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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新的监护人 书房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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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内又陷入了一阵短暂的、令人不安的寂静。那沉默仿佛有实质,压在迟星愿的肩头,让他几乎想缩起肩膀。他能感觉到祖父的目光并未移开,依旧停留在他身上,而另一道更难以捉摸的视线——来自江时砚的方向——也若有若无地笼罩着他。他成了这间沉闷书房里唯一的焦点,却不是因为关切,而是等待被“处理”的对象。
终于,迟暮年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沉缓,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带着不容更改的重量。
“星愿,”他叫了他的名字,“你今年,十七了。”
迟星愿的心随着这句话,又是一沉。来了。
“按理说,这个年纪,该多出去见见世面,历练历练。不过……”迟暮年话锋微转,目光瞥了一眼旁边静立的江时砚,又落回迟星愿低垂的脸上,“你性子静,经了昨晚的事,恐怕更得缓一缓。老宅这边,规矩多,人也杂,未必适合你静心。”
迟星愿的指尖在膝上蜷缩得更紧。他知道,重点在后面。
“我年纪大了,”迟暮年叹了口气,那叹息里真实的疲惫多过虚伪的感伤,“精力不比从前,有些事,管起来也力不从心。你哥……”他再次提到迟星眠,又像被烫到般迅速截住,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仿佛这个名字连同其代表的一切,都是他不愿多碰的麻烦。“总之,往后你跟着时砚。”
这句话终于被清晰地说了出来。不是商量,不是询问,是通知,是判决。
“时砚行事稳妥,考虑周全。把你交给他,我放心。”迟暮年说着,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推到了桌面中央。白色的纸张在深色木质桌面上格外刺眼。“这是监护权变更的协议。时砚,你看看,没问题就签了吧。”
江时砚的目光终于从平板屏幕上彻底抬起,落在了那份文件上。他没有立刻去接,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睛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解读的情绪。他站在原地,身形未动,目光在文件和迟暮年脸上来回扫了一眼,最后,落在了迟星愿身上。
迟星愿被迫迎上他的目光。这一次,江时砚看得久了一些,不再是刚才那种一掠而过的确认。他的目光沉静,却带着一种穿透性的审视,仿佛要透过迟星愿强装的镇定,看到他内里那些翻滚的惊惧、迷茫,以及或许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一丝隐秘的抗拒。
“爸,”江时砚开口,声音是一贯的低沉平稳,听不出波澜,“监护是责任,涉及他今后几年的教育、生活乃至医疗等重大事项的决策。星愿已经年满十六,按照相关法律精神,他的个人意愿是需要被充分考量的因素。”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公事公办,却将一个问题轻飘飘地抛了出来,砸在迟星愿面前,“这件事,是否需要正式征求一下他本人的意愿?”
迟暮年似乎没料到江时砚会在这时提出这个程序性的、甚至带着一丝“尊重”意味的问题。他脸上掠过一丝清晰的不耐,那是对既定流程被打断、权威受到一丝无形挑战的本能不悦。他皱紧了眉头,挥了挥手,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久居上位的决断力,轻易斩断了这丝试图指向迟星愿的、微弱的“人性化”考量:
“他还是个孩子,懂什么?我做主了。”他的目光重新落回迟星愿身上,那目光沉甸甸的,带着惯常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复杂情绪——是卸下负担后的松懈,还是对这件“物品”未来去处的一丝最后的、基于责任的估量?“时砚,你做事稳妥,有分寸。交给你,我放心。”
放心。两个字,轻飘飘,却又重如千钧。将一个人未来多年的生活轨迹,连同那些未愈合的创伤、无处安放的恐惧、以及尚未成形的自我,就这样“放心”地移交出去。
江时砚沉默了片刻。
那几秒钟,书房里安静得可怕。窗外的天光似乎又明亮了一些,但室内空气的凝滞感却分毫未减。迟星愿屏住呼吸,他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耳膜里鼓噪的声音,砰砰,砰砰,像困兽绝望的撞击。他能感觉到江时砚的目光似乎再次,极轻地、如同最精密仪器的探针般,从他低垂的眉眼,紧抿的嘴唇,微微僵直的肩颈线条上缓缓扫过。那不是祖父那种带着价值评判的审视,而是一种更冷静的、近乎剥离情感的观察,像在确认一件即将过户的资产,其表面状态与内在可能的损耗。
最终,江时砚伸出手,接过了那份文件。他没有立刻签字,而是用指腹捻开纸页,目光快速地、一行行地掠过那些打印体的条款。他的阅读速度很快,但眼神专注,带着一种习惯于处理重要文书时才有的精准审阅感。纸张翻动的细微“沙沙”声,成了这寂静空间里唯一的、令人心慌的声响。
“第七条,”他忽然停下,指尖点在一行字上,那是一个关于监护期间具体权利义务的条款。他抬眸,看向迟暮年,语气依旧平淡得像在讨论一份普通的合同,却带着一种清晰的、不容模糊的质询意味,“这里写明,监护期间,被监护人所有医疗、教育、生活等合理开支,由监护人承担。——那么,他父母留下的那笔信托基金,在监护期间如何处置?”
迟暮年的眉头彻底拧了起来,脸上那层疲惫的平静被打破,显露出明显的不悦,甚至是一丝被冒犯的怒意。他似乎认为这个问题不合时宜,近乎挑衅。“那是他二十五岁以后才能自主动用的财产!这是你大哥……他父亲生前设立的规矩。这十年间,自然由监护人负责其一切开销。”他的声音冷硬下来,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你垫着。怎么,垫不起?”
最后三个字,几乎是掷地有声,带着毫不掩饰的诘问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或许连迟暮年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复杂情绪——是对江时砚“计较”的不满,还是某种更深层的、关于“责任”与“代价”的微妙博弈?
空气瞬间凝固,仿佛被无形的手攥紧,沉滞得让人喘不过气。迟星愿坐在那里,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凉了。他像一个透明的物件,被摆在谈判桌上,听着两个决定他去向的人,讨论着他的“价值”,计算着“托管”他的“成本”。这种认知带来的屈辱和冰冷的无力感,如同最粘稠的沥青,从脚底漫上来,迅速淹没胸口,堵塞了呼吸的通道。他放在膝上的手指,指甲已经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泛白的凹痕,疼痛尖锐,却奇异地让他维持着一丝清明,没有在这令人窒息的气氛中彻底失态。
江时砚放下文件,身体往后靠了靠,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爸,”他说,“这不合规矩。”
“什么规矩?”
“监护是责任,不是买卖。”江时砚的目光扫过迟星愿,最后落回老爷子脸上,“他是个人,不是债务。不该这么算。”
迟暮年盯着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道锐利的光。许久,他哼了一声:“那你想怎么算?”
江时砚的视线,终于从那份文件上抬起,越过了面色不豫的迟暮年,落在了迟星愿身上。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是之前那种一掠而过的平淡审视,而是带着一种更沉的、更专注的意味,像在评估一件物品的真实成色,又像是在确认某种更复杂的东西——或许是这少年苍白脸上极力维持的平静,或许是那微微颤抖的、泄露了内心惊涛骇浪的眼睫,也或许是那紧握成拳、指节泛白的手。
“迟星愿,”他叫他的名字,连名带姓,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在死寂的书房里响起,像一块冰投入滚油,瞬间炸开了迟星愿强自镇定的表象,“你的意见呢?”
迟星愿猛地抬起头,猝不及防地撞进江时砚深不见底的眼眸里。那双眼睛太深,太平静,像暴风雨前沉寂的海面,看似无波无澜,底下却可能藏着吞噬一切的暗流。他看不透里面到底藏着什么情绪。是公事公办的、程序性的尊重?是出于某种他无法理解的、冷眼旁观的审视?还是……一种将他最后一点遮羞布也无情扯掉的、残忍的试探?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发不出任何声音。意见?他有什么意见?在栖云山庄,在爷爷面前,他什么时候有过表达“意见”的资格?过去十年没有,现在,在决定他未来命运去向的关键时刻,突然问他“意见”?这简直是天底下最荒谬、也最残忍的问题。
他看着江时砚,看着这个即将成为他法律意义上新的“监护人”、比他年长九岁的男人。昨晚混乱中那坚实如铁箍的手臂,温热得近乎灼人的怀抱,遮天蔽日般覆住眼睛、带来短暂黑暗与安宁的手掌,还有那一声贴着耳廓、低哑得仿佛带着钩子的“呼吸,星愿”……与此刻眼前这个冷静、疏离、甚至带着一丝不近人情的审视姿态,在谈判桌上计较“费用”的男人,重叠在一起,分裂成两个截然不同的影像,让他感到一种强烈的、眩晕般的割裂感。
他能说什么?说“不,我不想跟你走”?然后呢?继续留在这座对他只剩下失望和审视的冰冷老宅,年复一年地扮演那个温顺安静、喜欢摆弄飞机模型的、永远不够格的“迟家小少爷”?在迟暮年日渐衰老却依旧锐利的目光下,在空旷得能听见自己回声的房间里,守着那架破碎的红色飞机,和一个远在异国、音讯渺茫、可能承受着他无法想象痛苦的迟星眠的影子?
还是说“好,我跟你走”?走向一个完全未知的、由江时砚主导和定义的生活?这个男人强大、冷静,掌控欲似乎比祖父更甚,昨夜那不容抗拒的保护里,分明带着一种近乎霸道的圈占意味。跟在他身边,会是脱离这潭令人窒息死水的唯一浮木,还是跳入另一个更精密、更无从反抗的精致牢笼?
迟星愿不知道。巨大的迷茫和深切的无力感,像冰冷的潮水,将他淹没。他垂下眼帘,避开了江时砚那过于具有穿透力的目光,也避开了祖父带着威压和隐隐不耐的注视。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空洞,在空旷寂静的书房里响起,轻飘飘的,却又像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我……听爷爷和小叔的安排。”
话音落下,书房里有一瞬更深的寂静。窗外的天光似乎又亮了些,但迟星愿只觉得眼前发黑。他听到一声几不可闻的、仿佛从鼻腔里发出的轻哼,来自迟暮年的方向,是预料之中的了然,或许还有一丝“早该如此”的淡漠。
然后,他听到了钢笔笔帽被旋开的细微声响。是江时砚。
他抬起头,看到江时砚已经接过了迟暮年递过去的钢笔。那支笔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笔身在光线下流转着冷硬的金属光泽。江时砚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他略略低头,在文件末尾监护人签名处,利落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像某种无法逆转的裁决落定,也像一把小锉刀,在迟星愿紧绷的神经上缓慢地磨过。
签完字,江时砚将笔帽旋回,连同文件一起,递还给迟暮年。“手续后续,陈昀会跟进。”
“好。”迟暮年接过,看也没看,直接放回了抽屉,仿佛完成了一项拖沓已久的麻烦事,整个人都松懈了一些,靠回宽大的椅背。“星愿,你回去收拾一下。带些随身用的东西就行,其他的,明叔会安排人给你送过去。”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迟星愿苍白的脸,又补充了一句,语气是例行公事的叮嘱,“在时砚那儿,要听话,别给你小叔添麻烦。”
“是,爷爷。”迟星愿低声应道,声音干哑。他站起身,腿有些发软,借着扶住椅背才站稳。他转向江时砚,喉咙动了动,才发出声音:“小叔。”
江时砚看着他,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半小时。楼下等你。”他的语气恢复了平淡,带着一种公事化的距离感,仿佛刚才那短暂的、近乎逼问的插曲从未发生。
迟星愿再次微微欠身,向迟暮年行礼,然后转身,迈着有些虚浮的步子走向门口。推开厚重的木门,外面走廊的光线让他微微眯了下眼。明叔仍静立一旁,见他出来,无声地跟在他身后半步远。
走下楼梯,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回到二楼自己的房间,推开橡木门,熟悉的景象映入眼帘,却又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变得遥远而不真实。这间他住了十年的房间,此刻像一个即将被永久封存的标本。
他没有开大灯,只借着窗外灰白的天光走到书桌前。那架红色的飞机模型安静地躺在那里,机身刮痕在黯淡光线下依旧清晰。他伸手拿起它,冰凉的金属触感从指尖传来,带着十年摩挲后的温润,也带着那道永远无法抹去的、象征破碎的伤痕。他看了一会儿,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深蓝色的天鹅绒盒子——这是他特意为它准备的“家”。他小心地将模型放进去,合上盖子。
然后,他走到床头柜前,拿起那个小小的相框。照片上,父母年轻的笑容,迟星眠稚嫩的脸,还有那个被父亲牵着的、蹒跚学步的自己。阳光很好,所有人都笑得毫无阴霾。他用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玻璃表面,仿佛能触碰到那些早已消散的温暖。然后,他将照片从相框里取出,翻到背面。右下角那行铅笔字迹已经淡得快看不清了:“星眠、星愿,我的小太阳们。——摄于星愿周岁。”是母亲的笔迹。
他将照片对折,小心地放进天鹅绒盒子,挨着那架飞机模型。
环顾房间,玻璃柜里那些精心收集的模型静静排列,在昏暗中反射着沉默的光。书架上整齐的课本,衣柜里熨帖的衣服,书桌上那方他用了多年的青瓷笔海……这些都是祖父给的,是“迟家小少爷”这个身份的一部分,却未必是他“迟星愿”真正不可或缺的。
他走到衣柜前,拿了一个不大的行李箱,打开。从里面挑了几件常穿的、质地舒适的衣服,折叠好放进去。又拿了几本最近在看的书,一些零碎的、用了很久觉得顺手的文具。动作不快,甚至有些迟缓,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告别仪式。
最后,他把那个装着飞机模型和照片的蓝色盒子,小心翼翼地放在了行李箱的最上面,然后拉上拉链。
“咔哒”一声轻响,锁扣合拢。仿佛也锁上了他在这座宅子里度过的、漫长而寂静的十年。
他提起箱子,不算重,却觉得手里沉甸甸的。再次环顾这个房间,目光从每一件熟悉的物品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窗外那片被雨雾笼罩的、郁郁葱葱的庭院。高大的玉兰树枝叶在风中轻颤,残留的水珠簌簌落下。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没有回头。
走廊依旧空旷寂静。他提着箱子走下楼梯,箱底滚轮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滚动声,打破了宅邸惯常的沉寂。明叔已经等在主厅门口,见他下来,上前一步,声音平稳无波:“小少爷,车已经在等了。您的其他物品,稍后会整理好送去江先生处。”
“有劳明叔。”迟星愿低声道。
明叔微微颔首,替他推开厚重的双开大门。湿冷的、带着草木清气的空气立刻涌了进来,混杂着雨水的味道。
门外廊下,那辆黑色的轿车安静地停着。陈昀撑着伞站在车旁,见他出来,立刻迎上,接过他手中的行李箱:“小少爷,给我吧。”
迟星愿松开手,指尖有些发凉。陈昀将箱子放入后备箱,然后为他拉开后座的车门。
迟星愿弯腰坐了进去。
车内宽敞,温度适宜,隔绝了外面的潮湿与微寒。那股熟悉的、清冽的雪松气息,混合着一丝极淡的烟草味,无声地弥漫在空气中,强势地宣告着另一个人的存在。
江时砚就坐在另一侧。他已经脱了西装外套,只穿着挺括的白衬衫,领口扣子解开了最上面一颗,露出清晰的喉结线条。他依旧看着手中的平板电脑,屏幕的光映亮了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和左耳那点幽暗的黑色光泽。听到迟星愿上车,他也只是眼睫微动,目光并未从屏幕上移开,仿佛上来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乘客。
陈昀坐进副驾,低声对司机说了句什么。车子引擎启动,发出低沉平稳的嗡鸣,缓缓驶离门廊,碾过湿漉漉的鹅卵石路面,朝着缓缓打开的铸铁雕花大门驶去。
迟星愿靠在椅背上,侧头看着窗外。栖云山庄灰白色的外墙,森严的廊柱,庭院里在雨雾中静默的玉兰树,一一向后倒退,越来越远,最终被彻底抛在车后,消失在蜿蜒的林荫道尽头。
雨丝又开始飘洒,淅淅沥沥地打在车窗上,划出一道道短暂而模糊的水痕,将窗外的世界晕染成一片流动的、灰绿色的水墨。
车内一片寂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气流声,和江时砚偶尔划动平板屏幕的轻响。迟星愿能感觉到身侧传来的、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和存在感,那么近,却又隔着一道无形的、冰冷的壁垒。
他不知道车子要开向哪里,不知道所谓的“江时砚那儿”是什么样子,也不知道等待他的会是怎样的生活。未知像车窗外漫无边际的雨幕,沉沉地笼罩下来。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看着雨水不断滑落的车窗,看着城市模糊的轮廓在视野中流动。怀里没有那个蓝色的天鹅绒盒子,它就在后备箱里,和他少得可怜的行李在一起。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被永远地留在了身后。而前路,只剩雨雾,和身边这个沉默而强大的、名为“监护人”的谜。
车子在湿漉漉的街道上平稳行驶,穿过渐渐密集起来的午间车流。雨不知何时彻底停了,云层裂开缝隙,漏下几缕稀薄但真实的阳光,落在潮湿的柏油路面和车窗上,泛起一片晃眼的、湿漉漉的金色。迟星愿有些不适地眯了眯眼,从栖云山庄带出来的那股沉甸甸的阴冷,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光线刺破了一个小口。
车子最终拐入一条绿树掩映的私密车道,两旁是修剪整齐的高大乔木。雨后的阳光穿过枝叶,在洁净的路面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点。车子缓缓停在一栋现代风格的独栋别墅前。
别墅是简约的灰白色调,线条利落干净,大片玻璃幕墙与浅灰色的石材外墙结合,在雨后清新的空气和阳光下显得格外冷冽而静谧,与周围葱茏的绿意形成鲜明对比,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私密感和距离感。与他生活了十年的、充满岁月感的栖云山庄截然不同。
陈昀先一步下车,为后座拉开房门。江时砚和迟星愿先后下车。午后阳光有些晃眼,迟星愿眯了眯眼,看着眼前静谧而冷感的建筑。
厚重的深灰色入户门被陈昀用指纹和密码打开,他向旁侧身。江时砚率先走了进去,迟星愿提着不大的行李箱,跟在他身后半步。
预想中绝对寂静的“样板间”并未出现。门刚推开一条缝,就听到里面传来一个年轻男人带着笑意的、略显无奈的声音:“哎,小祖宗,这个真不能啃……那是江时砚的财经周刊,啃坏了他又要摆那张冷脸了……”
紧接着,是“哒哒哒哒”急促而欢快的爪子敲地声,由远及近。
门完全打开。客厅景象映入眼帘。
挑高的空间,巨大的落地窗将阳光和庭院绿意尽收其中,黑白灰的基调,昂贵的家具,设计感十足——但此刻,这里氤氲着一种生动的、略显凌乱的生活气息。深灰色沙发上,一条薄羊绒毯被团在角落。黑色岩板茶几上,几本杂志摊开着,一个空的玻璃水杯旁边,还有半包打开的宠物零食。最显眼的是,一只蓬松雪白的博美犬,正叼着一本硬壳杂志的边角,奋力向后拉扯,杂志封面上的成功人士头像已经被口水濡湿了一小片。
而拽着杂志另一头、试图从小狗嘴里“夺宝”的,是一个迟星愿从未见过的年轻男人。
那人看起来约莫二十五六岁,身量极高,即使随意地倚在沙发边也显得肩宽腿长。他穿着一件质感极佳的黑色丝绒衬衫,领口敞开着,露出线条流畅的颈项和一小片锁骨,袖口随意挽至小臂,露出一截冷白劲瘦的手腕,上面戴着一块设计简约却极具分量的机械腕表。最惹眼的是他那头打理得看似随意、实则充满层次感的银灰色短发,几缕额发自然垂落,在午后阳光下泛着冷调的光泽,稍稍柔和了他过于清晰的五官带来的侵略感。他没有戴眼镜,一双狭长的凤眼微微上挑,瞳孔是偏冷的浅褐色,此刻正带着一种漫不经心却又极具穿透力的目光,试图跟眼前这只活力过盛的小家伙“讲道理”。
听到开门声,一人一狗同时顿住。
年轻男人抬起头,目光越过小狗,看向门口。当他看清来人时,脸上那抹无奈的苦笑瞬间消散,转化为一种介于慵懒与锐利之间的神情。他缓缓松开手中杂志,不紧不慢地直起身。动作间带着一种养尊处优的优雅和隐约的力量感。他随手理了理本就无可指摘的衬衫下摆,姿态松弛,却无形中散发着“此处由我主导”的气场。
“回来了?”他开口,声音是质感独特的清冷中低音,语调不急不缓,带着一种天然的、居高临下的从容,以及一丝难以捉摸的玩味。
那只叫“墨墨”的小狗失去拉扯的对手,惯性使得它向后趔趄了一下,旋即发现了真正的主人回来,立刻丢下嘴里湿漉漉的杂志,兴奋地“汪汪”两声,像颗白色小炮弹般冲向江时砚。
“墨墨。”男人象征性地低唤了一声,语气平淡,听不出真正的阻止意味,更像是一种宣告。他好整以暇地站在原地,浅褐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小狗扑腾,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近乎纵容的微光。
江时砚的脚步停在玄关。他低头,看着在自己脚边兴奋打转的小狗,又抬眼,目光扫过客厅里那不算整齐的茶几、沙发上团着的毯子,以及地板上那本惨遭“毒口”的杂志。最后,他的视线落在那个站在客厅中央、姿态闲适却存在感极强的男人脸上。
迟星愿看见江时砚的喉结几不可查地滚动了一下,然后,他抬起手,用食指和中指的指关节,不轻不重地按了按自己的额角。
“沈清让,”江时砚放下手,开口,声音是惯常的低沉平稳,听不出喜怒,“你怎么进来的?”
名叫沈清让的男人几不可查地牵了下嘴角,那弧度很淡,却让他本就出色的五官多了几分生动的邪气。“你给的通行证,难道还有期限?”他语气理所当然,带着点理所当然的放肆,“听说这小家伙这两天在拆家,顺道过来看看。”他浅褐色的眼眸转向迟星愿,目光如同精准的扫描仪,从少年缺乏血色的脸颊,微微颤动的睫毛,到紧握着行李箱拉杆、骨节分明的手,迅速而全面地评估了一遍。那目光直接、坦荡,甚至带着点审视艺术品般的兴致,让迟星愿感到一种无所遁形的轻微窒息感。“这位是?”
江时砚几不可查地蹙了下眉,语气依旧平淡:“沈清让。星愿。”介绍简短得像电报。他弯腰,一把捞起还在试图往他身上扑的“墨墨”。小狗在他臂弯里扭动,被他稳稳按住。
“它叫墨墨。”江时砚抱着狗,转向迟星愿,语气陈述,“精力过剩。不喜欢就离远点。”然后他对沈清让道:“你自便。”说完,便抱着不太安分的“墨墨”,转身朝着一楼走去,不再理会客厅里的两个人。
沈清让对江时砚干脆利落的背影不以为意,仿佛早已习惯。他收回目光,重新聚焦在迟星愿身上,向前随意地迈了两步。身高带来的天然优势,加上那种松弛中透着掌控的气场,即使他表情不算严肃,也带来无形的压迫感。他微微偏头,银灰色的短发在光线下划过一道冷泽。
“沈清让。”他自我介绍,清冷的嗓音比刚才稍微放缓,但那股子理所当然的掌控感依旧清晰。浅褐色的眼睛看着迟星愿,目光专注,仿佛此刻眼前人是唯一值得他分神关注的对象。“时砚的……老朋友。这小东西没吓着你吧?”他瞥了一眼江时砚离开的方向,语气里带着点难以言喻的熟稔和调侃。
他的用词算不上热络,姿态也绝不高傲,但那种浑然天成的、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中的从容,以及目光中毫不掩饰的审视与兴趣,让迟星愿感到一种与面对祖父时不同的压力。这压力更鲜活,更直接,带着属于年轻人的锐利和难以预测。
迟星愿垂下眼睫,避开那过于直接和具有穿透力的目光,低声回应:“……你好,沈先生。”
沈清让将他细微的闪躲和全身不自觉的紧绷尽收眼底,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了然,但面上依旧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沈先生?”他重复,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玩味,“听着怪生分的。我比你大,叫清让哥就行。”他顿了顿,目光自然地下移到迟星愿手中的行李箱,语气随意却不容拒绝,“房间在楼上?我帮你拿上去。”
“不用了,谢谢。”迟星愿几乎是立刻摇头,提着箱子,下意识地侧身,想从他和沙发之间的空隙快步走向楼梯。他能感觉到身后那道存在感极强的目光一直如影随形,仿佛带着温度,落在他绷紧的背脊上。
走上楼梯,木质台阶发出轻微的响声。迟星愿忍不住用余光飞快地瞥向客厅。
沈清让并没有坚持,已经收回目光,正懒洋洋地踱到茶几边。他没有立刻处理那本狼藉的杂志,而是用两根修长的手指将它拈起,悬在半空看了看,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随后,他才随手从裤袋里抽出一块深灰色的棉质手帕——动作随意得像抽一张纸巾——敷衍似的擦了擦封面,然后连手帕带杂志,一起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他双手插回裤袋,转身望向巨大的落地窗外,侧脸线条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清晰利落,那副闲适又掌控一切的模样,与这间刚刚易主的屋子隐隐有种奇异的契合感。
这个突然出现的、耀眼又充满存在感的男人,就像一颗投入平静深潭的陨石。他带来的不仅仅是小狗“墨墨”制造的微小混乱,还有那句关于迟星眠的、意味深长的话语,以及他那双看似漫不经心、却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的浅褐色眼睛。
这个黑白灰的、冷感而崭新的“家”,似乎从踏入的第一步起,就充满了意想不到的变数。迟星愿握紧了行李箱的拉杆,一步一步,走向楼上那个未知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