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影入云君知否》苏寒无

24、帝都秋起

　　日头渐渐向西沉去。傍晚的细风微凉，悄无声息地潜入了瑞王府邸，又不轻不重地吹入了大堂，坐在门口的玉流萤下意识缩了缩露在衣襟外的白皙脖颈，过后又惊觉这动作有些失仪，不禁快速瞥了一眼主位上的卓玧，好在后者对她并未有过多的注意，那人从三殿下踏出大厅后，就一直扮仙风演道骨，狭长的双目轻阖，一手半拢着撑在额际，另一只手随意地搭着木椅扶手，表情恬静，姿态闲适，颇有些遗世独坐的绝尘脱俗之感。

　　庆幸卓玧没看到自己的失态之举的同时，玉流萤又有几分失落。

　　树叶在秋风的抚弄下颤抖着碰撞到一起，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玉流萤看向自己双手捧着的瓷杯，里面是婢女刚刚续上的桂花酿，杯中温热慢慢传递到她的手心，轻晃的酒汁中倒映着她明亮的双眸。

　　片刻之前，卓瑜三言两语将今日朝堂上的风云变幻给玉流萤说了一遍，又与卓玧商议了"打探皇后眼疾实情"的对策，迈出大厅时的步子走得大刀阔斧四平八稳，好像已经有了十足的把握。

　　卓瑜的茶杯仍冒着热气，香雾飘飘渺渺地向四周开散，玉流萤望了望天色，轻轻一咳，闻声的卓玧缓缓睁开双目，却是看向了门外，墨色的眼眸平静如水。

　　几片绿意犹存的树叶被凉风拨弄得左摇右晃，告别树枝的姿态似有几分不舍，在树梢旁打了好几个转，才顺着萧瑟的秋风越飘越远。

　　"玉姑娘，"卓玧看了半许，才将目光移向一脸探究之色的玉流萤，一贯温和的声音里也染上了秋风的凉意，"要变天了，姑娘务必保重。"

　　玉流萤心里一暖，以为卓玧因那一声咳嗽而提醒她勿要伤寒，正要应是，却又觉得他的语气有些奇怪，似乎还有其他含义。

　　她不自觉地眯了眯眼睛，希望能从卓玧的脸上看出点什么，但这显然是徒劳，那人是一贯的淡静表情，八风不动。

　　玉流萤在心中一叹，暗道自己疑神疑鬼，不过是看了几场勾心斗角，历了一些尔虞我诈，便杯弓蛇影草木皆兵，听别人说话总觉得弦外有音。

　　她轻轻放下一直捧在手心里的茶杯，起身对着卓玧行了一礼告退，卓玧命人驱车相送，她便又与黎鸢同坐在了马车之中。

　　玉流萤与黎鸢只有数面之缘，但黎鸢那"口水能省则省"的说话态度以及"表情能不变就不变"的处世做派已经有所领教，譬如此刻，两个年龄相仿的少女同乘一辆马车，就算没有感情热络到可以一起谈论"东街的豆腐西施又被吃了豆腐"的地步，也不该是现在这副"大眼瞪冰脸，冰脸不眨眼"的奇怪氛围啊……

　　车外是喧闹的街市，不用掀帘也听得出外面人头攒动摩肩擦踵的热闹劲，在小贩此起彼伏的吆喝声中，略显空旷的车厢更加安静起来。

　　玉流萤无聊之下只好靠住车厢闭目养神，马车轱辘却在这时被绊了一下，她被颠得身子一轻，直朝前栽去，一直目不斜视的黎鸢眼疾手快地将她扶住，待她坐稳后又迅速收回手，好像不愿与她多做接触似的。

　　玉流萤有些尴尬，咳了咳道："多谢鸢儿姑娘。"

　　黎鸢看也未看，只略微点了下头。

　　玉流萤有些恍惚，就在半年前，黎鸢还是个跪在汾州城门前泣不成声的柔弱少女，现在却已学到了卓玧那套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用一副冷淡的面具将自己牢牢束缚住。

　　她看着黎鸢似蹙非蹙的一双秀眉在心中一叹，却也不再开口，撩起窗幕看向了车外，有几个小贩已经互报着一日收成开始收摊。

　　宫城之内波云诡谲将起波澜，城外却仍是一派安乐之景，唯有商家因国丧而换上的白色布幌，让一墙之隔的宫内外有了些许联系。

　　玉流萤放下了窗帘靠回车厢，却见黎鸢目光炯炯地看着她怀中的桃木盒，她有些诧异，只见黎鸢盯了半晌，又抬头看向她，秀眉微攒，眼睛却瞪得大大的，神情中多了几分小心翼翼。

　　"能否为我占一卦？"

　　黎鸢轻轻开口，用清冷的嗓音试探她。

　　玉流萤看了看只有坐席的车厢，将盒子放在了空余的长座上，马车又是一晃，玉流萤听到外面的声音嘈杂起来，车把式好似朝里面说了句什么。

　　黎鸢垂下眸子，知道她有些施展不开，摇头吐出两字，"罢了。"

　　玉流萤并不是十分热心肠的人，又向来不喜欢自找麻烦，听到这里也没再说什么，想着以后得闲再为黎鸢占卜便是。

　　车把式在这时掀起了帷幕一角，却没完全掀开，仿佛只是为了让自己的声音更清楚的传进车厢，玉流萤因而看不到外面的情况，只听到驾车之人在喧闹的人声中提高了嗓音说道："姑娘，前面不知出了什么事，人群将路给堵住了，绕路的话恐怕会耽搁一些，您看？"

　　这是在问玉流萤的决定，是等人群散开再通过，或是将马车折回绕一条远路。

　　若是太子的马车，车夫一准儿会一鞭子下去抽倒几个人，多拥挤的人群也会让出一条路给他。而瑞王府的下人会掀开门帘一角，清楚地转告车外情况，再等车内之人传出命令。

　　玉流萤不知为何竟在心里给这二人做了个对比，她觉得自己有些好笑，摇了摇头掀起窗帘向外看去，离他们的马车几步之遥的地方已经被堵得风雨不透，一群人交头接耳不知在说些什么，传到玉流萤耳朵里全是"嗡嗡"的声音。

　　这么多的人，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白菜降价引发哄抢吗？也不该是这种敌不动我不动的阵仗啊。

　　她抬起头，被人群围住的阁楼上，有几个轻纱蔽体身姿妖娆的姑娘探头张望，玉流萤蹙眉看向这栋有些熟悉的朱楼的招牌，见那上面赫然写着"醉花荫"三个大字。

　　再向二层的阁楼一望，竟有一位粉面桃花的小倌用细长的食指指了指她又指了指楼下，向旁人说着什么，她有些诧异，眸子一转，记起了那正是她初入青楼时伺候她的小倌。

　　无暇去顾及美艳的小倌此刻在嚼什么舌头，玉流萤放下窗帘，扬声向外道："绕路！"她不愿在此地多做停留。

　　车把式得令，迅速拉动缰绳调转马头，长鞭一扬，马匹嘚嘚地与哄闹的人群背道而驰，她隐约听到一道绵软的男声用十分尖刻的语气喊了一句"真是薄情的小娘子。"

　　这句话穿过"嗡嗡"的人声传进玉流萤的耳朵，她听得不甚清明，却也认出了是那名小倌的声音，琢磨一番有些不明就里，薄情的小娘子，是在说她玉流萤？

　　聒噪的声音被马车渐渐甩在了后面，玉流萤才松了口气，不料一样东西猛地穿窗而入，准确无误地投进了她的怀中，却在即将触碰到她的衣裳时被黎鸢徒手握住，玉流萤心中大骇，生怕她稍后看到的景象会是黎鸢鲜血淋漓的手握着一只涂满毒药的暗器，似乎预感到了自己已然置身危难之中。

　　她镇定下心神朝怀中看去，却鼻先于眼，嗅到了一股清淡的苻蓠香气。

　　那是一柄玉骨折扇，扇柄下方悬挂着一只拇指指甲大小的银制吊坠。

　　是曹钦师兄用来扮潇洒姿态从不离手的折扇。

　　玉流萤眉心一紧，先是仔细观察了黎鸢的手掌，见无中毒迹象，这才放心地伸手将折扇接过。

　　又是师兄不合时宜的玩笑？玉流萤垂下眸子，觉得有些不对劲。扇子又不长眼睛，若是打伤她们任何一个人，师兄岂不是自讨苦吃？他虽偶尔唐突，却还不至如此孟浪。

　　况且……玉流萤看了看身边的黎鸢，若是师兄知道有一位美人与她同乘一辆马车，定会先一步回到兰草堂门前等候，往门廊一靠，摆出一副"天上天下公子无双"的姿态去蛊惑美人心，而不是扔扇子去惊吓美人，这又不是绣球，能够强买强卖，接到就是一段姻缘。

　　她打开折扇，有些担忧地看着上面的仕女图，思忖片刻，将折扇迅速一合，躬身挑起门帘道："回青楼，快！"

　　车把式着实好定力，竟没因身后突然冒出的小脑袋以及骤然发出的声音而受到惊吓，他对着身后下达着无稽命令的玉流萤回了一句"姑娘坐好"，同时缓缓将马吁住，再次调转了方向，感应到了玉流萤的急切一般，扬鞭打马一声脆响，骏马踏尘狂奔而起。

　　玉流萤扶着门框滑坐在马车右侧的座位上，赶车的车夫按命令行事，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与她相对的黎鸢睇她一眼也不说话，好像对玉流萤折返的原因并不好奇

　　玉流萤紧紧攥着手中的折扇，冰凉的玉骨竟也被她手心握得有些发热。她回醉花荫是为了验证一件事情，被人围堵的青楼、指着她说话的小倌，被投进马车的师兄的折扇，这绝非偶然。

　　玉流萤心里忐忑起来，漂亮的眉毛随着哒哒的马蹄声越蹙越紧，随着车把式一声长"吁"将车停稳，她便将门帘一挑跳下了马车。

　　口中不停念着"借过"，她拨开人群，果然看见曹钦无力地倚坐在醉花荫前的门柱上，右手握着出鞘的长剑，左手紧紧捂着腹部，平日里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有几分凌乱，一张俊脸苍白如纸，正大口喘着粗气，似是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师兄--"

　　玉流萤未作他想，三步并作两步奔了过去，屈膝跪坐到了他身边，曹钦感觉到有人靠近后身子一缩，双眼并未睁开，右手长剑却猛然一提，直向着玉流萤的颈项挥去，这一剑速度极快猝不及防，她向后一仰跌坐在地，右脚一歪，脚踝狠狠磕在了坚硬的地面上，顿时疼得拧紧眉毛咬住了下唇，却也没哼出声。

　　此人难道并非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