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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心事剖白,魔都救援 ...


  •   自议事大殿那场风波落下帷幕之后,三日光阴,便悄无声息地从青玄宗悠悠流转的云海之间缓缓淌过。

      风波虽然暂时平息下来,可宗门之内关于褚晚颖身负浊气的流言,并没有真正消失。

      只不过吃过王道意一事的教训,众弟子心里那份根深蒂固的猜疑被强行按捺住了。
      没有人再敢站在明面上高声非议。

      可私下的窃窃私语从来没有断绝。
      三三两两的内门弟子擦肩而过之时,总会有意无意朝她投来打量的目光。那些细碎的议论,如同一张薄薄的、挥之不去的灰纱,时时刻刻笼罩在褚晚颖的周遭。

      每一回走在宗门回廊之上,她都能够清晰感受到背后若有似无的视线。

      青玄宗后山的望月崖,是整座山上少有人踏足的一处清静地界。

      崖畔一大片月桂老树盘绕着山石生长。繁茂的枝叶层层叠叠交错铺开。每当山间晚风穿林而过,淡黄色小小的花瓣便打着旋,一片接着一片轻轻往下飘落。清甜的花香漫在空气之中,淡而不腻。

      崖边并没有修筑石亭。只有一块宽大平整的青岩向外探出高高的崖体。站在这块岩石之上,低头可以俯瞰脚下连绵无际的茫茫林海,抬眼便能够极目远眺天边翻涌奔腾的云海。

      这三天以来,褚晚颖总是起得极早。
      天色才朦朦发亮,辰时尚且没有到来,她便已经起身,独自赶往静心殿,跟随大长老司像苦修《静心固神诀》。

      自从莲黎秘境那一战过后,一切就不一样了。
      原本替她遮掩浊气气息的那张障灵符,硬生生被妖兽锋利的利爪撕得粉碎。
      从此之后,蛰伏蛰伏在她丹田深处那股狂暴的暗流,再也没有一层屏障可以隔绝庇护。

      往日被死死压制住的浊气,好似挣脱枷锁的浊流,日日夜夜顺着她周身的灵脉来回游走,蛮横冲撞。

      每一回她凝神静气运转心法,试着引导浊气顺着周天循环缓缓流转的时候。
      尖锐细密的刺痛立刻蔓延开来。仿佛有成千上万根冰冷的细针,一下一下扎进血肉里面,顺着经脉蔓延至四肢百骸。

      一层又一层冷汗浸透了她身上素色的弟子长袍。湿冷的布料紧紧黏在后腰与脊背之上。
      大颗大颗的汗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滑落,滴落在冰凉的青石地砖,晕开一圈圈浅浅小小的湿痕。

      她的五指用力向内收拢。指节绷得泛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肉里,掐出几道深深的月牙印痕。钻心的痛感从掌心传来。
      可褚晚颖死死咬着牙,始终不肯停下吐纳调息。

      司像就静静立在一旁,雪白的长发顺着肩头垂落。他沉默地望着苦苦支撑的少女,眼底藏着几分无可奈何。
      他心里清清楚楚,这套心法只能够暂时安抚神魂、稳住躁动的浊气,根本做不到彻底根除隐患。

      每日按时服下用清涟果研磨炼制而成的丹药。温润的药力缓缓浸润那些已经受损干涸的灵脉,只能短暂平息浊气的狂躁。说到底,终究只是治标,而不能治本。

      司像终于缓步上前,走到她的身侧。

      “又撑不住了?”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丝叹息。

      褚晚颖慢慢收了功法。长长一口气息自唇间吐出来,一缕极淡的灰雾随着呼气逸出,转瞬就被静心殿之内布设好的镇灵阵悄无声息消解干净。

      她微微躬身,对着司像行礼。话音里面带着一丝难以掩藏的沙哑。
      “回长老。弟子尚可咬牙坚持。只是近日以来,浊气越发躁动不安,想要引导驯服,已经越来越吃力了。”

      司像缓缓摇了摇头。
      “晚颖,你要记住,浊气并非生来便是邪祟。它最惧怕的便是人心失守。你的心绪起伏越是剧烈,这一股力量便越发难以驯服。切莫一味只知道强行镇压。堵不如疏。若是一直凭着蛮力去压制,终有一日,你自身反会遭到浊气的反噬。”

      褚晚颖抬眸望向面前的长老,眉宇之间沉甸甸地覆满一层忧色。
      “长老。弟子心中一直惶恐。倘若往后有朝一日,我当真彻底压制不住它。万一失控,出手伤到身边的同门,那该如何是好?”

      司像沉默许久,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件旧事,掌门封崖知晓你的身世,也清楚浊气的来历。奈何他此刻尚在闭关修行,距离破关而出还有三日。许多后续的安排,只能够等到他出关之后再另行定夺。在此之前,能够依靠的,便只有你自己的心神定力了。”

      “弟子明白。”

      褚晚颖轻轻垂下眼睫应下。可一颗心依旧沉甸甸往下坠,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莲黎秘境之中,浊气意外外泄的那一幕,反反复复在她脑海之中盘旋回放。
      那一回,恰好是凝景林外出历练归来,亲眼撞见了全部经过。

      后来议事殿外面,所有人都下意识对她避之不及,冷眼旁观,人人心存戒备。唯独凝景林,既没有当众出言质疑她,也没有径直上报宗门。
      他当时只是平静留下一句话:什么时候想说,我都在。

      短短一句安慰的话语,在之后无数个煎熬难捱的时辰里,一遍一遍盘旋在她心底。

      褚晚颖暗自思忖。
      我身上藏着这样一个足以倾覆命运的秘密。一旦爆发,甚至有可能祸及身边所有亲近之人。季安与季遂虽然隐约晓得我身上有异,却并不知晓完整的前因后果。知晓太多隐秘,于他们二人而言未必是福气。
      凝师兄身为封崖掌门座下唯一的亲传弟子,修为高深,性情冷静克制。当初亲眼见过浊气外泄,却并没有落井下石。几番辗转犹豫之后,或许,我应当把全部的真相,如实告诉他。

      几番翻来覆去的思虑,深夜辗转反侧之后,褚晚颖终于下定了决心。她打算去往望月崖,寻凝景林好好说一说埋藏心底的心事。

      落日缓缓向西沉坠下去。
      漫天绚烂的霞光漫过远山,把一重一重连绵起伏的山峦晕染成温暖厚重的橘红色。天上流动的流云,边缘都被夕阳镀上一层闪闪的金边。山谷之间升腾而起的晚风,裹挟着草木清苦的气息。

      凝景林早已静立在那块向外探出崖体的宽大青岩之上。
      一身利落的素白劲装,乌黑的长发只用一支简约的白玉束高高挽起。一只手随意搭在腰间长剑的剑柄。

      还记得上一回莲黎秘境大战,为了掩护一众同门后撤突围,他的肩头硬生生被妖兽利爪撕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如今皮肉虽然早已愈合,宽大衣袖遮盖之下,那一道浅浅的、泛着淡粉的疤痕依旧还留在肩头。

      这几日里,他始终没有主动登门,追问那日黑雾的来历。
      只是不动声色,悄悄留意褚晚颖的一举一动。

      凝景林心底暗自想着。
      这些时日她每日苦修,日日承受旁人难以想象的剧痛。眉宇之间那一层化不开的疲惫与惶惑,从来就没有消散过半分。若是她愿意主动开口倾诉,我便静心倾听。倘若她仍旧不愿袒露心事,我也绝不会刻意逼迫于她。

      身后传来脚步踩落在枯黄落叶之上细碎的沙沙声响。
      凝景林缓缓回过头。

      褚晚颖就站在几步开外的地方。一身浅蓝色的弟子裙衫。几缕柔软的鬓发被山间晚风拂得散乱,轻轻贴在脸颊边。
      她的指尖下意识反复绞着袖口的布料。下颌微微绷紧。一双清澈的眼眸里面,盛满连日以来积攒下的疲惫,还裹着一层忐忑难安。

      “凝师兄。”
      她轻轻出声唤他。声音很轻,一阵山风吹过,几乎就要消散在风里。

      凝景林微微颔首。他望向少女的目光平和温润,没有半分审视,更没有一丝戒备。
      “今日怎么有空到望月崖来?静心殿的功课,已经做完了?”

      褚晚颖抿了抿发干的唇瓣。
      “刚刚结束晚间的修行功课。只是……心里积压了许多心事,憋得太久。翻来覆去想了许久,实在找不到别的人可以诉说。思来想去,只好冒昧过来寻师兄。”

      凝景林转过身,完全面向她。神色从容沉静。
      “但说无妨。若是我力所能及,自不会推脱。可若是事关宗门规矩,我也会仔细斟酌分寸,不会轻易许诺。”

      一阵晚风卷着桂花瓣,悠悠从二人之间吹过。

      褚晚颖抬眼,直直望进他的眼底。
      “师兄。难道你心中,就一点也不好奇吗?那日莲黎秘境,从我身上溢散开来的那一团黑雾,到底是什么东西?”

      凝景林安静地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应答。
      “我自然是好奇的。只是那终究属于你的私事。倘若你自己不愿意开口,我又何必步步紧逼,强行追问。世间人人,皆有一份难以向外人道的难处。”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好似一股暖流,轻轻冲垮了褚晚颖心中层层垒筑起来的心防。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
      “那并不是秘境之中的瘴气,也不是山间浮沉的尘雾。那是浊气。一股生生封藏在我灵脉之内的浊气。”

      听见这两个字,凝景林的眉峰极轻微地一动。
      可他既没有下意识往后退步躲闪,脸上也没有浮现出半分忌惮嫌恶。
      “浊气?便是坊间传闻之中,极易蛊惑修士心神的那一股凶戾力量?为何它会封存在你的体内?”

      褚晚颖的声音控制不住微微发颤。过往的往事沉甸甸压在心头。
      “我并非生来便是邪物。当年母亲生下我的那一刻,是以她自身神魂作为封印,硬生生将这股狂暴力量封入我的灵脉。原本,这一股力量是为了护我而生。可它本性太过凶暴。只要我的心绪大乱,封印便会随之松动,浊气便会向外泄露。我好怕。若是哪一日彻底失控,我会亲手伤害身边所有的人。”

      凝景林安静听完这一整段曲折的隐情,轻声追问:
      “这件事情,大长老司像很早就知晓了?”

      “嗯。”褚晚颖轻轻点头,睫毛垂落下来,掩住眼底的苦涩,“一开始,长老还可以借用障灵符帮我遮掩身上的浊气气息。可秘境一战,那张灵符直接碎裂。从此以后,便再也遮掩不住了。后来王道意抓住这件事大肆发难,一心想要把我打入锁妖崖。议事殿几番商议之后,长老便决定不再依靠外力强行封印。他让我修习心法,试着一点点驯化体内的浊气。”

      一抹凄然的苦笑掠过她的唇角。
      说到此处,她抬眼看向凝景林,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不安。
      “师兄。听到这里,你心里是不是也同其他人一般,觉得我本身就是一个潜藏在宗门之中的祸端、隐患?”

      凝景林立刻轻轻摇头,神色认真。
      “我并不这样看待。力量本身,从来不分正邪。就好比一柄锋利的利刃。持握它的人,可以用它救人,亦可以用它行凶伤人。是非对错,终究取决于执刀之人的心,而不是利刃本身。你日复一日忍受剧痛苦修,时时刻刻都在惶恐自己会伤害同门。这份心性,早已胜过许许多多的修士了。”

      一句体谅的话语落进心底。褚晚颖只觉得眼眶骤然一热。酸涩的情绪翻涌上来。
      “可是我依旧恐惧。无数个夜里,我反反复复做噩梦。梦里浊气冲破封印,我失去神智,亲手伤害了季安,伤害了季遂,甚至伤害宗门许许多多无辜弟子。倘若那可怕的一日真的来临,我到底该怎么办?”

      “不必早早便困在最坏的设想之中。在那一日到来之前,你还有大把时光修行,慢慢学着制衡这股力量。”凝景林的语气放缓,柔声劝慰。

      褚晚颖不肯就此放下,依旧执着地望着他。
      “可万一,最坏的结局终究还是来了呢?假设有朝一日,我彻底神志不清,完完全全被浊气所支配。到那个时候,师兄你,会出手制服我吗?”

      凝景林的眼神骤然变得无比郑重。
      “我会拼尽所能,先试着唤醒你的神智。若是当真走到别无选择的绝境,我的确会出手阻止你继续伤人。但是我绝不会毫不犹豫地对你痛下杀手。只要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希望,我便不会放弃你。”

      听到这番答复,褚晚颖鼻尖猛地发酸。她慌忙侧过脸,下意识避开他的视线,不愿意叫他看见自己已经微微泛红的眼眶。
      “多谢师兄愿意这般看待我。今日这番心底话,除了你之外,我还未曾告诉第二个人。”

      “你大可放心。今夜你我之间所有谈话,我对外半个字都不会吐露。此事我定然守口如瓶。”凝景林郑重许下承诺。稍作停顿之后,他又继续说道,“仅仅依靠《静心固神诀》还是远远不够。我私人书阁之中,收藏过几本上古留存的神魂古籍,上面记载不少安神定志的法门。稍后,我便叫人把书卷送到你的居所。或许能够稍稍减轻浊气躁动带来的折磨。”

      褚晚颖的眼底瞬间闪过一点微弱的光亮,像是沉沉黑夜之中亮起一点星火。
      “真的能够起到作用吗?”

      “我不敢妄言可以彻底根治你的旧患。不过稳固你的心神,减少浊气爆发的频次,应当是可以做到的。”凝景林缓缓开口,“驯化浊气本就是一条凶险又漫长的修行之路。往后若是实在撑不住,不要再一个人咬牙硬扛。你尽管过来寻我。”

      就在二人站在崖边低声交谈的这一刻。
      一道刺目明亮的青光骤然划破暮色沉沉的天空!
      一枚传音符好似疾驰的流星,咻地掠过长空,“啪”的一声,悬停在凝景林身前半尺之外。

      符纸之上流转起幽幽的符文光晕。一道女子的嗓音虚弱不堪,裹挟着剧烈喘息,凭空飘荡在晚风之中。
      “弟子黎衿……魔之都遇袭!上古余孽作乱!守城阵法崩毁,魔物四处肆虐!我与温肆意身受重创,灵力将近耗尽,无力脱身!恳请青玄宗速速派遣援兵!封魔柱裂纹还在不断扩大,大祸将至!”

      话音消散过后,灵光一闪。整张传音符寸寸碎裂,化作点点微光消散于夜风。

      褚晚颖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她下意识脱口惊呼出声:
      “是黎衿师姐!”

      凝景林的神色陡然沉肃下来。眉峰紧紧蹙起。
      “黎衿与温肆意,二人皆是司像长老座下亲传弟子。黎衿一身剑法凌厉,温肆意更是精通结界阵法。以他们二人联手的实力,尚且被逼到这般山穷水尽的地步。可想而知,如今魔之都里面的局势,已经彻底失控了。”

      “一旦封魔柱彻底崩裂开。地底关押的成千上万魔物全部冲出城池,周边附近好几个凡人村镇,转瞬之间便会惨遭屠戮。”褚晚颖攥紧了自己的拳头,抬眼望向凝景林,语气带着一份决然,“师兄,我们不能坐视不理,必须尽快赶过去支援!”

      凝景林转头看向她,目光里面明明白白盛着一层深重的忧虑。
      “晚颖,你可要思虑周全。魔之都城内遍地都是阴邪魔气。外界的邪气,恰恰最容易撩动你丹田深处蛰伏的浊气。一旦深入城池之内,你随时都有失控发疯的风险。若是浊气当场爆发,别说前去营救同门,就连你自己,都要深陷险境。”

      褚晚颖的神色没有半分动摇退缩。
      “我已经想得很清楚了。城中邪气固然凶险,可浊气本身未必就只能带来灾祸。倘若我可以好好把控,说不定,它反倒能够成为对抗魔物的一股力量。眼下黎衿师姐、温肆意师兄性命垂危,我们万万不能够坐视他们困在城中等死。”

      急促的脚步声自崖下的石阶一路传上来。
      两道身影飞快地登上望月崖。季安大步跑在前头,神色焦急;季遂紧随其后,面容凝重。

      季安刚一踏上崖顶,便迫不及待开口追问:
      “方才那一道传音符!我们在住处也听见求救之声了!是不是黎衿师姐他们在魔之都出事了?”

      季遂微微喘了几口气,连忙补充。
      “我方才匆匆去过一趟执事堂。诸位长老已经全部收到求救讯息,眼下正在大殿紧急商议对策。魔之都魔物横行,背后还有邪修作祟。若是派普通弟子过去,无异于白白送掉性命。”

      凝景林看向面前的两名少年。
      “执事堂那边,是否已经正式下达出征的调令?”

      “暂时还没有正式传下命令。”季遂轻轻摇头,“不过依照眼下事态来看,宗门必定会挑选一队精锐弟子先行赶过去探查敌情,设法救人。”

      他话音才刚刚落下。一道金灿灿的灵符撕裂暮色,破空飞来,稳稳落在凝景林的掌心。
      灵符缓缓舒展,司像长老沉稳而急促的声音自符中传出:
      “命真传弟子凝景林带队,褚晚颖、季安、季遂即刻收拾行囊。携带镇邪灵符、疗伤丹药与破阵器具奔赴魔之都。首要目标救出黎衿、温肆意,探查封魔柱损毁实情。切记不可贸然与大批魔物死战,务必保全自身性命。我亲率长老殿修士,带领后援队伍随后即刻启程。”

      听完传讯指令,四个人彼此对视一眼。

      季安抬手一拍腰间鼓鼓囊囊的符囊。少年眼底燃起几分昂扬的斗志,可眉宇之间依旧抹不去一层隐忧。
      “事态紧急!我们快些回去收拾行囊!只是魔之都里面魔物数不胜数,这一趟征程,怕是九死一生啊。”

      季遂依旧保持着一贯的冷静。他沉声出言提醒同伴:
      “千万不要只提防魔物。传音符之中提及了上古余孽。也就是说幕后还有邪修在暗中操纵全局。邪修诡计层出不穷,我们所有人万万不可大意轻敌。”

      褚晚颖微微躬身。
      “我现在便返回居所,收拾我的短剑、凝神丹还有高阶镇邪符。”

      凝景林望着她,语气郑重地细细叮嘱。
      “丹药不要全部集中收纳在一处。分出一小半丹药另外放进备用囊袋。万一途中遇险,行囊遗失,好歹还留有退路。城中邪气侵扰之下,你的身体负担远胜于我们其余几个人。万万不可逞强。一旦察觉到自己心神恍惚,立刻出声示意,我们马上撤退。听清楚了吗?”

      褚晚颖轻轻应声:
      “嗯,我记住了,师兄。”

      四人不再多做停留,当即分头迈步下山,各自赶回自己的居所,匆忙整理出行的行装。

      褚晚颖快步走回属于自己的小小院落。伸手一把推开屋门。
      墙壁之上静静悬挂着那柄陪伴她修行许久的水灵短剑,淡淡的寒光在屋内流淌。她打开靠墙的木柜。一瓶瓶清涟果炼制的凝神丹、一叠叠长老赏赐下来的高阶镇邪符,还有金疮药、止血散,一一取出来,细心收进随身布囊。

      她立在铜镜之前。镜面照出少女略显苍白的一张脸颊。
      褚晚颖缓缓抬起手,掌心轻轻覆在自己丹田的位置。

      她对着镜里面的自己,低声喃喃自语。
      “千万千万不可以失控。一定要撑住,一定要坚持到顺利救出黎衿师姐他们。”

      半个时辰转瞬而过。
      青玄宗巍峨的山门之前,夜色已经更深了。

      四匹神骏矫健的灵驹安静伫立在高高的石阶之下。马鞍两侧,已经提前悬挂好了水囊、粗绳,还有备用的各式法器。

      季安背上一只硕大厚实的布袋,里面满满当当塞满爆炎符、雷纹符。腰间两把短刃寒光凛凛。他一边低头清点身上的符箓,一边忍不住小声嘟囔起来:
      “但愿不要一次性涌上来一大堆魔物。不然我直接把这一兜灵符全部扔出去,保管烧得它们无处可逃!”

      季遂手中捧着一面古朴的青铜罗盘,顺手一卷卷收好兽皮阵图。他淡淡斜睨了季安一眼,出言泼冷水。
      “嘴上逞一时威风罢了。灵符的数量终究有限。等到符箓全部耗尽,就只能近身拿刀剑肉搏。到那个时候,可别叫苦。”

      “哎呀,我也就随口说说而已嘛!”季安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

      凝景林脚下轻轻一蹬,翻身跃上灵驹的脊背。长剑斜斜背在身后。他转头望向余下三人。
      “行囊都已经收拾妥当了?”

      褚晚颖跨坐在灵驹背上,五指牢牢攥紧缰绳。
      “准备好了。”

      季安与季遂也相继点了点头。

      “出发。”

      一声令下。
      四匹灵驹扬开四蹄向前飞奔。清脆急促的马蹄声踏碎山道沉沉的暮色,四骑朝着西方的方向疾驰远去。

      一行人一路向西策马狂奔。沿途周遭的景致渐渐变得荒芜萧瑟。
      往日热闹的凡间村镇,此刻人烟寥落。家家户户紧紧闭合门窗。偶尔在路上赶路的老百姓,也皆是步履匆匆,人人脸上写满深深的惶恐。
      街边路旁,不时能够听见过路百姓低声窃窃议论。人人都在传言西边魔之都深夜之中不断传出魔物嘶吼,黑色的鬼影游荡在城郊四处。

      越是不断靠近魔之都。飘荡在空气之中那股阴冷腐朽的邪气便越发浓重。好似一股冰冷粘稠的暗流,顺着周身的穴位,丝丝缕缕钻进修士的身体里面。

      褚晚颖丹田之内蛰伏的浊气被外界邪气不停撩拨。开始一圈又一圈焦躁地翻涌冲撞起来。经脉之上泛起一阵阵灼烧一般的剧痛。细密的冷汗顺着她的额角不断往下滑落。她死死咬住下唇,一遍又一遍运转静心固神诀,拼尽全力向内压制躁动的浊气。

      一旁策马并行的凝景林始终留心观察着褚晚颖的状态。
      见她神色不对,他左手手腕一翻,掌心浮出一枚莹润皎洁的银色安神珠。抬手一送,宝珠径直抛向褚晚颖。

      “含在舌下。可以阻隔一部分邪气侵入体内,暂且安抚躁动不安的灵脉。”

      褚晚颖连忙伸手稳稳接住安神珠,依言放入口中含住。一股清冽安宁的药力缓缓顺着喉咙漫向四肢百骸。丹田处火烧一般的灼痛稍稍缓和下来。她侧过头,看向身侧的凝景林,轻声道谢:
      “多谢师兄。”

      “不必谢我。”凝景林的语气依旧严肃,“这颗宝珠的药力有时限。约莫两个时辰之后,安神的效力便会慢慢消退。到那个时候,你务必要加倍小心。若是实在撑不住,一定要第一时间告知于我。我们就近寻一处地方休整,万万不可硬撑着往前赶路。”

      “我明白。”褚晚颖认真应下。

      沉沉夜色终于彻底笼罩大地。
      远方的地平线上,一座残破而巍峨的城池轮廓缓缓显露出来。高大厚重的城墙之上,爬满蛛网一般蜿蜒蔓延的漆黑裂纹。城门半敞着。城头零星摇曳的火把忽明忽暗。整座死城死寂无声。一阵阵低沉沙哑的魔物嘶吼,断断续续,自城池深处遥遥飘出,听得人心底阵阵发寒。

      魔之都,他们终于到了。

      凝景林伸手猛地勒紧缰绳。四匹灵驹齐齐停下奔跑的步伐。
      他抬眼望向远处漆黑破败的城墙,压低嗓音,开始布置入城的计划。
      “正门那边,必然已经布下魔物与邪修的哨探。我们若是直接从正门闯进去,无异于自投罗网。早些年西边地震,西侧城墙坍塌了一大段,留有一处缺口。我们就从那一处缺口悄悄潜入城中。我们此行目的地,便是城中心封魔柱基座的守印阁,也就是黎衿师姐发出求救传音符的位置。”

      季遂双手托起青铜罗盘。罗盘上面的指针疯狂飞速旋转,壳体不停嗡嗡地震颤。
      “守印阁那一片区域的邪气浓度是整座城池最高的。残存的灵力信号已经十分微弱。想来黎衿师姐与温肆意师兄,怕是撑不了多长时间了。”

      季安握紧腰间的短刃,深深吸进一口气。
      “等会儿一旦开打,就交给我。我用爆炎灵符来牵制这群魔物!”

      凝景林轻轻摇了摇头。
      “切记,我们首要任务是救人,不是入城清剿魔物。若是打斗动静闹得太大,势必会引来大批量魔物合围,我们所有人都要被困死在城内。季遂,你入城之后,优先潜行绕到侧面废墟,搜寻敌方大阵的阵眼,伺机破坏阵法根基,切记务必隐藏自身踪迹,万万不可暴露。季安,你埋伏在巷道拐角。等到敌方阵法出现松动,你再出手释放灵符牵制魔物与黑袍邪修。晚颖,你紧跟在我的身侧。一旦邪气侵蚀让你难以承受,立刻伸手拍我的肩膀向我示警。接下来,我们顺着南侧残垣的暗道,悄悄潜进守印阁废墟,先寻到黎衿师姐与温肆意师兄。只要顺利救出二人,立刻放出求援传音符,静候长老率领的后援大军赶来。无论后续发生何事,所有人一律不许恋战。大家,都听明白了?”

      “听明白了!”余下三人齐声低声应答。

      众人翻身下马,小心翼翼把灵驹牵到城外茂密的灌木丛深处拴牢,拿枝叶做好伪装。
      凝景林纵身一跃,脚尖轻点,踏上断落倾斜的墙砖。其余三个人紧随在后。借着断壁残垣投下的浓重黑影,一行人悄无声息翻过残破城墙,踏进危机四伏的魔之都。

      城内满目疮痍。宽阔街道之上到处是倒塌断裂的房梁、破碎的砖瓦。家家户户的门板碎裂倒地,墙面上遍布一道道深深发黑的魔物爪痕。幽深曲折的小巷深处,时不时传来爬虫一般细碎窸窣的响动,听得人脊背一阵阵发凉。

      季遂指尖轻轻一弹。一张淡黄色的寻踪符自掌心凌空浮起。符纸微微摇晃,向着城池的正中央缓缓飘移过去。
      “寻踪符依靠黎衿师姐和温肆意师兄残留的灵力作为指引。城中邪气太过强盛,这张符损耗极快,怕是撑不了许久。我们加快脚步!”

      凝景林腰间长剑半寸出鞘,收敛全部凌厉剑光。他走在队伍的最前方。每转过一条街巷,便停下脚步,闭目凝神放出神念仔细探查四周动静。确认周遭暂时没有埋伏之后,才抬手示意身后同伴继续前行。

      时间一分一秒缓缓流逝。
      先前舌下含着那一枚安神珠,药力正在一点点衰减消散。阴冷无孔不入的邪气顺着经脉侵入褚晚颖的身体。一缕淡淡的灰黑色雾气,不受控制,悄悄从她袖口缝隙之间向外溢出来。
      褚晚颖咬紧牙关,舌尖用力反复抵着内侧咬破的伤口,借着□□之上尖锐的痛感,拼命维持自己神志的清醒,硬生生又把外泄的那一缕浊雾重新逼回体内。

      凝景林余光恰好瞥见袖口一闪而过的黑雾。他放低音量,凑近她耳边低声问话:
      “浊气又开始躁动不安了吗?要不要现在就动用一枚封灵短符压制?”

      褚晚颖轻轻摇了摇头,用气音小声回复:
      “封灵符十分珍贵,先留着,留到危急关头再使用。我眼下还可以继续坚持。”

      一行人紧紧跟随着半空当中摇摇欲坠的寻踪符,飞快穿过一条又一条破败的长街。
      刚刚转过一处十字街口。头顶上方的屋顶瓦片轰然大片崩裂!
      三头身形佝偻、灰黑色粗糙外皮的蚀骨魔怪猛地自高处纵身跃下!腥臭锋利的魔爪径直扑向距离最近的季安!

      “小心头顶!”
      凝景林一声低喝。寒光骤然一闪,长剑凌空劈刺而出,一剑径直刺穿当头那头魔物的咽喉。乌黑腥臭的魔物鲜血泼洒落在青石板路面上,地面立刻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响,坚硬石板被腐蚀出密密麻麻细小的坑洞。

      季安身子迅速向后纵身一跃。双手同时飞快甩出两张爆炎符。硕大的赤红火球轰然炸开!刺目的火光瞬间照亮整条破败长街。汹涌灼热的烈焰翻涌开来,剩余两头魔物瞬间被熊熊烈火死死包裹,魔物口中发出一阵刺耳凄厉的尖啸。
      “这些怪物外皮实在太厚!普通灵符根本伤不到它们的要害!”季安高声喊道。

      季遂身形借着风灵根之力化作一道青色残影,飞快绕到魔物的身后。手中短刃狠狠一刺,精准扎进魔物后颈最柔软的位置。

      最后余下那一头残存的魔物猛地扭转头颅。一双猩红浑浊的眼珠死死锁定褚晚颖。它似乎天生便可以嗅见她灵脉深处浊气的气息。直接舍弃另外三人,四肢用力蹬踏地面,好似一道黑影疯一般直扑褚晚颖而来!

      褚晚颖心中一凛,急忙侧身闪避,手中水灵短剑横削出去。锋利的刀刃仅仅浅浅划破魔物肩头粗糙厚皮,没能造成致命伤害。魔物张开布满尖锐獠牙的大嘴,裹挟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气息迎面扑上来。
      猛烈的冲击之下,褚晚颖心神剧烈一晃。丹田之内蛰伏的浊气骤然汹涌翻涌,封印几乎就要彻底碎裂。

      千万不能失控!千万!
      若是我在此地被浊气夺去神智,我便会伤害凝师兄、季安还有季遂。我们所有人,都会葬送在这座死城之中。

      一股强烈求生的执念支撑住她。她拼尽全部的神识,硬生生又把那一股狂暴汹涌的浊流狠狠重新压回灵脉深处。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瞬间。凝景林身形一晃转瞬赶到。长剑狠狠刺入魔物的后脑要害。
      庞大的魔躯剧烈抽搐数下,重重轰然摔落在满地碎石之上,彻底不再动弹。

      一场短促凶险的厮杀就此落幕。街道重归死寂。空气之中只剩下越来越浓烈的魔物腥臭血气。

      凝景林快步走到褚晚颖身边。眉头紧紧锁起,神色之中满是后怕。
      “方才差一点就要彻底失控。为何你不肯出声唤我?”

      褚晚颖胸口还在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喘息。
      “仅仅只是一瞬间的波动而已,尚且还可以稳住。救人要紧,我们不宜在此地继续耽搁时间。”

      季遂抬眼望向悬浮在半空的寻踪符。符纸上面的灵光已经黯淡到几乎快要看不见,摇摇晃晃,随时都要熄灭。
      “再往前穿过两条街道,便是守印阁了。罗盘上面感应到,那一片不光盘踞大量魔物,还有人为催动阵法的邪气波动,是邪修!看样子,他们正在借封魔柱底下的地底力量,暗中布置一座凶险的大阵。”

      众人一齐抬眼向前方眺望。
      硕大无比的封魔柱巍峨耸立在整座城池的正中央。粗壮柱身上,蜿蜒密布一条条漆黑可怖的裂痕。滚滚漆黑黑雾源源不断自裂缝之中升腾向上。
      柱基处的守印阁大半已经坍塌损毁。断梁残瓦散落一地。废墟深处,一缕微弱又断断续续的灵力若隐若现。那正是苦苦支撑的黎衿与温肆意。
      通往守印阁废墟的道路之上,数十头魔物来来回回不停巡逻游荡。好几道身披宽大黑袍的人影伫立在废墟外围,双手不停结印,源源不断往大阵的阵眼之内灌注阴冷邪气。

      季安的脸色也不由得沉重下来。
      “这下可棘手了。一旦邪修的这座大阵彻底成型,封魔柱恐怕转眼之间就会彻底崩毁!”

      凝景林迅速挥手,示意其余三人跟自己一同躲到一堵厚实的断墙后方。他压低嗓音,飞快地把后续的作战安排交代清楚。
      “若是正面径直冲杀进去,我们几个人必死无疑。季遂,你从侧面的废墟悄悄绕过去,寻找整座邪阵的阵眼,伺机破坏法阵根基,切记千万不要暴露自身踪迹。季安,你潜伏在巷道拐角的暗处。等到对面的大阵根基出现松动破绽,你立刻出手释放灵符牵制魔物与黑袍邪修。晚颖依旧紧紧跟在我的身侧。一旦城中邪气让你难以承受,立刻抬手拍我的肩膀向我示警。接下来,我们顺着南侧残存的暗道残垣,悄悄潜入守印阁的废墟内部。我们第一要务,先救出被困的黎衿师姐、温肆意师兄。只要顺利把二人带离废墟,马上放出传音符静候长老带领后援赶来。无论后续局势如何演变,一律不许恋战。大家听明白了吗?”

      褚晚颖抬眼望向黑雾笼罩之下危机四伏的守印阁废墟。心脏在胸腔里面砰砰狂跳不止。
      她心里清清楚楚,接下来前行的每一步皆是游走于生死边缘。沉睡于自己经脉深处的浊气,随时随地都有可能挣脱束缚。可只要一想到被困在残垣之下苦苦硬撑的黎衿与温肆意,她心底便再无半分退缩之意。
      她握紧手上冰凉的短剑剑柄,深深吸一口气,轻轻应声:
      “明白。”

      沉沉漆黑的夜幕笼罩着残破死寂的魔之都。暗处不断传来魔物低沉的嘶吼。若有若无的邪修咒诵之声,随风在废墟之间悠悠飘荡。
      一场惊心动魄的废墟营救,正式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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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九命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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