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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思易失易,妖界惊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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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原上的夜风缓缓扫过地面,终于慢慢吹散了方才那场厮杀残留的滚滚戾气。
整片辽阔的荒原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漫天莹白细碎的光点,那是易笙笙神魂崩解之后留下的余痕,正一点一点,慢悠悠消散在沉沉如墨的夜色之中。
仿佛那位独自背负了百年爱恨与隐忍的魔主,从来就不曾踏足过这片荒凉的土地。
脚下冰冷粗糙的砂石被晚风卷得轻轻摩擦地面,发出细碎沙沙的声响。极远处,魔之都那几座高耸入云的黑色魔塔静静伫立在晦暗的天幕之下。沉沉黑影横亘在天地之间,像一座沉默冰冷的墓碑,静静埋葬了这一段纠缠半生、横跨正邪两界的爱恨纠葛。
凝景林轻轻叹了一口气,下意识侧过头,望向身边的同伴。
褚晚颖的胸口伤口还隐隐作痛,她抬手按住伤处,目光遥遥落在跪倒在地的温肆意身上,声音压得很低:
“我们……要不要过去看看?”
季安皱紧眉头,摇了摇头,眼底满是不忍:
“先别过去吧。此刻于他而言,正是最煎熬的时候。我们贸然上前安慰,反倒只会打扰他。就让他好好静一静。”
季遂也轻轻颔首。几个人便一同往后退了数步,远远立在数丈之外。
他们没有转身就此离开荒原,也没有贸然上前劝慰,只是安安静静守在原地。夜色笼罩之下,四道身影静静伫立,默默陪着沉浸在悲痛之中的父子二人。
少年单薄的脊背一下又一下不受控制地耸动着。压抑的呜咽断断续续飘荡开来,在空旷辽阔的荒原之上,一声声回荡。
二十余年牢固的人生信仰,就在短短片刻之间,轰然碎裂,彻底崩塌了。
温肆意过去所听过的所有故事,全部来自青玄宗的长辈。长辈一遍一遍告诉他,他的母亲是大义凛然,为守护正道而战死沙场的无名女英雄;他的父亲温许,则是清心寡欲、潜心修道,早已勘破凡尘俗世的高洁修士。
可残酷的真相就这样猝不及防撕开了那一层温情脉脉的外衣。
他敬慕感念的亡母,居然就是整个修真界人人闻之色变、忌惮万分,传言双手浸染无数鲜血的魔主。
好不容易母子相认,还来不及多说几句贴心的话语,转瞬便是天人永隔。
排山倒海一般的极致悲痛如同冰冷汹涌的潮水,狠狠将温肆意整个人彻底淹没。巨大的哀伤沉甸甸压在他的胸口,压得他几乎连呼吸都觉得艰难。
温许就蹲在儿子的身侧。
他没有伸出手强行把痛哭的少年搀扶起来,也说不出什么苍白空洞的安慰话语。他只是就那样静静陪着。
晚风撩动他一身素白衣衫,他垂着眼帘,眼底翻涌着一层又一层汹涌的情绪。悔恨、深切的痛楚,还有深深的无力,一层叠着一层,死死缠绕住他。
百年悠悠岁月,这么长的时光里面,是他独自背负起整个天下正道的误解与非议。他默默守着已经堕入魔道的爱人,拼尽全力把所有的秘密死死捂住,一心只求能够护自己的孩子一世安稳无忧,不必卷入正邪之间无休止的纷争。
可是到了最后。
他终究还是没能护住相守半生的爱人,眼睁睁看着笙笙神魂燃尽,消散于天地之间。
而他的孩子,依旧还是被狠狠卷进所有旧事当中,小小年纪,便被迫扛起了这份本不属于他的沉重身世。
温许缓缓抬起头,望向远方魔之都那几座漆黑的高塔。他的指尖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一幕幕尘封在岁月深处的往事,如同潮水一般,不受控制地奔涌至脑海。
年少的青玄宗,落满繁花的山道,那时的易笙笙还是明媚热烈的少女,笑起来眉眼弯弯,一身白衣,意气风发。他们一同修行,一同练剑,一同看山间朝暮云霞。
过往那些鲜活温暖的回忆,此刻每回想一分,心口便狠狠抽痛一下。仿佛有一只无形冰冷的大手,死死攥紧了他的心脏。密密麻麻的钝痛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疼得他几乎快要喘不上气。
时间一点一点缓缓流淌。
荒原之上,只有晚风不停呼啸。
不知过了多久,温肆意那一阵阵压抑的呜咽哭声,才终于慢慢微弱下去。
他撑住身下布满尖利碎石与血迹的地面,费尽力气,一点一点勉强把自己的身子撑起来。身上那些被魔刺刺穿的伤口还没有完全愈合,温热的鲜血顺着衣料,正缓缓往外渗出来。
心口情咒锁残留的反噬痛感,好似无数细密冰冷的银针,正在经脉之中四处游走,一下一下窜动着,反复折磨他。
少年一张脸苍白得如同薄薄的白纸,毫无血色。
曾经那双澄澈透亮、盛满少年意气与万丈热忱的眼眸,如今已经蒙上了一层厚厚的、化不开的灰暗与深深的疲惫。
他缓缓转动脖颈,侧过头,看向身侧静静伫立的父亲温许。他的嗓子因为方才长久的哭泣已经红肿受损。说话的时候,声音沙哑干涩,仿佛砂石反复摩擦过喉咙,每吐出一个字,都带着撕裂一般的痛感。
“爹。”温肆意轻轻开口。
他稍稍停顿,深深吸了一口带着荒原寒气的夜风,才继续往下说道:
“从小到大,我的心底一直藏着一个疑问。我的名字,叫做肆意。宗门里面的长辈都说,这名字寄予厚望,是愿我往后修行随心洒脱,不被世间礼法条条框框所束缚。”
他垂下眼帘,望着自己沾满尘土与血渍的手掌,语气里面裹着深深的迷茫:
“可是我心里,一直隐隐觉得事情并非如此。这个名字背后,好像还藏着一段我从来不曾听闻的过往。今日……我斗胆想问一问您。‘肆意’这两个字,究竟真正是什么意思?”
温许缓缓抬起目光。他的视线落在儿子这一张写满伤痛、迷茫,又满是无助的脸庞上。积攒了整整半生的情绪,在此刻再也压抑不住。温热的水汽一点点氤氲开来,他的眼眶慢慢泛红。
夜风拂过他的衣袂,他的声音低沉厚重,缓缓飘荡在寂静的荒原夜色之中。一字一句之间,尽数浸着深入骨髓的深情,还有挥之不去的蚀骨遗憾。
“肆意,这名字,是在你降生的那一日,我亲自为你取的。”温许缓缓开口,思绪已经飘回遥远的年少时光,“我与你的母亲年少便相识。那时我们都还只是青玄宗门下初出茅庐的年轻弟子。你母亲天资卓绝,悟性远远胜过同辈所有人。性子明媚热烈,笑起来眉眼弯弯。当年的她,是整座青玄宗之中,最为耀眼夺目的女子。她本名叫易笙笙。”
说到这里,温许稍稍顿了顿,呼吸微微发颤。
“笙,谐音‘思’。年少之时,我的心里满满都是她。我此生最大的心愿,便是往后能够与她相守相伴,朝朝暮暮,岁岁年年,从此不离不弃。”
“当我抱着襁褓之中小小的你,看着你皱巴巴的小脸,那一刻,我心中满是难以言说的欢喜。于是我为你起名,肆意——本意乃是思易。”
“思易,便是我日日夜夜思念易笙笙。你是我与你母亲之间爱情最鲜活的见证,也是我们二人隐忍相守半生,唯一的念想与寄托。”
温许的声音轻轻的,带着无尽怅惘。他短暂沉默许久,喉间仿佛被厚重的泥沙堵塞住一般,后半段话语轻缓得如同一声悠长的叹息。可这几句话,却好似锋利的刀刃,狠狠刺进温肆意的心底,让少年浑身剧烈一颤,五指猛地用力攥紧。
“奈何世事无常,人心叵测。当年宗门之内,暗藏一名居心叵测的叛徒。那人觊觎宗门里面流传下来的上古秘宝,暗中设下毒计,狠心暗算你的母亲。那一击几乎令她修为尽数被毁。那时候,整个正道,已经再也没有她的容身之处。”
“为保全自己的性命,也为护住尚且尚在襁褓之中的你,不让你被正邪之间无休止的纷争所牵连,她别无选择,只能投身魔道。借汹涌的魔气强行压制身上那致命的旧伤。自此以后,她与我,便被硬生生分隔在正道与魔道的两端。明明心念彼此,却咫尺天涯,难以相见。”
“现如今,笙笙已经神魂散尽,阴阳永隔。往后我再也没有机会,把这份绵延了半生的思念亲口诉说于她。再也无法同她并肩而立,一同看山间清风、云间月色。”
他的声音轻轻颤抖,苦涩漫上眉眼:
“于是‘肆意’二字,又化作了失易。是我永远失去了易笙笙,失去了与我相守半生的爱人。而从你降生的那一刻起,你便已经被迫背负起这份沉重的血脉牵绊。你本该拥有属于寻常少年安稳无忧的岁月,是我们做父母的,亏欠了你。”
简简单单一席话落,道尽了这一对恋人半生的相爱、隐忍、别离,还有永世无法弥补的遗憾。
温肆意怔怔地站在原地,整个人仿佛已经失了神。他的五指死死攥紧,掌心刚刚才勉强止住渗血的伤口,又因为用力挤压,猩红的血迹再度从皮肉之间慢慢渗透出来。
心口之上的情咒锁轻轻一阵悸动。一股酸涩的暖意混杂着撕裂般的钝痛,一齐席卷过他的四肢百骸。
到这一刻,他才终于完完全全明白了。
原来自己的名字,自诞生之日起,就深深镌刻着父母亲浓烈深沉的爱恋,却也早已埋下离别与无尽遗憾的伏笔。
原来这么多年,父亲常年闭关,性情冷淡疏离,并不代表他一心向道、早已看淡凡尘儿女情长。他不过是独自守着一桩不能对外吐露半分的惊天秘事。一边默默牵挂身处魔渊的爱人,一边独自扛住来自正邪两道的非议与压力,拼尽一切,只盼护着自己平安长大。
站在不远处的褚晚颖听完这一段往事,鼻尖猛地一酸。她下意识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低声对着身旁的同伴叹息:
“原来背后竟是这样……从前我还一直以为温前辈性情冷寂,一心向道。万万没有想到,这么多年,他独自扛下了这么多苦楚。”
季安的神色也十分沉重,缓缓叹了一口气:
“易笙笙身在魔都,身为魔主,对待外人杀伐决断,唯独待温前辈万般温柔依赖。这份横隔在正邪之间的情意,到头来,只落得天人永隔。实在令人唏嘘。”
季遂默然望着荒原上父子二人的身影,轻轻摇了摇头:
“可怜的还是肆意。刚刚得知自己身世,转眼之间便永失生母。往后于他而言,前路何其艰难。”
凝景林静静伫立,一言不发,眉宇之间也漫上一层深重的感慨。几个人都不忍心继续看向那边,纷纷低下了头。
荒原之上,又一次陷入漫长的沉默。
许久之后,温肆意深深吸进一口冰凉的夜风。他用力逼迫自己,压下心底依旧还在不停翻涌奔腾的悲伤。
他的心里十分清楚。
母亲在最后一刻,不惜燃烧自己全部神魂,换来片刻神志清明,拼尽性命护着他,护着一行人平安脱身。倘若自己从此一味沉溺于伤痛之中,一蹶不振,日日消沉颓废,那才是实实在在辜负了母亲临终之前全部的牺牲与期许。
他缓缓抬起手,用手背狠狠抹掉残留在脸颊上面冰冷的泪痕。眼底深处那一层浓重的迷茫,正一点点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份远远超出他年纪的坚韧,还有沉甸甸的决绝。
他侧过身子,面向身旁的温许,轻轻点了点头。嗓音依旧残留哭过之后的沙哑,可字句之间,已经生出几分不动摇的坚定。
“爹,这些过往,我如今全部明白了。”
温肆意抬眼望向远方沉沉的黑暗,继续说道:
“只是此地终究不宜久留。魔之都附近残留的魔气依旧十分浓郁,难保不会还有零散的魔兵在此徘徊游荡。我们不能继续在荒原逗留下去。我们先离开这里,一同返回青玄宗吧。”
温许抬眸望向自己的儿子。看见一夜之间,少年身上悄然滋生出来的这份成长与担当。他的心底一边隐隐生出一丝慰藉,可随之翻涌上来的,更是铺天盖地的心疼。
“好,我们回去。”温许轻声应下,连忙伸出手,轻轻扶上温肆意摇摇欲坠的胳膊,稳稳托住他,帮他稳住几乎站不稳的身体,“你的伤势很重,切莫硬撑。”
见父子二人准备动身离开,远处等候的凝景林一行人连忙快步上前。
几个人很自然地分工开来。凝景林与季遂一左一右,搀扶住伤势最重的温肆意;褚晚颖自储物袋之中取出疗伤丹药,递了过去;季安则快速清点众人随身携带的法器、丹药与干粮。
“先服下丹药压制伤势。”褚晚颖把瓷瓶递到温肆意面前,语气带着关切,“一路上还有很远的路,千万不要强撑。”
温肆意接过药瓶,勉强对她扯了一下嘴角。
一行人不敢再多做片刻停留。趁着夜色依旧浓重,借着沉沉夜幕的掩护,缓缓动身,离开了这片浸满悲伤回忆的魔都边境荒原。
回去的路途十分遥远,沿途山路崎岖难行。众人一路上走走停停,遇到隐蔽的山谷、幽深山洞便停下脚步休整,打坐疗伤。
路途之中,温许时常运转自己一身纯正浩然的正道灵力,缓缓梳理温肆意经脉之内残留的阴冷魔气,尽力缓解情咒锁时不时发作带来的反噬剧痛。
得益于青玄宗秘制疗伤丹药的滋养,温肆意身上那些被魔刺划开的伤口,也一日日慢慢结痂,渐渐愈合。
漫漫归途之上,父子二人平日里的话语并不多。
只是那一道横亘在父子之间许多年的隔阂、疏离与误解,经历过这一场惊心动魄的生死变故之后,已经悄无声息消融了大半。
温肆意终于读懂了父亲这么多年身不由己的隐忍与苦衷;温许也终于卸下压在心口整整二十余年的秘密重担。只是爱人骤然离世的那一份撕心裂肺的哀痛,依旧沉甸甸萦绕在父子二人心底,无论如何,一时之间都难以消散。
数日光阴匆匆而过。
当清晨第一缕柔和的金色晨光穿透山间缭绕的云雾洒落下来的时候,一行人终于踏上石阶,重新踏入了青玄宗巍峨耸立的山门。
青玄宗的山间一如既往,常年云雾缭绕,仙鹤舒展羽翼,盘旋于青峰之间;灵泉叮咚流淌,四处一派祥和安宁的仙门景象。
只是此刻归来的这一行人,人人身上都带着深浅不一的伤痕,神色疲惫狼狈。守在山门处值守的弟子见到这幅景象,不由得大吃一惊。
守门弟子面露惊慌,连忙上前几步:“温前辈!凝师兄!你们这是……出了什么事?”
凝景林微微摇头:“此事事关重大,我们要面见掌门与诸位长老。劳烦速速通报。”
“是!我立刻前去禀报!”守门弟子不敢耽搁,飞快转身,一路快步跑向掌门殿,火速向掌门封涯以及宗门大长老传报消息。
没过多久,宗门执事便前来引路,带着众人一路去往宗门最高规格的议事大殿。
议事大殿之内,袅袅檀香缓缓升腾而起。光洁如玉的白玉地砖一尘不染。掌门封涯一身玄色织锦道袍,面容沉稳威严,指尖无意识摩挲一枚温润的羊脂白玉扳指,端坐于大殿正中的主位。
须发花白的大长老神色肃穆,安坐一侧。其余数位宗门核心长老尽数列席。整座大殿的气氛,自一开始便隐隐透着几分凝重。
温许率先迈步跨过殿门走入大殿。温肆意紧随其后,再之后便是凝景林、褚晚颖、季安与季遂,几个人顺着次序,一一踏进殿内。
众人依礼向掌门以及诸位长老躬身行礼。
待礼毕之后,封涯抬眼,目光缓缓扫过众人身上还没有完全消退的伤痕,眉头紧紧蹙起,沉声道:
“此番你们一行人远赴魔之都边境营救肆意,一路历经重重凶险。如今你们全员归来,却人人身负伤势。魔都一行究竟发生了何等变故?还望你们据实禀报,前前后后,不得有半分隐瞒。”
温许上前一步,站到大殿正中。他深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把整件事的始末原原本本地娓娓道出。
从温肆意误入幻心迷境被困;凝景林几人出于同门情谊冒险闯入秘境寻人;再到行至荒原,魔主易笙笙率众拦路,口出杀令,扬言除却温肆意之外其余四人尽数诛杀。
讲到荒原之上自己现身,儿子温肆意悲愤地质问自己为何与魔主并肩;讲到易笙笙对待旁人杀伐无情,唯独对自己流露温柔与依赖;讲到易笙笙一心打算斩草除根痛下杀手,温肆意奋不顾身冲上前,以血肉之躯硬生生挡下致命魔刺。
而后便是易笙笙被母子天性撼动,短暂挣脱魔气的禁锢,燃烧神魂换来片刻清明,仓促母子相认,最后于荒原之上神魂崩解消散。
最后,温许亦毫无保留,将那段尘封百年的旧事全盘托出:当年惊才绝艳的女弟子易笙笙,遭到宗门内部的奸人暗中陷害暗算,走投无路,万般无奈之下,才一步一步堕入魔道。
话音落下之后,偌大的议事大殿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在座的每一位长老听完这段往事,全都怔在原地,满脸震惊,一时之间哑口无言。
长老们到此刻方才知晓真相。早年大家一直都传言易笙笙已经死于正邪大战之中,原来这一切都只是假象。她并没有战死,而是惨遭自己宗门内部的叛徒暗害,被逼无奈遁入魔道。
众人也终于懂得,温许常年闭关避世,并非一心忘情修道,而是心甘情愿为爱蛰伏,独自默默背负整个修真界正道的唾骂与非议。
而站在大殿之中的温肆意,他的亲生母亲,竟然便是赫赫有名的魔主易笙笙!
这一桩惊天身世秘密一经揭开,大殿之内的气氛骤然变得微妙又压抑。不少长老的视线悄悄落在温肆意身上,一道道目光之中混杂着忌惮、审视,还有难以言说的复杂。
一位年长的长老微微皱起眉头,出声发问:
“如此说来,肆意身上流淌着一半魔族的血脉?此事非同小可啊!”
封涯缓缓停下摩挲玉扳指的手指,他沉默许久,神色沉沉,开口说话,声音响彻整座大殿。
“依我所见,当年易笙笙遭奸人暗害,实属身不由己,方才堕入魔道。这百年之间,她坐镇魔之都,以自身魔主的威压,强力管束麾下一众好战魔众,始终不曾主动掀起大规模的正邪大战。由此可见,她本心并未彻底泯灭。直至最后一刻,更是燃烧神魂护住亲子,以身赴死。尚且算得上不负当年身为青玄宗弟子的那一份初心和风骨。”
“只是这件属于宗门的陈年秘辛,万万不可向外泄露半分。一旦消息流传出去,其余各大正道宗门必定会借题发挥。倘若他们以此作为口实,联合各路势力前来讨伐青玄宗,那么我们整个宗门,都将要陷入灭顶的危机之中。此事,务必严加封锁。”
大长老伸出手,缓缓捋了一把自己下巴花白的胡须,郑重地点头附和掌门的话语。
“掌门所言甚是。肆意,你的身世特殊,血脉之中混杂魔族的力量,身上又还带着当年那名叛徒所种下、无解的情咒锁。往后修行,你务必要沉下心神,日夜警醒自己,死死守住正道本心。万万不可被魔气侵扰心智,滋生魔障,误入歧途。”
大长老的目光又扫过其余几名年轻人:
“凝景林,褚晚颖,季安,季遂。你们几个人此番历经生死劫难。即刻各自返回居所闭关休养,好好疗伤沉淀心境。三个月之内,一律不许私自离开青玄宗山门,安心打磨自身修为,稳固根基。听明白了吗?”
“弟子遵命。”五个人一同躬身应声。
一众长老也纷纷点头,表示认可掌门与大长老的决断。众人行礼完毕之后,便陆续躬身退下议事大殿。
离开大殿之后,温肆意独自回到静心崖属于自己的居所。
他闭门谢客,将满心的悲伤、思念还有沉甸甸的痛苦全部悄悄埋藏在心底。日日夜夜坐在石台上打坐修行,一刻也不敢松懈。
他运转青玄宗正统浩然灵力,日复一日压制情咒锁时不时躁动起来的反噬;同时勤勤恳恳练习宗门剑法,打磨自身功法。
母亲临终之前那一番恳切的叮嘱,时时刻刻回响在他脑海之中,不断警醒着他。他绝不可以软弱沉沦,绝不允许自己被悲痛还有恨意裹挟,更加绝不能踏向魔道,辜负母亲以性命换来的最后的期许。
温许也常常来到静心崖看望儿子。
他耐心指点温肆意修炼功法,细心纠正他修行之时出现的疏漏。闲暇无事的时候,父子二人便坐下来闲谈。说起许多年前,尚在青玄宗的易笙笙。
聊起少女时代的她最爱山间盛放的漫山繁花;聊起她喜欢在破晓时分去往灵泉边静坐;聊起她当年练剑的时候,偶尔也会有小小的执拗。
一桩桩一件件细碎温暖的旧日往事,化作父子二人共同的慰藉,支撑着他们熬过失去至亲之后最难熬的日子。
另一边,凝景林、褚晚颖、季安还有季遂四人,也各自回到居所闭关疗伤,借着闭关的机会稳固修为。
青玄宗山门之内,很快又恢复了往日一派平和日常。弟子们依旧每日按时打坐、练剑、御剑穿梭云海。山间云雾悠悠缭绕,仙鹤声声啼鸣。仿佛那场发生在魔都荒原之上惊心动魄的生死离别,不过是一场虚幻的噩梦,从来没有真实发生过。
三个月的光阴,好似指间流沙一般,悄无声息飞快流逝而过。
青玄宗依旧一派安稳宁静。宗门之中绝大多数普通弟子都在暗自猜想,魔主易笙笙身死,魔都群龙无首,魔族内部势必会陷入夺权内乱。正邪两界之间,应该就此迎来一段很长时间的和平岁月。
温肆意这三个月之内修为突飞猛进。情咒锁的躁动已经被他压制得越来越平稳。他慢慢一点点走出母亲离世带来的巨大哀痛阴霾。只是在他一双眼眸的深处,那一缕属于思念与怅然,始终无法彻底消弭。
温许的心结稍稍纾解,也重新开始参与宗门之内各项日常事务。只是偶尔,当他独自站在山崖边,遥遥望向魔之都所在的那一方遥远天际的时候,眼底依旧会漫上一层挥之不去的落寞与伤感。
谁也未曾料想,所有人以为已经平息下来的风波,仅仅只是短暂的假象。
这一日的清晨,一阵急促尖锐的警钟突然自青玄宗山门的方向轰然响起来。
“咚——咚——咚——!!”
一声接着一声,急促刺耳的钟声,硬生生撕裂了整座山门长久以来的安宁。
此刻温肆意正静坐在静心崖外的石台之上打坐调息。周身浩然的正气缓缓流转,体内灵力平稳循环不息。
听见山门方向传来一阵阵急促的警报钟声的瞬间,他的心猛地往下一沉。一股强烈不祥的预感骤然从心底升腾而起。他当即收束周身流转的灵力,猛地站起身,脚步匆匆,径直向前方的议事大殿快步赶过去。
等到温肆意快步赶到议事大殿的时候,殿内已经齐聚了宗门所有核心长老。掌门封涯还有大长老的脸色铁青难看。整座大殿之中的空气沉重得几乎令人喘不过气。
大殿的地面中央,跪倒着一名满身浴血的妖界信使。
信使身上衣衫破碎不堪,好几道伤口深可见骨。体内的妖息紊乱微弱,气息奄奄。显而易见,他是九死一生冲破重重阻隔,拼死赶到青玄宗来求援的。
封涯强压下心底翻涌上来的怒意,俯身向前,沉声开口询问跪在地上的信使:
“妖界边境究竟发生了什么变故?你不惜以性命为代价冲破封锁前来我青玄宗求援,速速把实情一一道来!”
那一名浑身是伤的妖界信使费力地抬起沉重的头颅。他眼底盛满深入骨髓的恐慌、绝望与无力。每一次开口说话,都会狠狠牵扯身上的伤口,一丝丝鲜血顺着他的嘴角不停向外溢出。
“掌门大人,诸位长老!大事不好!妖界边境全线失守了!”信使的嗓音嘶哑破碎,“自从魔之都失去魔主的管束之后,魔族内部那些激进好战的势力,彻底挣脱所有束缚!蛰伏百年的魔众全部躁动起来!他们暗中勾结妖界之中意图谋逆叛乱的妖族,毫无征兆,大举突袭妖界边境所有要塞城池!”
“魔族大军铺天盖地,魔气滔天,攻势凶猛无比!妖界驻守边境的将士事先毫无防备,多处边境城池惨遭屠戮,满城生灵惨遭横祸,边境已经血流成河!妖王已经调集境内所有残存兵力,退守核心王城死守。可仅凭妖界一己之力,实在抵挡不住魔族汹汹来犯!”
信使艰难喘息两声,继续焦急哭诉:
“妖王派遣我拼死冲出重围,赶往中原各大正道宗门恳求援兵!恳请青玄宗速速出兵驰援妖界边境!若是妖界就此彻底沦陷覆灭,魔族的下一个目标便是我们整个中原修真界!到时候,整片天下,都会陷入无边无际的战火浩劫之中啊!”
这一番求救的话语,如同一道惊雷,轰然炸响在议事大殿里面。在场诸位长老听完之后,脸色齐齐大变,大殿之中立刻响起一阵此起彼伏的哗然议论之声。
“万万没有想到!易笙笙活着的时候,竟然一直是压住魔族的枷锁!”
“是啊!魔主一死,再没有人能够管束那些凶戾的魔众了!战火就这样被点燃了!”
所有人到这一刻才幡然醒悟。
原来过往百年两界之间来之不易的安稳平静,竟是靠着易笙笙一个人的威压维系。如今她神魂消散,那一道无形的枷锁就此碎裂。蛰伏已久的激进魔众顺势而起,又联合妖界内部的反叛势力,终于掀起席卷两界的滔天战火。
温肆意站在人群之后,听着耳边长老们慌乱的议论声,只觉得自己的指尖一阵阵发凉,心脏重重往下沉落。
他心里清清楚楚明白,从这一刻开始,身为魔主之子的自己,已经完完全全站在了正邪两道的风口浪尖之上。
魔族大举挥师入侵,正道各门各派必然会把所有的恨意与矛头一齐对准魔族。而他身上这一份特殊的血脉身世,注定会让他承受来自同门深深的猜忌,还有世间无数修士的偏见与非议。
母亲拼尽性命换来的片刻安宁,终究还是被无情的战火撕得粉碎。一场足以席卷整个修真界的浩劫,已经缓缓拉开了序幕。
封涯盛怒之下,猛地一掌重重拍击在身前厚实的实木案几之上。坚硬的檀木案面当即裂开一道细密深长的裂纹。他一双眼眸锐利如出鞘的寒鹰,高声决断。
“即刻派出传讯弟子,飞报其余所有正道宗门!火速召集正道联盟大会,共同商议联军驰援妖界边境一事!青玄宗之内,三日后,宗门精锐弟子整装集结,开赴边境御敌!”
话音一顿,封涯的目光径直穿过众人,牢牢落到温肆意的身上。
“肆意!这一次战事,你随队伍一同出征。你身负魔族血脉,对于魔气的感应,远超寻常正道弟子,命你担任先锋,负责探查前方敌情。但是!你务必牢牢守住自己的正道本心!千万不要被体内潜藏的魔族血脉蛊惑心智,一念之差堕入魔道!你可听清楚了?”
温肆意垂落眼眸。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他的眼底翻涌着极为复杂的情绪。挣扎、茫然,可是在迷茫深处,依旧闪烁着不肯熄灭的坚定。
大殿之中一时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视线,都悄悄汇集到了他的身上。
短暂沉默片刻之后,温肆意深深弯下腰身,郑重躬身领命。
“弟子……领命。”
他心中十分清楚,这场惨烈大战,根本无从逃避。
母亲穷尽一生守护世间安稳,如今祸乱再起。身为她的儿子,同时身为青玄宗抚育长大的弟子,他理应挺身而出。
只是前路早已布满尖锐的荆棘。一边是血脉同源的魔族;另一边,则是养育庇护自己多年的正道师门。夹在正邪夹缝之间,往后等待他的,将会是无休止的内心挣扎,还有一重又一重残酷的试炼。
还有那一名多年以前,在暗处暗算母亲、种下无解情咒锁的宗门叛徒。那个人至今依旧深深潜藏,不见踪迹。
这场席卷两界的浩大战争背后,说不定还暗藏着更为阴狠深沉的阴谋诡计。往后的路途之上,他必须一步步往前走,拨开重重迷雾,为枉死的母亲,讨回那一份迟来许久的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