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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魔主拦路,一念魂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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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刚刚踏出幻心迷境的结界边缘。
脚下还残留着秘境之内土地阴冷潮湿的触感,可转瞬之间,四周翻涌流动的阴冷魔气骤然浓稠起来,浓得如同化不开的浓墨。荒原之上呼啸而过的晚风,裹挟着丝丝缕缕的寒意,一阵阵刮在人的肌肤之上,刺骨生……凉。
褚晚颖下意识拢了拢身上沾染尘土与血迹的衣襟,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怎么回事,刚离开迷境,外面的魔气反而变得更重了?”她微微蹙起眉头,低声向身旁的凝景林发问。
凝景林抬眼望向远方的天际线,神色已经悄然沉了下来。
“天色不对劲。你们看天上。”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一同抬头望过去。
方才尚且还留存几分微光的天色,不知何时已经彻底沉坠下来。厚重沉沉的黑云一层叠着一层,低低地压在辽阔荒芜的荒原上空。远方魔之都那几座高耸漆黑的魔塔,原本清晰的轮廓,此刻也被翻滚的黑雾遮掩,朦朦胧胧,看得不再真切。
空旷寂寥的荒原之上,四下本是一片荒芜。
可就在这时,所有人的脚步不约而同顿住了。
不知何时,荒原正中,静静立起了一道纤细窈窕的女子身影。
女子身着一身玄色底、鎏金线绣纹的长裙,裙摆之上暗纹魔藤蜿蜒缠绕。乌黑的长发松松挽于脑后,仅仅简简单单簪了一枚古朴厚重的墨玉发簪。她生得一副极美的眉眼,鼻梁秀挺,唇色偏浅。唯独那双漂亮的眸子深处,翻涌着一团化不开的阴戾魔气。周身盘旋流转的黑色瘴气如同拥有生命一般,缓缓蠕动、舒展,几乎要把整片荒原的天光都染成暗沉的暗色。
在她身后,肃然伫立着好几名气息骇人可怖的魔将。一身厚重漆黑战甲覆于周身,一双双眼睛凶光毕露,浑身散发出久经杀伐的凛冽戾气。
而就在魔主易笙笙的身侧,与她并肩站在一起的,竟是一名一袭白衣、气质清隽温润的男子。只是他眉宇之间隐隐带着一抹挥之不去的疲惫之色。
是温肆意的父亲,温许。
“温前辈!”季安失声低呼,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满脸的难以置信。
温肆意本就身受重创。体内的情咒锁仅仅依靠忘忧解咒花勉强压制,周身的灵力一直处于紊乱动荡的状态。当他的视线清清楚楚落到那一道熟悉的白衣身影之上时,整个人猛地僵在了原地。
脸上本就没有几分血色,这一刻,最后一丝暖意也尽数褪得一干二净。他身上的旧伤被情绪牵动,皮肉隐隐传来钝痛,重伤的身躯控制不住,微微地颤抖起来。
从小到大,宗门里面的长辈反反复复跟他讲述过往旧事。
他们告诉他,他的母亲出身修为不凡的修士名门世家,正邪大战之时,为守护正道慷慨赴死,最后尸骨都没能寻回。而他的父亲温许,心性高洁,一心向道,常年闭关静修,极少过问宗门里面的俗务纷争。
长久以来,在温肆意的心目当中,父亲便是正道修士的楷模,威严而疏离,潜心修行,不问旁事。
他做梦也不曾设想过,自己竟然会在魔之都这片魔族盘踞的凶险地界看见父亲。更加无法接受眼前这一幕——自己毕生敬重的父亲,就这样安安静静地站在这里,贴身侍立在魔族首领的身侧,与魔头并肩而立。
一阵眩晕猛地袭上他的脑海,他用力摇了摇头,强迫自己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子。
“爹……”
温肆意的嗓音干涩沙哑,仿佛喉咙之中被粗糙砂石反复磨过一般。他难以置信地往前踏出小小的半步。脚下一动,身上撕裂一般的伤口当即被牵扯,一阵钻心的剧痛袭来,疼得他猛地倒吸一口冷气。
“您怎么会出现在此地?您不是应当待在青玄宗静心崖闭关修行吗?”他的声音微微发颤,眼底翻涌着困惑、痛苦,还有不肯相信现实的挣扎,“为什么,为什么您会同魔族之人站在一起?难道您已经忘了青玄宗立下的门规?忘了我们正道修士坚守的本心了吗?”
温许垂落一双眼眸。他的目光落向自己浑身染血、狼狈不堪的儿子。眼底翻涌着层层叠叠的情绪,愧疚、心疼,又裹挟着一份无可奈何的隐忍。
嘴唇一张一合,千言万语全部堵在了喉头。有无数的往事想要诉说,可重重顾虑压在他心头,最终,他只艰难地压低了声音开口。
“肆意,听话。往后退几步,不要再往前来了。这里,并不是你该踏足的地方。”
一旁的魔主易笙笙缓缓抬起眼睫。
她那双浸满魔气的眼眸,如同冰冷锋利的刀刃,一道接着一道,缓缓扫过凝景林、褚晚颖,还有季安与季遂四个人。
当视线流转,最终落到温肆意身上的那一瞬,她眼底翻涌不息的凛冽戾气,竟骤然收敛下去。那一层嗜血狠厉缓缓褪去,眼底深处悄然泄露出一丝旁人很难察觉的柔软与迁就。
只是这份独独属于温肆意的温情,仅仅只针对她心上之人与亲生骨肉。对于其余所有人,她依旧是执掌万千魔兵、手握生杀大权的魔主。
她纤细的指尖轻轻向上一抬。浓郁漆黑的魔气立刻在她掌心盘旋凝聚,转瞬之间化作数道寒光凛冽的锋利魔刃。一柄柄魔刃悬荡在半空之中,散发出森森寒气。
她冷冽的嗓音携带着属于魔主独有的威压,清清楚楚响彻整片空旷荒原。
“青玄宗的小辈。你们擅闯本座镇守的魔都地界,强行破除本座耗费心血布下的幻心迷境禁制。麾下无数魔灵死伤惨重,本座蛰伏百年的布局,就这么被你们打乱。今日,踏到这里,你们便休想活着离开。”
凝景林见状,手腕一转,长剑瞬间出鞘,横挡在众人身前。一身浩然的正道灵力尽数铺展开来,奋力抵御四周不断侵蚀众人神魂的阴邪魔瘴。他的神色凝重万分,脊背挺得笔直。
“魔主易笙笙。此番我们一行前来,本意只是深入险境营救被困的同门温肆意。我们并无意主动挑起正邪大战,也不曾肆意屠戮魔众。”凝景林不卑不亢,高声回话,“还望魔主可以高抬贵手,放我们一行人离去。离开之后,我们即刻撤出魔都疆域,此生绝不再次踏入此地半步。”
“让路?”
易笙笙轻轻笑了一声。那一声笑声听上去轻柔,内里却没有半分暖意,尽数是森寒刺骨的杀意。
“幻心迷境乃是本座耗费百年心血亲手镇守的禁地,那一处秘境之中,藏着本座立身的根基。你们闯阵、摘取忘忧解咒花,毁坏迷境阵法,又杀伤我手下魔兵。轻飘飘一句无心闯入,就想要就此脱身?世间哪里有这般称心如意的好事。”
话音至此,她的目光骤然死死锁定住褚晚颖。毫不掩饰的冰冷杀意自眼底倾泻而出。
“除温肆意一人之外,余下四人,全部诛杀,一个不留。”
命令落下的一瞬间,荒原两侧杂乱的乱石后面,早已经埋伏妥当的大批魔兵猛地冲杀出来。铺天盖地的漆黑魔气席卷开来,无数魔兵手中的兵器泛着乌沉沉的冷光,伴随着阵阵嘶吼咆哮,直朝着青玄宗几个人猛扑过来。
“所有人立刻戒备!切莫分散开!”季遂脚下御风,身形一闪便掠到队伍最前方。长剑一挥,凌厉的青色风刃破空而出,当即劈开迎面扑上来的两名魔兵。他高声回头向同伴呼喊,“守住阵型,互相依托防御!千万不要被魔兵分割包围!一旦被打散,我们便再无脱身之机!”
褚晚颖迅速催动水灵灵力,掌心翻涌,一堵又一堵厚重的水幕接连升腾而起。澄澈冰凉的水流化作坚实的防御水盾,硬生生挡下迎面飞来的数道魔刃。源源不断的灵力自经脉之中流转而出,一层一层叠加起水之屏障,抵挡阴邪的魔瘴。细密的冷汗顺着她的额头不断渗出。
她一边咬牙维持水盾,一边大声提醒身边的同门:
“大家千万小心!这位魔主修为深不可测,远远超过我们过往遭遇过的一切魔物!硬碰硬我们绝对没有胜算,只能一边防守,一边伺机寻找脱身的出路!”
另一边,季安指尖翻飞,一道道赤红的符文接连自他掌心飞射而出。破魔符、烈焰符接二连三在空中轰然炸开,熊熊赤色烈火灼烧着不断逼近的魔物。火光映照在他紧锁的眉眼之上。
他的视线重重落到站在魔主身侧始终沉默不语的温许身上,心底又急又痛,忍不住开口高声质问:
“温前辈!您身为青玄宗德高望重的正道修士,一身修为素来磊落坦荡!为何您如今却要留在此地,庇护残害无数正道修士的魔族首领?您所作所为,如何向青玄宗历代先祖交代,如何面对天下所有正道修士?”
温许静静伫立在原地。魔兵已经开始厮杀,他既没有出手协助魔主攻杀这群晚辈,也没有拔剑出手阻拦魔兵。只是缓缓闭上了双眼,长长的睫毛垂落。一声沉重无奈的叹息自他喉间溢出。
“这件事牵扯出百年之前的陈年旧怨,并不是你们这些小辈能够明白的。你们本就不该贸然闯入魔都这片是非之地。今日这场祸事,说到底,是你们自己闯下来的。”
易笙笙微微侧过头,望向身侧的温许。方才面对敌人之时满身的暴戾戾气,在看向这个人的一刻,瞬间消融大半。杀伐冷绝的模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伸出手,轻轻挽住温许的胳膊,神态之间带着几分亲昵,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说话的音量也放得很轻很柔,和方才对待青玄宗弟子的狠厉判若两人。
“阿许。这些正道小辈贸然闯进来,扰了我们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得来的清净。碍事的人,由我替你清理干净便是。你不必为这群晚辈动气伤神。”
这一幕,完完整整落入温肆意的眼中。
仿佛一道惊雷轰然砸落在他的心底,震得他整个人心神剧烈震荡。
从小到大那些根植于心的认知,此刻一寸寸裂开。
宗门长辈口中那个为正道殉难、温柔善良的母亲;那个清心寡欲、终生缅怀亡妻的父亲。可眼前所见全然不一样。
他死死盯着易笙笙的眉眼。当魔主卸下满身杀意,流露温柔神色的那一瞬,一张似曾相识的面容浮现在他脑海之中。一个荒诞却又可怕的猜想,悄无声息地在心底生根发芽。
“你究竟是谁!”
温肆意强撑着满身残破的伤势,一步又一步,艰难地向前挪动。
内心翻涌而起的巨大情绪波动,直接牵动了心口那一道刚刚被压制下去的情咒锁。暗红色的咒纹正在皮肤底下突突跳动。撕裂一般的剧痛顺着灵脉蔓延全身。
他死死咬着牙,忍耐着经脉之中翻涌的痛楚,高声质问:
“我爹一辈子坚守正道,他绝不可能心甘情愿与魔族同流合污!是不是你施展了什么邪恶术法,用妖术困住了他,逼迫他留在你的身边?!”
易笙笙望着眼前悲愤交加的少年。眼底翻涌的杀意缓缓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团复杂难明的心绪。愧疚,疼惜,还有一丝躲闪——她尚且还没有做好与亲生儿子相认的准备。
她并不直接回答温肆意的质问,只是偏过头,柔声对着身侧的温许开口。
“阿许,别叫这孩子被那些正道的说辞蛊惑。他们总喜欢拿正邪道义绑架旁人,又哪里懂得我们这些年隐忍下来的万般苦衷。”
温许抬眼看向自己的儿子。望着温肆意满脸悲愤、满眼不解的模样,他的眼眶不知不觉微微泛红。埋藏在心底二十余年的秘密,在他胸腔之中不停翻涌、冲撞。
终于,他艰难地开口,吐露了半分真相。低沉的嗓音带着难以言说的苦涩。
“肆意,她……她并不是外人。她与我们温家之间,有着斩也斩不断的牵绊。”
“不是外人?!”
温肆意听见这句话,情绪骤然激动起来。剧烈的震荡再度拉扯受损的灵脉,尖锐的刺痛狠狠袭向心口。他下意识抬手紧紧捂住胸口,身子一晃,脸色惨白,几乎快要站立不稳。
“她是魔主!是手上沾满正道修士鲜血的魔头啊!”他的声音忍不住拔高,心口又酸又痛,“难道您已经全然忘记我母亲惨死的往事?忘记青玄宗的道义,忘记我们温家世代立下守护正道的誓言了吗!”
“你的母亲……”
温许才刚刚开口,话音猛地顿住。
百年之前的往事太过沉重,背后交织着阴谋、背叛与惨烈的牺牲。贸然全盘道出,他害怕带给儿子更深的打击。他只能无力地轻轻摇了摇头。
“有许多事情,以你如今的阅历尚且还不能够理解。等到时机成熟,我自会把前因后果,一桩一件全部告诉你。”
易笙笙不愿再继续耗费口舌纠缠。她猛地抬手一挥。浓稠翻涌的魔气迅速凝聚,化作一只硕大无比的漆黑魔爪。裹挟着毁天灭地一般的威压,径直朝着褚晚颖狠狠一掌拍过去。
“小心!”褚晚颖惊呼一声。
她立刻催动体内全部的水灵灵力奋力上前抵挡。可是二者之间修为的鸿沟实在太过悬殊。她耗费灵力筑起的层层水幕屏障,只一瞬便被漆黑魔爪轰然击碎。狂暴的魔气冲击波重重撞在她的躯体之上。
褚晚颖整个人直接被巨大的力道震得向后倒飞出去。身子重重摔落在坚硬荒芜的地面上。一口滚烫的鲜血自她口中喷涌而出,气息一瞬间迅速萎靡下来。
“晚颖!”凝景林面色骤然大变,脚下灵力一展,飞身掠过去,伸手稳稳将向后坠落的褚晚颖接在怀里。
他手腕翻转,长剑携带着浩然的正道剑气呼啸而出,凌厉的剑光直逼易笙笙的面门。
“魔主!所有恩怨只管冲着我来!何苦一再伤害我的同门!”
易笙笙只是随意抬手,便轻飘飘挡下这一道威力不俗的剑气。滚滚魔气向外震荡开来,强大的反震之力迫使凝景林连连向后踉跄退了好几步。虎口被震得开裂,鲜红的血液顺着掌心缓缓渗出来。
“我们一同上!”季安迅速扭头与季遂交换了一个眼神。
二人同时全力出手。漫天赤红燃烧的符火与呼啸凌厉的青色风刃一齐向着魔主攻伐而去。
奈何易笙笙数百年苦修沉淀下来的魔功实在太过浑厚。两股攻势落到魔气防护罩之上,如同石子投入深海。仅仅只是泛起一圈淡淡的涟漪,转瞬之间便被魔气尽数消解,根本伤不到她分毫。
温肆意站在后方,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同门一个接着一个负伤落败。一股焦急万分的情绪灼烧着他的心。
可他身上的情咒锁仅仅只是暂时封印。此刻心绪起伏激荡,胸口之上暗红色的咒纹疯狂搏动起来。撕裂般的剧痛席卷四肢百骸。他甚至连调动一丝基础灵力都变得无比艰难,只能够站在原地,什么忙也帮不上。
绝望与无力感死死攫住了他。
“爹!求求您,快出手拦住她!”温肆意望向温许,声音之中满是恳切的哀求,“他们都是与我一同修行的同门好友!您不能眼睁睁看着她痛下杀手,求您快一点阻止她!”
听见儿子这一声哀求,温许的身形下意识一动。脚下已经往前踏出半步,分明是打算上前出手阻拦易笙笙。
可下一瞬,易笙笙伸出手,轻轻攥住了他的手腕。
她抬起头,凝望着相守半生的温许。素来强势的魔主,此刻眼底泄露出一丝脆弱,还有深深的不安。
漫漫岁月,堕入魔道之后,她早已看淡世间万千生灵的生死荣辱。唯独温许,是她这漫长黑暗岁月里面唯一的软肋,是她苦苦支撑活下去的执念。
(易笙笙内心思绪翻涌)
当年阿许为护我,甘愿背负天下人的唾骂,舍弃大好的正道前途,陪着我蛰伏于魔都隐忍度日。我无论如何,绝不能容许任何人伤害他。若是今天放任这群青玄宗弟子活着离开荒原,消息很快便会传遍整个修真正道。各大宗门必定集结兵力大举围剿魔都。到那个时候,不止我性命难保,阿许,还有肆意,都会被卷入正邪厮杀,万劫不复。他们本就不该撞见这一切秘密。
温许深深望着她眼底那一份藏不住的惶恐与脆弱。过往那些她堕入魔道之后日夜煎熬、默默隐忍、苦苦牺牲的一幕幕,一一在他脑海之中闪过。向前踏出的脚步,终究停住不动了。
他侧过脸,望向不远处满脸期待又焦急的温肆意,声音低沉,满是愧疚:
“肆意,对不起。”
简简单单五个字。
却彻底击碎了温肆意心底最后一丝残存的盼望。
这一刻,他终于清清楚楚地明白了过来。
父亲并不是被魔主施展邪术胁迫,并不是身不由己。他是心甘情愿留在这里,陪伴在魔主的身旁。
魔主对旁人杀伐狠绝,唯独对待自己的父亲万般温柔。这一份缠绕了许多年的牵绊,叫温肆意只觉得内心一片混乱。二十余年根植于心的信仰与认知,轰然之间土崩瓦解。
凝景林一手扶着重伤虚弱的褚晚颖,季安与季遂二人一左一右护在两侧。几个人心知眼下绝无胜算,不敢继续恋战,只能一步一步向后缓缓撤退。想要借着沉沉夜色笼罩下的荒原,寻到一条出路,趁机脱身逃离。
然而方才因为看见温肆意,一度暂且压下去的杀意,此刻又再一次在易笙笙心底疯狂翻涌升腾起来。
被魔气侵蚀数百年,嗜血杀伐早已刻进她的神魂深处。方才一瞬间的心软转瞬即逝。她冷静地思索利害:今日若是放走这群弟子,魔都所有的秘密马上就会公之于众。多年蛰伏布局全部化为泡影,甚至连温肆意往后的人生,也会因为身世遭到正道众人的唾弃。
漆黑的魔气再度于她掌心疯狂汇聚翻滚。浓重的黑色瘴气凝结成数十根尖锐刺骨的魔刺。带着夺命的凌厉杀机,破空疾射而出,直取凝景林一行人后退的背影。魔刺速度极快,几乎已经快到肉眼难以捕捉。
“危险!”温肆意一眼便看见了那几道破空而来的致命杀机。
他什么都来不及多想。全然不顾心口情咒锁正在疯狂搏动,全然不顾灵脉正在承受寸寸撕裂一般的剧痛。他猛地调转身体,奋不顾身地往前飞扑出去。
用自己那一身伤痕累累的血肉之躯,硬生生挡在了众人的身后。
数道锋利冰冷的魔气魔刺狠狠刺入他的躯体。温热的鲜血瞬间浸透身上的衣衫,顺着衣摆一滴滴淌落到荒原冰冷的泥土之上。
他闷哼一声,浑身力气一瞬间尽数抽离,膝盖一软,直直跪倒在地,气息迅速微弱下去。
这惨烈的一幕狠狠撞入易笙笙的眼底。
长久以来被厚重魔气层层蒙蔽封锁的心防,在这一刻轰然碎裂。
跪在她面前浑身流血的少年,是她十月怀胎生下的亲生骨肉。是当年她舍弃正道身份、甘愿堕入黑暗,在魔都隐忍半生,唯一放心不下的牵挂。
数百年来,魔气日夜侵蚀她的神魂,磨灭她心底的温情与柔软,令她变得暴戾嗜血。可当亲眼看见自己的孩子重伤跪倒在血泊之中的瞬间,深埋在神魂最深处的那一份属于母亲的本能,冲破所有黑暗桎梏破土而出。
被魔气蒙蔽的神志,骤然之间恢复短暂的清明。
萦绕在她周身翻涌不息的漆黑魔气如同遇到烈日的潮水一般,飞快向后退散、消散。玄黑鎏金长裙四周再也没有阴邪瘴气盘旋。眉眼之间那一层阴狠戾气尽数褪去。
此刻站在这里的,不再是杀伐决断的魔主。只剩下一个内心慌乱、满心惶恐担忧的母亲。
她踉跄着往前快步走上几步。伸出双手,想要去触碰跪倒在地的温肆意,指尖止不住微微颤抖。往日威严冷硬的嗓音消失不见,只剩下哽咽,满是深切的疼惜。
“肆意……我的孩子……”
一旁的温许瞳孔猛地骤然收缩。他心里再清楚不过。
强行挣脱魔气桎梏,换取这片刻清明神志,代价便是燃烧自己的神魂。清醒的每一分每一秒,她的神魂都在飞快地消散瓦解。清醒得越久,生命流逝得就越快。
他慌忙迈步上前,伸出手想要拉住易笙笙,试图阻止她继续无谓消耗神魂。可是终究还是慢了一步。
“笙笙!不要勉强自己!万万不可继续燃烧神魂之力!”温许的声音抑制不住地发颤,眼底翻涌着惊慌与深切的痛惜。这么多年的相伴相守,他比任何人都明白她所要承受的痛苦。
易笙笙仿佛完全听不见身旁温许的呼喊。她全部的心神,都已经牢牢系在满身是血的儿子身上。
她缓缓蹲下身,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深深刺入躯体的伤口。指尖轻轻,带着颤抖,拂过温肆意沾满血迹的脸颊。晶莹滚烫的泪水自她眼眶之中滚落而下,声音裹着化不开的愧疚。
“娘对不起你。这么多年,我一直不敢与你相认,更不敢靠近你。只能远远躲在魔都这片土地之上,遥遥看着你在青玄宗安稳修行,看着你一日日成长,成为同辈之中耀眼出众的弟子。每一回远远望见你的消息,我的心底一边为你骄傲,一边又被无尽的愧疚反复折磨。”
温肆意的整个身子剧烈地震颤了一下。
积压心底许久的疑惑、悲愤、不解,在此刻终于全部有了答案。他怔怔地凝望着眼前女子这一张褪去魔性之后温柔的面庞。
传闻里面早已亡故的母亲;人人恐惧唾弃的魔主易笙笙。居然是同一个人。
过于沉重的真相猛烈冲击着他的心神。一时间他甚至说不出一句话来。就连心口不停躁动的情咒锁,也仿佛受到什么无形力量的安抚,搏动渐渐平缓下来。
“你……你真的是我的娘?”他的嗓音干涩沙哑,依旧还陷在巨大的震惊之中,不敢轻易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易笙笙含泪轻轻点头。她缓缓抬起手,将体内残存下来的最后一丝微薄灵力小心翼翼探入他紊乱受损的经脉,试着安抚情咒锁带来的反噬伤痛。
“当年青玄宗内部藏着一名心怀叵测的叛徒。那人觊觎宗门秘宝,暗中设下毒计暗算于我。我身受濒死的致命重创。为了保住性命活下去,同时保全你与你爹,我别无选择,只能投身魔道,借魔气压制身上致命的旧伤。往后百年,我固守魔都,闭门不出,便是害怕正道宗门寻上门来,牵连你们父子二人。我不愿意让你小小年纪,就背负上‘魔主之子’这样肮脏难堪的污名。”
身后,凝景林缓缓抬手,示意褚晚颖、季安还有季遂不要再贸然上前动手。
一行人停下向后撤退的脚步,静静伫立在荒原之上。方才你死我活的敌对厮杀,此刻全部静止下来。所有人望着眼前母子相认的一幕,心底只剩下深深的唏嘘。
褚晚颖捂着自己尚且隐隐作痛的胸口伤口,望着那一对母子,低声喃喃自语:
“原来,过往所有传闻,都不是真相。背后竟然藏了这么一段辛酸的往事。”
温许快步走到母子二人的身侧。他清清楚楚看见一层淡淡的莹白微光已经缓缓浮现在易笙笙的周身——她的神魂已经正式开始溃散消融。他紧紧攥住她微凉的手,眼眶通红,声音之中带着哀求。
“笙笙,够了,真的够了。不要再继续损耗神魂。我们慢慢想办法,一定可以寻找到法子压制魔气,保全你的神魂,我们还有时间。”
易笙笙轻轻摇了摇头。她自己能够清晰感知,属于自己的神魂正在一点一点消融瓦解。留给她的清醒时光已经少得可怜。
她抬起手,最后一次,无比温柔地抚摸过温肆意的发顶。眼底盛满了无尽的不舍与愧疚,轻声细细叮嘱。
“肆意,你心口那一道情咒锁,便是当年暗算我的那名叛徒亲手种下的阴毒咒术。咒印扎根神魂深处,世间并无破解之法。往后的岁月之中,你务必万事谨慎。切莫轻易对谁动动情念,不要被情爱羁绊困住本心。只愿你往后岁岁平安,好好活下去。”
说完这番话,她转过脸,望向陪伴自己熬过漫长黑暗百年光阴的温许。此刻她的眉眼温柔,依稀还能看见许多年以前,那个尚未堕入魔道、意气风发的正道女修的影子。
“阿许,这么多年,辛苦你了。陪着我隐忍蛰伏,独自背负世人的非议与骂名。我守了魔都整整百年,到头来终究既护不住自己,也没能护好你们父子二人,是我太过无能。往后,就拜托你好好照拂肆意。引导他坚守正道本心,不要让他重蹈我的覆辙。也请告诉他,不必被世人那些正邪偏见困住脚步。”
话音缓缓落下。
笼罩在她身躯四周的莹白色柔光越来越明亮。她的躯体一点点变得虚幻、透明。萦绕周身残留的最后一丝魔气彻底消散。数百年积攒下来的魔道修为,随之尽数化为乌有。
“娘!不要!”
温肆意猛地伸出双臂,不顾一切想要伸手牢牢抓住她。可是他的指尖只穿过一片冰凉虚幻的光影,什么也留不住。滚烫的泪水抑制不住奔涌而出,少年的声音带上压抑不住的哭腔。
“我们一起返回青玄宗!我们去恳请宗门长老,合力推演解救之法!一定还有希望的,一定可以救您的!不要就这样离开我!”
易笙笙望着痛哭的儿子,脸上漾开一抹释然而又温柔的浅笑。这是堕入魔道之后,她脸上第一次浮现这样安宁纯粹的笑意。
她最后深深凝望一眼温许,再看一看自己的孩子。残存的那一缕神魂,彻底崩解离析。
漫天星星点点的莹白光絮,悠悠扬扬飘散在空旷荒芜的荒原。那一身玄黑鎏金长裙的身影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没有留下半分骸骨。
世间再没有杀伐狠戾的魔主易笙笙;亦不复那个隐忍半生、默默守护家人的母亲。
温许呆呆地站在原地,怔怔凝望着光点缓缓消散的方向。身上所有力气仿佛一瞬间被抽空,身子踉跄一晃,险些直直摔倒在泥土之上。汹涌的悔恨与悲痛,几乎将他整个人彻底吞噬。
温肆意双膝跪倒在冰冷的荒原泥土之上。
双重的剧痛同时席卷他的身心。一边是情咒锁猛烈的灵力反噬;另一边,则是亲眼目睹亲生母亲消散离世,天人永隔带来撕心裂肺的悲恸。
二十余年,他一直以为母亲早已亡故。好不容易揭开尘封往事,母子得以相认,相聚不过短短片刻,转瞬之间便永久别离。
长久积压于心的误解、正邪之间的隔阂、父亲多年隐忍的退让、母亲不顾一切的牺牲,万般情绪一齐爆发开来。他伏身在冰凉的地面上,压抑呜咽的哭声回荡在辽阔寂静的荒原,听得一旁所有人都不由得心底发酸。
凝景林缓步上前,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温肆意颤抖不止的肩头。此时此刻,任何宽慰的言语,都显得格外苍白无力。他一言不发,只是安静地陪在一旁。
褚晚颖、季安还有季遂三人默默站在后方,谁也没有上前打扰这份撕心裂肺的哀伤。
温许缓缓蹲下身。目光追随着空中最后一缕快要消失的莹白光点,低声喃喃,无尽悔恨萦绕在字句之间。
“若是当年我的修为能够再强上几分。若是那时我便有力量护得住你。你便不会被逼无奈堕入魔道,更不会落得今日神魂俱灭的结局。笙笙……是我亏欠了你,也亏欠了肆意。”
荒原之上凛冽的夜风徐徐吹过。晚风卷走天地间最后一缕残存的魔气,也吹散了这一段埋藏百年,纠缠着正邪、爱恨、牺牲与误解的旧怨。
易笙笙以燃烧神魂为代价,换来片刻清醒。护住了自己的骨肉,也终结了自己长达百年的魔道一生。
没有人留意到,高高的黑云缝隙之间,一道朦胧模糊的人影静静伫立,自高空的暗影之中,默默俯瞰荒原上发生的一切。
那人隐在重重黑雾之后,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阴冷诡谲的笑意。
当年暗中暗算易笙笙、种下歹毒情咒锁、一手搅动正邪风波的幕后叛徒,至今依旧潜伏在暗处。方才这一场母子生离的悲剧,尽数落入他的眼底。属于他的阴谋谋划,远远还没有就此停下。
往后的前路,对于温肆意而言,已然彻底偏离旧日的轨迹。
心口无解的情咒锁依旧深深扎根神魂;身世的惊天秘密已然揭开。他既是青玄宗备受器重的正道内门弟子,同时又是世人眼中魔主的子嗣。
往后的日子,他夹在正道与魔道两道的夹缝之中,师门的猜忌、世俗众人的非议全部迎面而来。道义与血脉亲情之间,他又该何去何从?
茫茫前路之上,一场又一场风波,正在静静等候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