它放回书架。他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被拉长的树影。
新的问题出现了。关于学校,关于未来,关于如何在这个屋檐下找到自己的位置,也关于如何解开缠绕在心头、关于哥、关于江时砚、关于沈清让的那些谜团。
他需要时间,需要观察,也需要……一点点勇气,去试探那片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水面。
书房的门,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一道缝隙。江时砚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依旧穿着那件挺括的白衬衫,只是袖口挽到了小臂中间,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手腕。他手里拿着一个空的玻璃水杯,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眉宇间残留着一丝工作后的淡淡倦意。
他看到站在窗边的迟星愿,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客厅里还有人。但这停顿几乎转瞬即逝,他径直走向开放式厨房的中岛,将杯子放在台面上,打开净水器接水。
水流声在寂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迟星愿站在原地,一时不知该开口说什么,还是该假装继续看窗外的风景。墨墨被水声惊动,抬起头,看到江时砚,立刻从地毯上爬起来,哒哒哒地跑过去,用脑袋蹭他的裤腿。
江时砚没理会小狗的撒娇,接完水,关上龙头,拿起杯子喝了一口。他侧过身,目光投向迟星愿的方向,语气是惯常的平淡:“陈昀把几所学校的简介发到你邮箱了。客厅的平板电脑可以登录邮箱,密码是初始的,没改过。”
迟星愿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学校的事。“……好,谢谢小叔。”
“嗯。”江时砚应了一声,端着水杯,却没有立刻回书房。他站在原地,目光似乎落在迟星愿脸上,又似乎越过他,看向窗外灿烂得过分的午后阳光。“沈清让出去了?”
“……嗯,说去见个朋友,晚饭前回来。”
又是短暂的沉默。只有墨墨不甘寂寞地“呜呜”两声,用爪子扒拉江时砚的鞋面。
“那些资料,”江时砚忽然又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显得有些低沉,“不用急着决定。看仔细点,有问题可以问陈昀,或者……”他顿了顿,似乎斟酌了一下措辞,“问我。”
迟星愿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抬起眼,看向江时砚。男人站在几步之外的光影交界处,侧脸被窗外的阳光镀上一层浅金色的轮廓,那头一丝不苟的黑发在逆光下边缘显得有些模糊,但那份沉静冷峻的气质依旧清晰。他说“问我”,语气平淡得就像在说“天气不错”,但话里的意思,却是一种明确的、可供选择的通道。
“……好。”迟星愿低声重复,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江时砚没再说什么,只是又喝了口水,然后转身,似乎打算回书房。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脸,目光瞥向客厅一侧巨大的书架。“那本讲古代战争史的书,”他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配图是十九世纪一个画家的复原作品,细节有错误,但气氛渲染得不错。打发时间可以看看。”
说完,他不再停留,径直走回书房,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客厅的光线和声音。
迟星愿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没动。江时砚最后那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他本就涟漪阵阵的心湖。他知道自己拿了那本书。他甚至知道那本书的插画作者和细节问题。他是在告诉自己,他注意到了自己下午的举动,还是仅仅在陈述一个关于书籍的客观事实?
而且,他说“打发时间可以看看”。这算是……一种默许,甚至是一种极其隐晦的推荐?
迟星愿走回沙发边,目光落在那本厚重的、关于欧洲古代战争史的书籍上。封面是暗红色的,烫金的标题已经有些磨损。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微凉的封皮。
窗外的阳光继续西斜,在光洁的地板上缓慢移动。墨墨似乎对江时砚的再次离开感到失望,趴回地毯上,下巴搁在前爪上,黑亮的眼睛望着书房紧闭的门,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委屈的呜咽。
迟星愿重新在沙发上坐下,翻开那本书。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漫无目的地游移,而是落在了江时砚提到的那幅插画上。那是一幅描绘古代战场场景的铜版画,线条繁复,气氛惨烈。他不懂军事史,看不出江时砚所谓的“细节错误”在哪里,但那种扑面而来的、冰冷的肃杀感和力量感,却让他心头微微一凛。
迟星愿在沙发上坐了很久,那本厚重的战争史翻阅了大半。窗外的光线从明媚的正午阳光,渐渐沉淀为温暖的琥珀色,又染上暮色的橙红。当他感到脖颈有些酸涩,再次抬头时,发现客厅里已满是夕阳的余晖。
时间在寂静的阅读和纷乱的思绪中悄然流逝。书房的门依旧紧闭着,沈清让也还没有回来。只有墨墨偶尔翻个身,或者起来喝口水,发出细微的声响。
迟星愿将书放回书架,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他看着中岛台光洁的表面,上面映出窗外庭院模糊的倒影,和自己有些失神的脸。
今天发生了太多事。清晨墨墨的挠门,书房里那张褪色的旧照片和那些画册,江时砚回来后关于学校的对话,沈清让那些意味深长的话语和试探,还有刚才江时砚那几句简短的、却似乎包含着某种信息的交代……
他感觉自己像一块海绵,被投进了一片陌生的海域,被动地吸收着四面八方涌来的、成分复杂的信息流。有些是暖流,有些是寒流,有些带着咸涩的滋味,有些则深不见底,不知藏着什么。
他需要时间,去沉淀,去分辨。
就在这时,玄关处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紧接着是门被推开,以及沈清让带着笑意的、清朗的嗓音:“我回来了!饿死了饿死了,晚上吃什么?时砚呢?还在书房闭关?”
他一边说着,一边弯腰换鞋。他手里提着一个浅棕色的纸袋,散发出浓郁的烘焙香气。他抬头看到站在厨房边的迟星愿,眼睛弯了弯:“哟,星愿,正好。路过一家很棒的甜品店,买了点拿破仑和可露丽。尝尝?”
他将纸袋放在中岛台上,动作熟稔地拿出两个精致的白色纸盒,打开。酥皮金黄、奶油诱人的拿破仑,和外表焦糖色、小巧玲珑的可露丽呈现在眼前,甜香四溢。
“时砚不吃太甜的,不过这个可露丽酒香很正,他可能会赏脸尝一口。”沈清让自顾自地说着,又看向迟星愿,笑容温暖,“你尝尝看,喜不喜欢。年轻人嘛,吃点甜的,心情好。”
迟星愿看着那些精致的甜点,又看看沈清让含笑的脸。这份突如其来的、带着烟火气的馈赠,像一道暖流,冲淡了午后独自沉思带来的些许清冷和孤寂感。他点点头,轻声说:“谢谢清让哥。”
“客气什么。”沈清让摆摆手,自己也捏起一个可露丽,咬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嗯,还是这家店的地道。”他一边吃,一边状似随意地看向书房方向,提高了些声音:“时砚!出来吃点心!再不出来,我可全喂墨墨了!”
书房的门,在几秒钟后,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了一道更宽的缝隙。江时砚的身影重新出现在门口,他已经脱去了那件挺括的白衬衫,换上了一件质地柔软的深灰色羊绒衫,袖子依旧随意地挽在小臂中间。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平静地扫过中岛台上那些精致的甜点,最后落在正捏着半个可露丽、笑眯眯看着他的沈清让身上。
“吵。”他言简意赅地评价,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但还是迈步走了过来。
“这叫生活的烟火气,江总。”沈清让毫不在意地回敬,将手里剩下那半个可露丽全塞进嘴里,满足地咀嚼着,又指了指纸盒,“尝尝?特意给你挑的,朗姆酒味很足,甜度克制。”
江时砚没接话,走到中岛边,垂眸看了看那些甜点,修长的手指在拿破仑和可露丽之间短暂地悬停了一下,最终还是拿起了一块最小的、边缘烤得焦黄的可露丽。他吃得慢,动作很斯文,几乎没发出什么声音,但眉宇间那丝工作后的倦意,似乎被口中细腻丰富的滋味略微冲淡了些。
“怎么样?”沈清让期待地看着他。
“还行。”江时砚给出了一个极其吝啬的评价,咽下口中的食物,拿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冲淡了可能的甜腻感。
沈清让早就习惯了他这种风格,也不追问,转而兴致勃勃地看向迟星愿:“星愿,别光看着,你也吃啊。拿破仑要趁酥皮还脆的时候吃,口感最好。”
迟星愿依言拿起一小块拿破仑。酥皮在他指尖发出细微的、令人愉悦的碎裂声,奶油轻盈,甜度恰到好处。他小口吃着,甜食特有的安抚力量确实让他紧绷了一天的神经得到了一丝放松。
“对了,我刚回来路上,陈昀打电话,说晚餐他订了日料,大概七点半送到。”沈清让一边给自己又拿了块拿破仑,一边说道,“时砚,你没意见吧?”
“嗯。”江时砚应了一声,算是同意。他已经吃完了那块可露丽,用纸巾擦了擦手指,目光状似无意地掠过迟星愿安静吃甜点的侧脸。“下午在做什么?”他问,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是随口一问,还是真的关心。
迟星愿咽下口中的食物,指尖还沾着一点糖霜。“……看了会儿书。”
“哦?看进去了吗?”沈清让饶有兴致地插话,“时砚推荐的那本?”
迟星愿顿了一下,轻轻“嗯”了一声。“看了一些插图。”他避开了是否“看进去”这个主观评价,给出了一个客观事实。
“看插图也好,那些铜版画本身就有艺术价值。”沈清让点头,似乎很赞同这种阅读方式,他转向江时砚,笑道,“你看,我就说你书房里那些老古董,还是有人能欣赏的。”
江时砚没理会他的调侃,只是对迟星愿说:“那本战争史的作者,在史料考据上有些争议,但叙事节奏把握得不错。如果对那段历史真有兴趣,可以看看他写的另一本关于后勤补给的专著,虽然枯燥,但角度更扎实。”
他居然主动延伸了话题,甚至给出了具体的阅读建议。迟星愿有些意外,抬起眼看向江时砚。男人正垂眸看着手中空掉的水杯,侧脸在厨房顶灯温暖的光线下,少了几分平日的锐利,多了些居家的沉静。那头一丝不苟的黑发,此刻在柔和的光晕里,也显得不那么具有压迫感了。
“……好,谢谢小叔。”迟星愿低声说,心里那点因为陌生和试探而筑起的屏障,似乎又被这平淡却具体的建议,轻轻撬开了一丝缝隙。
沈清让将两人的互动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个了然的、带着点愉悦的弧度。他没再就书籍的话题继续,转而聊起了自己下午的见闻,说起那位朋友正在筹备的一个小型艺术展,其中有些装置作品运用了机械动力原理,颇为有趣。
“我记得你以前好像也对这种‘机械美学’的东西有点兴趣?”沈清让说着,目光又飘向江时砚,带着点促狭,“要不要抽空一起去看看?说不定能给你那个性冷淡到极致的家,找点不一样的灵感。”
江时砚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空。”拒绝得干脆利落。
“啧,真是没情趣。”沈清让摇头,也不强求,又捏起一块可露丽,对迟星愿说,“星愿,到时候你要是有兴趣,清让哥带你去。那艺术家还挺有意思的,想法天马行空。”
迟星愿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这种突如其来的邀约,只能含糊地点点头:“……嗯。”
墨墨似乎终于被甜点的香气吸引,从地毯上爬起来,哒哒哒地跑到中岛边,立起身子,前爪搭在台子边缘,黑亮的眼睛渴望地盯着桌上的纸盒,喉咙里发出急切的哼唧。
“没你的份,小馋狗。”沈清让笑着用指尖点了点它湿漉漉的鼻尖,“这个你吃了要拉肚子的。”
小狗不依不饶,转而用脑袋去蹭江时砚的小腿,发出更委屈的呜咽。
江时砚低头看了它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沉默了几秒后,还是伸手,从旁边放墨墨零食的柜子里拿出了一小根洁齿骨,递给墨墨。小狗立刻欢天喜地地叼住,跑到一边趴下,专心致志地啃了起来。
这个细微的动作,又让迟星愿心里动了一下。江时砚对墨墨,确实有种不易察觉的纵容。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也沉入了地平线,庭院里的景观灯自动亮起,勾勒出树木和建筑的轮廓。客厅里没有开主灯,只有厨房区域的射灯和中岛台上的小吊灯散发着暖黄的光晕,将三人的身影温柔地笼罩其中。空气里弥漫着未散尽的甜点香气,淡淡的,暖融融的。
这一刻,这个空旷、冷感、设计精良的房子,似乎真的被注入了某种具体而微小的“人气”。不再是昨晚那个令人不安的、陌生的豪华容器,而是一个有食物香气、有活物动静、有……人声的,暂时可以栖身的屋檐。
虽然这屋檐的主人依旧疏离,虽然同住的另一个人神秘难测,虽然他自己心里还缠绕着无数未解的谜团和挥之不去的阴影,但至少此刻,在这片暖黄的光晕和甜香的包裹下,他感觉到了一丝短暂的、近乎奢侈的安宁。
“对了,星愿,”沈清让将最后一点拿破仑的碎屑扫进嘴里,拍了拍手,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变得稍微认真了些,“关于学校,你有什么初步的想法了吗?或者,有没有特别不想去的学校类型?”
这个问题将迟星愿从短暂的安宁中拉回现实。他放下手里吃了一半的拿破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微凉的骨瓷盘边缘。“我……还没仔细看资料。”他实话实说。
“不急,慢慢看。”沈清让语气温和,“反正时砚也说了,不急。不过如果对家教过渡感兴趣,我倒可以推荐两个人选,都是以前合作过的,很靠谱,知识面广,人也活络,不闷。”
江时砚闻言,抬眸看了沈清让一眼,没说什么,但眼神里似乎有一丝“你倒是热心”的意味。
沈清让坦然回视,笑了笑:“怎么?我这不是替你分忧吗,江总?”
江时砚没理他,只是对迟星愿说:“资料在你邮箱。决定了,或者有疑问,告诉陈昀。”依旧是公事公办的口吻,但比起祖父那种不容置疑的安排,至少留下了选择和沟通的余地。
“……嗯。”迟星愿点头。他知道,这或许是他人生中,第一次真正被给予“选择”的权利,哪怕这权利是建立在一个他尚且完全不了解的、名为“江时砚”的男人的授权之下。他需要认真对待。
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降临,城市的灯火在远处连成璀璨的光带。门铃再次响起,是日料送餐到了。
晚餐在餐厅的长桌上进行。精致的漆器食盒一一打开,生鱼片光泽诱人,天妇罗酥脆,烤物香气扑鼻,味增汤热气袅袅。沈清让依旧负责活跃气氛,江时砚话少但偶尔会接一两句,迟星愿大部分时间安静吃饭,听着他们偶尔的交谈,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在食物和这略显奇特的、但不算难受的居家氛围中,不知不觉又松缓了一些。
晚饭后,沈清让接了个电话,似乎是工作上的事,说了声“你们慢用”,便端着咖啡去了二楼的客房。餐厅里又只剩下江时砚和迟星愿。
江时砚吃得不多,但很慢。他放下筷子,用热毛巾擦了擦手,看向迟星愿。“明天陈昀会过来,你有什么需要买的,或者对房间有什么调整要求,可以告诉他。”
“……暂时没有,谢谢小叔。”迟星愿低声说。这个房间已经远超他过去十年所拥有的任何个人空间的舒适和自由。
江时砚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站起身。“碗筷放着,明天阿姨会收拾。”他说完,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原地站了片刻,目光似乎落在迟星愿还带着些许稚气、却总是习惯性低垂的脸上。夜晚的光线让他的神情看起来有些模糊。
他说完,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原地站了片刻,目光落在迟星愿还带着些许稚气、却总是习惯性低垂的脸上。夜晚的光线让他的神情看起来有些模糊,安静得近乎温和。
“早点休息。”他最终只是平淡地开口,语气里听不出多余的情绪。
话音落下,江时砚便转身离开了餐厅,走向书房的方向。脚步沉稳,背影挺直,很快就消失在走廊的阴影里。
迟星愿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餐厅里,指尖还残留着餐具微凉的触感。窗外夜色深沉,室内暖光柔和,可他心里那根刚刚松缓下来的弦,却又莫名地、轻轻绷紧了。
今天一天发生的事太多、太密。书房里的旧照片、沉默的画册、沈清让若有似无的试探、江时砚不动声色的留意……所有细碎的片段在他脑海里盘旋,拼不出完整的轮廓,却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他站起身,慢慢收拾好桌上的餐具,动作轻缓。墨墨不知何时趴在了餐厅门口,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地面,安静地陪着他。
迟星愿低头看了眼小狗,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掠过一丝茫然。
这个屋檐下的一切,都比他想象得更复杂。安宁是真的,疏离是真的,暖意是真的,迷雾也是真的。
他不知道自己接下来会面对什么,也不知道该往哪一步走。
只是隐隐有种预感——
从他踏入这扇门开始,有些早已西,正被他一点点、身不由己地,重新掀开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