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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迷阵献灵,魂月尘寰 ...


  •   魔之都的夜色,仿佛是一大块浸透了浓黑墨汁的粗麻布,沉沉地向下垂落,严严实实地压在城内鳞次栉比的残破楼阁之上。

      阴冷的魔气飘浮在空气里,若有若无,丝丝缕缕往人的衣料缝隙之中钻。萧瑟夜风穿过那些残缺破碎的雕花窗棂,呜呜地呼啸而过,像是谁在暗处低声啜泣。

      整条宽阔长街死一般荒凉沉寂。偶尔有几声怪异嘶哑的嘶吼,自幽深曲折的巷子深处隐隐飘荡出来。那一声声嚎叫不算响亮,却直直钻入耳膜,叫人心头不由得一阵阵发紧,后背泛起一层薄薄的寒意。

      凝景林走在整支队伍的最前方。腰间长剑已经出鞘半寸,清冷锐利的眸光一遍一遍扫过两旁倾颓的屋顶,还有房屋投下的浓重阴影角落。他每一步轻轻踩落在满地碎瓦残砖之上,几乎听不到半点脚步声。

      他稍稍侧过身子,回过头,压低嗓音,对着身后的褚晚颖、季安、季遂三人开口叮嘱。

      “守印阁就在前方三百步开外。那一处魔气的浓度是整片城池之中最重的地方,想必就是黎衿与温肆意发出求救传讯的位置。”

      凝景林的声音压得极低,语气郑重。
      “大家务必收紧自身气息,千万不要贸然催动灵根。此地魔气紊乱,很容易干扰修士施展术法。一旦我们的灵力向外泄露出去,立刻就会惊动潜伏在暗处的魔修。”

      褚晚颖的五指紧紧攥住腰间佩剑的剑柄。用力之下,指尖已经泛出一层失了血色的惨白。一层又一层细密的冷汗早已浸透她背后的衣料,黏黏地贴在脊背之上。

      方才还在望月崖的崖顶之上,她已经把自己身负浊气的全部秘密,毫无保留地坦白告诉了凝景林。直到此刻,一块沉甸甸的巨石依旧悬在她的心口,始终没法落地。

      (褚晚颖心底暗自思忖)
      师兄明明完全可以将这件事上报宗门,依照青玄宗的门规处置于我。可他选择守口如瓶,替我隐瞒下这个足以毁掉我修行之路的秘密。这份信任实在太过沉重。我只盼望今日这场救援可以顺顺利利结束。千万不要因为我体内躁动不安的浊气,连累身边一同前来的这几个人。

      一旁的季安指尖轻轻一弹,数道赤红色流转的符文缓缓浮现在他身体四周,一圈一圈慢慢旋转起来。属于火灵根的温热灵力铺开一层薄薄的护罩,勉强隔开周遭刺骨阴冷的魔气。

      他一路行来,一直都在留心观察四处魔气流动走向。此刻眉头紧紧蹙起,神色之中满是忧虑。

      “不对劲啊,这片魔气分布得很不均匀。依我看,守印阁里面,恐怕已经被人布下了一座高阶魔阵。”季安低声说道,“若是我们贸然一脚踏入阵中,很容易便会陷入迷幻幻境,到那个时候,我们全部都会沦为那些魔修手中待宰的猎物。”

      (季安心下暗想)
      黎衿师姐、温肆意师兄,二人本就是司像长老座下最为出色的两名弟子。论修为,在同辈弟子之中已经算得上拔尖。连他们两个人联手,都被逼到不得已向外发出求救传音符的地步。守印阁里面暗藏的凶险,怕是远远超出我们几个人先前预估的程度。

      站在他身侧的季遂手腕微微一转,一缕清浅柔和的清风缠绕住他手中的剑身。风灵根的灵力悄无声息地向外扩散开来,小心翼翼探查四周每一处隐蔽的角落。狭长的一双眼眸里面,盛满浓浓的戒备。

      他微微偏过头,压低声音,快速和同伴商议起待会开战之后的分工。

      “等会儿倘若真的打起来。由我负责从正面开路。凝景林师兄,你来牵制躲藏在暗处伺机偷袭的魔修。晚颖,就劳烦你施展水术,控水护住我们所有人的周全。季安,你的符术不要急着强攻,伺机寻找阵法的薄弱破绽,伺机破阵。”季遂顿了顿,郑重补充一句,“我们几个人相互配合,千万不要一时热血上头,各自单打独斗。那样只会白白陷入险境。”

      凝景林缓缓颔首,神色沉肃。
      “记住,性命保全永远是第一位,救人反倒次之。一旦场上局势彻底失控,我们所有人立刻抽身撤退,不必死拼硬打。”

      褚晚颖轻轻点了点头。指尖微微一动,一缕澄澈冰凉的水灵力已经在掌心悄然凝聚,她时时刻刻做好防御的准备。
      “我记下了,师兄。”

      季安抬手收起身上几张备用的破魔符,神色也收敛了几分平日的跳脱。
      “放心吧。我会一直仔细留意魔阵上面的破绽,一旦寻到缺口,我便立刻出手。”

      四人借着断壁残垣与废弃楼阁的阴影作为掩护,一路迂回向前潜行。一路上小心翼翼,接连避开好几队来回巡逻的低阶魔兵。没有闹出太大动静,不多时,一行人便已经站在了守印阁那扇朱红色的大门之前。

      厚重的阁门早已经遭到蛮力猛烈撞击,彻底碎裂开来。歪斜的门板轰然倒伏在地。漆黑粘稠如同流动黑水一般的魔气,源源不断自阁楼内部翻涌流淌出来。一股浓烈呛鼻的血腥气味混杂着腐朽恶臭的魔瘴扑面而来,直呛得众人鼻腔一阵发涩,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凝景林当即抬起右手,做出一个示意众人停下脚步的手势。他伸出一根指尖轻轻抵在自己眉心,凝神闭起双眼,放出神念向内感知。

      片刻过后,他缓缓松开眉头,压低嗓音向身后几人说道:
      “里面尚存两道十分微弱的生命气息。气息紊乱衰弱,应当就是黎衿和温肆意两个人了。大家放轻脚步,小心往里面推进,万万不要发出大的响动。”

      一行人放轻脚步,小心翼翼跨过横倒在地残破的门槛。阁楼大殿之内,到处都是一片狼藉。粗壮的屋梁之上布满一道道又深又黑的魔物爪痕。地面之上,四处散落着已经干涸发黑的旧血迹,断裂的佩剑碎片、碎裂之后失去灵光的灵玉零零散散滚落一地。

      大殿正当中,两根已经从中断裂开来的玉柱下方,两道狼狈不堪的身影正依偎倚靠在一起。

      黎衿半边衣衫尽数被鲜血浸透。胸口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缓缓向外渗出血迹。长长的眼睫无力地垂落下来,一张脸苍白得如同薄纸一般,气息微弱,已然陷入半昏迷的状态。

      靠在她身侧的温肆意,处境比黎衿还要凶险几分。他的右手死死将黎衿护在自己怀中。左肩的皮肉直接被一件锋利魔器贯穿,经脉多处受损,甚至隐约可以看见底下惨白的骨骼。

      一圈暗红色、好似锁链模样的诡异咒纹,顺着他的心口位置一路蜿蜒蔓延至脖颈。咒纹每轻轻跳动一回,温肆意整副身子便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一下。大颗大颗的冷汗顺着下颌不断往下滚落,把身上的衣襟浸得湿透。

      纵然此刻意识已经模糊昏沉,可他环住黎衿的那条手臂依旧绷得紧紧的,一刻也不肯松开。

      褚晚颖一见这幅情景,心口猛地一揪。她下意识便快步想要上前,临到近处又猛然记起应当小心,连忙放轻脚下的步子。
      “是他们!谢天谢地,他们尚且还活着!”

      温肆意十分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涣散模糊的视线,一点点慢慢聚焦,终于看清站在大殿之中的几个人影。干裂起皮的嘴唇轻轻翕动,沙哑破败的嗓音断断续续地从喉咙里面挤出来。

      “凝景林……褚晚颖……你们……终究还是赶过来了……”

      话音还没有说完,心口之上的暗红色咒纹骤然一阵剧烈刺痛。一阵汹涌的剧痛席卷了他全身,温肆意闷哼一声,眼前猛地发黑,差一点便直接彻底晕厥过去。

      靠在他肩头的黎衿,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了双眼。

      如今寄宿在这一具躯体里面的灵魂,本是来自现代世界的女子。
      原先这个修真世界的黎衿,当初魔修突然偷袭的时候,为了护住温肆意,硬生生用肉身扛下魔器重击,当场便已经殒命。

      就在原身性命消散的那一瞬,来自异世的她,穿过茫茫时空缝隙,魂穿降临到此。
      原身此生全部的记忆,那些与温肆意一同修行、月下练剑、秘境之中彼此扶持、桃林之内分食香甜灵果的过往,完完整整烙印进她的神魂深处。

      少年时期那份藏不住的心动、欢喜与缱绻情意,记忆太过真切,恍惚之间,竟仿佛全部都是她亲身经历过一般。

      只是这件魂穿的隐秘,她从来没有向任何人吐露过半分。
      跨越时空来到此方仙侠世界,支撑她一路走下去的执念只有一桩:复活惨死的姑母。

      她翻阅过无数本宗门秘卷与上古残册。唯一可行的道路,便是不断靠近天命之人季安,一步步完成既定的攻略,集齐天命之力,方才能够逆转生死,换回姑母的性命。

      自从她苏醒过来之后,便开始有意无意地一点点疏远温肆意。
      每一回刻意回避他伸过来的手,每一句客气而生分的应答,拉扯之下,连她自己的心也跟着隐隐作痛。

      记忆里面那些温存实在太过真切。可属于她的前路早已定死。她万万不能够沉溺在这份不属于自己的情愫之中。

      (黎衿心底叹息)
      对不起,肆意。我继承了原身全部的记忆,心里清清楚楚明白,这么多年以来,你心底深藏的那份情意。整个青玄宗,人人都看得出来你心悦于原先的黎衿。可我终究已经不是从前的那个人了。我身上还有无论如何也要完成的执念。长痛不如短痛。我现在刻意拉开距离,往后,你受到的伤害才可以轻一些。

      她强忍着胸口伤口传来的阵阵剧痛,不动声色地借着身子挪动,慢慢从温肆意的怀抱之中往后挪开,悄悄拉开一寸的距离。

      仅仅只是这样细微的一个动作,身受重伤的温肆意,立刻便敏锐地察觉到了。

      一抹茫然,紧接着是受伤与难以置信的神色飞快自他眼底一闪而过。心口暗红色的咒纹骤然猛烈向内收缩,一阵钻心刺骨的剧痛顺着周身灵脉蔓延开来。他下意识五指紧紧攥起,指节泛白。

      凝景林缓步蹲下身来。伸出两指,轻轻搭上温肆意的手腕脉搏。一缕温和的灵力缓缓探入对方受损的经脉之内。不过片刻功夫,他的神色陡然凝重起来,两道眉头紧紧锁死。

      “这绝非普通魔物造成的伤势。是情咒锁。”凝景林沉声开口,语气十分沉重,“这一道咒印直接扎根在心脉与神魂深处。寻常疗伤丹药、珍稀灵草,全都起不到半点作用。一旦中咒之人心中生出爱慕与执念,体内灵脉便会一寸寸崩裂。最后的结局便是走火入魔,神魂尽数湮灭。”

      听见这番话,季安的眉头也紧紧皱起。掌心里腾起一团摇曳的橘红色火光,他上前踏出一步,急切发问。
      “世间难道就没有能够彻底根除这道咒印的解法吗?我翻阅过不少宗门古籍,却从来没有见过记载如此歹毒的咒术。”

      黎衿深深吸一口气,竭力压下心底翻涌起伏的万千心绪。明明身受重伤,她的声音听上去虚弱,意志却格外清晰坚定。

      “魔之都的郊外,那一处上古遗留的幻心迷境深处,生长着一株忘忧解咒花。”她缓缓说道,“只是此花仅仅只能够暂时压制咒力,封印体表的咒纹,没有办法彻底根除情咒锁的本源。若是想要顺利抵达生长灵花的内阵结界,就必须要有一个人以身献阵,充当活祭阵眼,才能够把结界开启。献祭之人,自身体内的灵元会被上古大阵大量抽取。修为会出现大幅度折损。往后的修行之路会变得无比艰难,甚至还有终身修为停滞不前的隐患。”

      褚晚颖听完这番话,脸色骤然一白,忍不住失声惊呼出来。
      “以身献阵?这个代价实在是太大了!难道就没有别的迂回的法子吗?我们可不可以四处寻访其他的珍稀灵物,或是赶回宗门,请长老们出手仔细推演一番破解咒术的途径?”

      黎衿轻轻摇了摇头。藏在宽大衣袖里面的指甲,深深掐进自己的掌心皮肉,几乎要嵌进去。一阵阵尖锐的刺痛,勉强稳住她纷乱摇摆的心绪。

      (黎衿心中暗自权衡)
      温肆意本身身上便已经中了情咒锁。倘若让他靠近献祭大阵,大阵的力量刺激之下,体内咒力瞬间就会彻底暴走,他当场便会灵脉寸断而亡。凝景林、褚晚颖、季安还有季遂,全部都是封崖掌门一脉的核心弟子。若是他们之中任意一人献祭重伤,整个青玄宗的核心战力都会遭到严重折损。这样算下来,最合适去献祭阵眼的人,只剩下我自己。正好,借着这一场献祭,就此彻底斩断我与肆意之间这一层暧昧的羁绊。等到此事了结之后,我便可以安心按照原定计划慢慢靠近季安,完成复活姑母的心愿。

      “不行!我绝不答应!”

      原本还在昏沉之中的温肆意,仿佛一瞬间挣脱了几分伤痛带来的眩晕。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死死攥住黎衿纤细的手腕。纵然身体虚弱,手上力道不稳,可语气之中满是近乎哀求的急切。

      “黎衿,你不准去做献祭!灵元受损,是一辈子都没有办法弥补的重伤!你的修行根基万万不能够就此毁掉!我宁可往后日日夜夜独自忍受情咒锁的折磨,一辈子强行压制自己的心绪,我也绝不愿意拿你的性命与修为去冒险!”

      黎衿垂下长长的眼睫,刻意避开他那双灼热又盛满悲伤的眼眸。说话的时候,她特意把语调放得平淡,刻意带出几分疏远的意味。

      “肆意,事到如今,我们已经没有别的退路了。我们终究是同门师兄妹,我实在无法眼睁睁看着你被这一道恶毒咒印慢慢耗死,落得神魂俱灭的凄惨下场。”

      “仅仅……就只是同门而已吗?”

      温肆意说话的时候,嗓音止不住微微发颤。脖颈之上暗红色的锁链状咒纹疯狂跳动。一股腥甜的血气猛地冲上他的喉咙,他拼尽意志力强行咽回去,才没有当场呕血。

      “黎衿,从前你根本不是这般待我的。到底是什么地方变了?我们从前一同在后山桃林练剑,一同闯过危机四伏的落霞秘境。你从前明明答应过我,等到将来修为圆满之后,便与我结为道侣。难道这些过往,你全都已经忘记了吗?”

      千言万语堵在了他的胸口。藏了许多年的告白,终究还是没有能够说出口。

      整个青玄宗,从上到下,长老与普通弟子心里全都清清楚楚,他长久以来心悦黎衿。只差一纸正式的道侣契书,二人便可以相守。

      可是自从黎衿重伤苏醒之后,一切就全都悄然变了模样。
      她刻意躲闪他的靠近,回话总是客气疏离。往日独属于他们两个人之间那些亲昵嬉闹,消失得一干二净。

      (温肆意心底一片茫然苦涩)
      难道是我这一回伤势太重,叫她心中生出顾忌?还是在我昏迷的时候,已经发生了某件我全然不知情的变故?只要一想到往后再也回不到从前,心口之上的情咒锁便发作起来,疼得几乎让我窒息。

      凝景林静静伫立在一旁,默然看着两个人之间暗流汹涌的拉扯争执。片刻之后,他沉声开口,打破大殿之内僵持压抑的气氛。

      “幻心迷境内部幻阵重重叠叠,到处都有魔灵游荡出没。就算我们依靠献祭顺利开启结界,前去采摘忘忧解咒花依旧危机四伏。不如我们所有人一同动身前往。大家彼此掩护照应,尽可能把献祭带来的风险降到最低。”

      季遂立刻点头附和他的想法。
      “说得没错。人多终究力量更大。我们四个人一同护卫在侧,拼尽全力,应当可以护住黎衿的安危。”

      褚晚颖连忙跟着出声劝道:
      “黎衿师姐,千万不要什么事情都自己一个人硬扛。到了迷境里面,我们一定会拼尽全力护着你的。”

      黎衿抬眼,一一扫过众人满含关切的目光。心底掠过一丝浅浅的愧疚,但她的意志依旧十分坚定。她缓缓点了一下头。
      “好。那就劳烦诸位同门一路护卫了。”

      众人连忙拿出随身携带的疗伤丹药,简单处理过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仔细收好余下的符箓、灵草还有各式法器。几个人小心翼翼搀扶伤势沉重的温肆意,一行人就此离开魔之都残破的城区,向着郊外常年被厚重黑雾笼罩的幻心迷境匆匆赶去。

      赶路的一路上,没有人再多说什么话语。寂静之中,只有一行人错落的脚步声伴着呼啸夜风交织回响。整片天地之间压抑沉闷的氛围,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约莫半个时辰过后,众人终于抵达幻心迷境的入口。

      迷境入口笼罩着一层半透明的淡黑色光幕。阵法内部不断飘出来蛊惑心神的细碎幻音,一缕缕模糊的低语钻进众人的耳中。人内心深处藏着的执念、遗憾,还有尘封已久的过往回忆,化作一幕幕光影幻影,在光幕之后一闪而过,引诱着踏入秘境之人一步步沉沦。

      季遂长剑豁然出鞘,一道凌厉凛冽的青色风刃横扫而出,当场斩杀几只游荡在入口外围的低阶魔灵。他侧过头郑重地提醒所有人。

      “这座幻心迷境最擅长放大每一个人埋藏在心底深处的执念。大家切记,万万不要久久凝视那些浮现出来的幻影。一旦心神失守,就会永久被困在幻境之中,最后沦为这片迷境的养料。等会儿踏入秘境之后,所有人目光紧紧盯住周遭实实在在的实景,千万不要被幻象迷惑心智。”

      凝景林紧跟着开口叮嘱。
      “温肆意,你的伤势最重。行进的时候,尽量走在队伍的正中间。晚颖,这一路上就由你贴身照看着他。一旦他身上的情咒锁开始躁动爆发,你立刻施展水灵灵力帮忙压制。”

      褚晚颖应声作答:“嗯,我明白,师兄。”

      温肆意勉强撑住身子,斜斜倚靠在旁边一根灰白的石柱上。他喘着粗气,低声说道:
      “不必过分担心我。我自己还可以咬牙撑住,大家不必特意分出精力来顾及我。”

      当一行人抬脚,齐齐踏入迷境光幕的那一刹那。周遭原本荒芜萧瑟的枯黄荒原骤然之间天翻地覆。漫天飞扬的黄沙一瞬间尽数消散。视野之中,竟然幻化出青玄宗后山那一大片漫山遍野盛放的粉色桃林。和煦清风徐徐拂过,粉白色的桃花瓣洋洋洒洒,纷纷扬扬地凌空飞舞飘落。

      幻境复刻出往日鲜活的旧时光。
      少年模样的温肆意手里提着一只竹篮,篮子里面满满当当装满刚摘下来的灵桃。他眉眼清亮柔和,脸上带着明朗笑意,伸手将竹篮递向身侧的少女。属于少年的清亮嗓音悠悠回荡在空气之中:
      “黎衿,你最喜爱吃这种灵桃。我特意上山,给你摘了满满一篮。”

      看见这一幕幻影,现实之中的温肆意瞳孔猛地一缩。他下意识抬起脚,几乎就要情不自禁迈步朝着那道虚幻的身影走过去。心底压抑封存许多年的爱慕与执念,一瞬间汹涌翻腾上来。

      就在这一刻,胸口的情咒锁骤然轰然爆发开来!一股灼烧般的剧痛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他身子猛地向下一弯,一大口鲜血猛地自唇边喷涌而出,猩红的血迹染红脚下枯黄的草地。

      “快!不要被幻境引诱!”
      褚晚颖反应极快,当即催动体内的水灵力。一堵澄澈冰冷的水幕骤然横挡在温肆意的身前。清凉温润的水灵力顺着他的经脉缓缓渗入体内,勉勉强强压住正在暴走躁动的咒力。
      “你的心念但凡一动,情咒锁便会立刻侵蚀你的灵脉!千万千万不要被眼前的幻象牵动心绪!”

      季安迅速抬手甩出数道破障灵符。赤红色符文轰然炸开,狠狠撕碎周遭大片的桃林幻境。
      “这幻境就是刻意勾起你心中的执念!务必守住自己的本心!”

      凝景林挥剑向前,剑光闪过,斩杀好几头趁乱扑袭过来的幻灵。高声提醒众人:
      “所有人不要盯着幻影!守住本心!”

      黎衿站在一旁,侧过头,静静望着不远处剧烈喘息、脸色惨白的温肆意。一阵尖锐酸涩的感觉猛地袭上她的心底。
      原身留存下来的那些记忆汹涌地翻涌上来。那些朝夕相伴的一幕幕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之中回放。动摇的情绪几乎快要击溃她先前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

      她狠狠咬紧牙关,硬生生把心底翻涌而起的那一丝心软强行按压下去。目光短暂扫过正在清理幻灵魔物的季安,随即又飞快移开视线,不敢多做停留。

      (黎衿内心坚定)
      眼下第一要务,先保住温肆意的性命。等到献祭这件事情结束之后,我便专心谋划如何靠近季安,一步步完成我的攻略任务。往后,我绝不能再向肆意流露半分多余的温情。不然,只会叫他生出更多不该有的期许,徒增痛苦。

      众人一路向前,接连破除一层又一层迷幻局,不停斩杀层出不穷冒出来的守阵魔灵。一路行来,所有人灵力消耗都十分巨大。足足耗费两个时辰,一行人终于顺利走到幻心迷境的最深处。

      空地正中央,静静卧着一座布满斑驳古老纹路的圆形石台献祭大阵。石台的正中间,一朵莹润通透的忘忧解咒花悄然盛放。花瓣之上流转着淡淡的柔光。清冽淡雅的花香缓缓散开,一点点驱散四周弥漫不散的阴邪魔气。

      黎衿停下脚步,深深吸了一口气。她抬步,一步一步走上石台,径直站到了阵眼所在的位置。

      一见她踏上石台,温肆意瞬间脸色惨白如纸。他拼尽自己身体里面残存的最后一丝灵力,挣扎着想要快步上前阻拦。绝望的声音响了起来,里面满是哀求。
      “黎衿!你快从石台上下来!算我求你了!就算情咒锁永远无法破解,我可以一辈子死死压制自己的心念!我这一生可以永远不动情爱之念,我能够撑下去!你千万不要做这种傻事!”

      黎衿回过头,望了他一眼。那双眼眸深处藏着旁人读不透的歉疚,还有一份不容动摇的决绝。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肆意。只有活下去,一切才尚有可能性。倘若你就此殒命,司像长老这一脉便损失一名得力弟子,整个青玄宗同样也会痛失一员大将。”

      凝景林紧跟着上前一步,神色郑重地开口劝她:
      “黎衿,你当真已经思虑周全了吗?一旦完成献祭,灵元遭到损耗,修为会大幅度倒退。对你往后漫长的修行,影响将会是极为深重的。”

      黎衿轻轻点头。
      “我已经想得清清楚楚。眼下已经没有别的选择。”

      季安望着她单薄孤寂的背影,眉头紧紧锁起。嘴唇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些什么劝解的话语,犹豫片刻之后终究只是轻声开口:
      “万事千万小心。我们几个人就在石台之外,替你护法。”

      话音方才落下。黎衿取出随身携带的一柄短刃。没有丝毫迟疑,刀刃划过自己的掌心,一道深深的伤口瞬间浮现。滚烫鲜红的灵血顺着石台之上曲折沟壑缓缓流淌而下。

      沉寂千年的古老阵纹,被温热的鲜血彻底唤醒。一道耀眼夺目的金色光柱轰然直冲云霄。一股蛮横霸道的巨大吸力自阵法中心骤然爆发开来,疯狂拉扯、源源不断抽取她身体之内流淌的灵元。撕裂一般的剧痛顺着全身每一条经脉蔓延开来。

      黎衿的身子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转瞬之间,冰冷的冷汗已经浸透了她身上的衣衫。浑身骨骼一阵阵酸胀刺痛,眼前一阵阵发黑,眩晕不断袭来。她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浓重的血腥味在口腔里面弥漫开来。硬是咬紧牙关,不肯溢出一声痛苦的呻吟,任由大阵一点点抽走自己的灵元。

      轰隆一声巨响!
      原先隔绝迷境内域的那一层厚重结界屏障,缓缓向着两边开启。后方空旷的禁地终于显露出来。

      “趁现在!快摘取灵花!”

      凝景林身形一晃,纵身掠上石台。小心翼翼摘下那一朵莹白的忘忧解咒花,立刻折返回来。他伸手轻轻捏碎柔软的花瓣,带着清冽花香的花汁渡入温肆意受损的经脉之中。

      淡淡的花香顺着四肢百骸缓缓流转游走。先前在心口肆虐翻涌的剧痛,终于慢慢平息下来。缠绕在脖颈之上那一道道暗红色的咒纹,色泽一点点黯淡下去,暂时被封印压制住了。

      温肆意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身子终于松懈下来,无力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他低声开口:
      “多谢诸位同门……多谢黎衿。”

      就在所有人心中稍稍松一口气,都以为眼前这场危机就此顺利解除的时候。一道苍茫冰冷,裹挟着亘古岁月厚重感的古老声响凭空响彻整片迷境上空。隆隆的震响震得所有人耳膜一阵阵发麻。

      “忘忧解咒花,仅可暂时封镇咒力。情咒锁本源不灭,深植神魂,世间无药可以彻底消解。此人身后但凡再起爱慕执念,咒印即刻复苏,灵脉寸寸断裂,神魂焚灭。此乃宿命之咒,永世无解。”

      话音消散之后,整片迷境陷入死一般的寂静。众人脸上刚刚浮现出来的一丝松弛,瞬间尽数褪去,只剩下沉甸甸、化不开的沉默。

      温肆意呆呆地抬起手。指尖轻轻抚在心口那一道颜色变浅,却永久不会消失的红色纹路之上。

      他活下来了。可命运就此给他落下一道最为残酷无情的禁令。从今往后,这一生,他再也不可以对任何人动起半分爱慕的情意。那一份在心底深藏许多年,完完整整属于黎衿的爱恋,从今往后,连回想、触碰,全部都成了禁忌。

      他缓缓抬眼,望向石台中央摇摇欲坠、灵元几乎已经被大阵抽空的少女。他眼底之中,那一团热烈燃烧了许多年的光亮,一寸一寸缓缓熄灭。只剩下无边无际,安静又深入骨髓的苦涩与绝望。

      (温肆意心底凄然)
      原来,最后的结局竟然是这样。连喜欢她的资格,都已经被这一道情咒锁彻底剥夺。或许,这样也好。往后我便再也不会因为自己这份心意,继续拖累于她。可我的心口已经空下好大一块地方。往后漫漫无尽岁月,又该拿什么来填补这片空洞。

      石台上,灵元被上古大阵大量抽离。寄宿在此躯壳之内,那一缕来自现代世界的外来魂魄,再也难以继续支撑这一副本就已经身受重创的躯体。

      大阵运转之际逸散出来的时空乱流之力,死死缠绕住她的神魂。

      一阵剧烈的天旋地转,猛烈的眩晕铺天盖地席卷过来。视线之中所有景物全部扭曲、模糊。

      (黎衿(异世魂)惶恐地思索)
      怎么会变成这样……献祭阵法明明说好只抽取灵元而已!为什么还会引动可怕的时空之力?难道这座上古的献祭大阵,意外连通了我原本所在的现代尘世?姑母……我还没有完成复活她的心愿,我还不能就这样消失离开。肆意,季安,还有各位同门……对不起。终究,我还是要食言了。

      她拼命想要张开嘴呼喊身边众人,想要把自己穿越魂穿的秘密吐露出来。可是喉咙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死死堵住,发不出一丝一毫的声响。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大拉扯之力猛地袭来。外来的那一缕神魂,转瞬之间便被强行拽离此方仙侠世界,回归原本的现代尘世。

      空荡荡留在石台上的肉身,失去异世魂魄之后。沉睡许久,属于这个修真世界原生黎衿的那一缕微弱残魂,终于缓缓苏醒过来。

      刚刚苏醒的原身黎衿意识昏昏沉沉。经过一场大阵之后,神魂本就受损严重,许多记忆已经残缺破碎。她茫然地抬起头,看向围拢在自己身边神色各异的几个人。当目光落到不远处落寞无言的温肆意身上之时,脑海之中只剩下一些零零碎碎、模糊不清的片段残影。从前少年相伴修行、月下练剑,还有二人深藏心底的情意与约定,她统统都记不起来了。

      褚晚颖快步上前,伸出手稳稳扶住几乎要一头栽倒在地的黎衿。语气满是担忧,轻声唤她。
      “黎衿!你还好吗?身上可有什么难受的地方?”

      原身黎衿虚弱地眨了眨双眼。眉头轻轻蹙起,脸上是全然的茫然。嗓音沙哑无力:
      “我……这里是什么地方?方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的头好痛,许许多多的事情,我全都记不清了。”

      季安快步走上前,自储物袋取出一枚尚有余温的固灵丹,伸手递到她的手边,语气带着几分关切。
      “你的灵元损耗太过严重。先服下这一枚丹药调息静养,稳住你体内紊乱动荡的灵力再说。”

      黎衿伸出手接过丹药,依言吞服下去。一股温和舒缓的灵力缓缓流淌进经脉,稍稍缓解躯体撕裂一般的剧痛。

      就在这个时候,迷境上方的穹顶开始持续震颤,一块块石壁碎屑不断剥落下来。上古大阵的力量已经快要彻底耗尽。整座幻境空间随时都有可能彻底崩塌瓦解。

      凝景林抬头望着不断震动摇晃的穹顶,神色一凛,当即厉声喝道:
      “不好!大阵力量即将耗尽,幻心迷境马上就要彻底崩塌!所有人立刻撤离此地,万万不可在此处继续逗留!”

      季遂连忙上前,伸手搀扶起伤势尚未复原的温肆意。沉声道:
      “事不宜迟!我们赶快离开!再耽搁下去,就来不及脱身了!”

      温肆意微微颔首。他的目光深深地、久久地停留在身旁神色全然陌生的黎衿脸上。千言万语最后全部咽回心底。终究什么话也没有说出口,任由季遂搀扶着自己,迈步跟上撤离的队伍。

      在场没有任何一个人知晓方才转瞬之间发生的神魂更迭的秘密。谁都没有发觉,如今站在他们眼前的黎衿,早已不再是先前那个刻意疏远温肆意的异世来客。

      温肆意静静看着那张依旧熟悉的眉眼,只是少女的眼神之中再也寻不到往日的亲昵与熟稔。他心口之上暂时被封印住的情咒锁,隐隐又泛起一阵灼热的发烫感。

      (温肆意默默心想)
      纵然咒力被暂时压制,这一道烙印在心脉神魂之上的枷锁,一辈子也消弭不掉。往后岁月悠悠漫长。我必须死死锁死自己的这一颗心。但凡心底再滋生半分爱慕的念头,等待我的结局便只能是灵脉尽断,神魂俱灭。

      一行人彼此相互搀扶,强忍着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痛。赶在整座迷境轰然坍塌毁灭之前,顺着来时的道路匆匆向外撤离,终于逃出这片凶险的上古秘境。

      外面的天地之间,笼罩魔之都的沉沉魔气依旧盘旋不散。夜色越发深重。

      一场惊心动魄的救援风波暂且画上句号。可情咒锁无解的残酷宿命,神魂悄然替换的隐秘埋藏于暗影之下无人知晓。褚晚颖身体里面始终躁动潜伏的浊气依旧是悬在所有人头顶的隐患。属于青玄宗这群年轻弟子往后的磨难、纠缠与纠葛,才刚刚缓缓拉开属于他们的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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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九命劫》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