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影入云君知否》苏寒无

23、观音吐水

　　眼看男子越走越近，玉流萤垂下眼眸乖顺地屈膝行礼，姿态得体，语气平淡："玉流萤见过三殿下。"

　　"我道是谁，原来是立了大功的玉姑娘。"一双赤金色的云头靴在她眼前站定，靴子的主人语调慵懒，"怎么，五弟又请你来出谋划策？"

　　就不会好好说话吗？玉流萤心底不忿，却仍然规矩地拘着礼，嘴上也是坦然的语气："上次的事情王爷与三殿下厥功至伟，民女不过只是跑了跑腿动了动嘴，实在不敢居功。"

　　头上传来一声轻哼，卓瑜看了一眼站在一旁朝他抱拳的黎青，抬步往瑞王府走去，甩下一句"起来吧"，语气冷冰冰的。

　　玉流萤直起身子，看着这位喜怒不定的三皇子渐行渐远，猜测他唤她起身时，脸上肯定写着四个字，算你识相。

　　吁了口气，玉流萤暗忖这位三皇子好像不怎么喜欢自己，那日在瑞王府中他无意说了许多宫闱秘事，接着便用刀剑般冰冷犀利的的眼神看着如坐针毡的她，好似是她故意偷听似的。

　　看来她这个谋士，以后少不了要看卓瑜的脸色了。

　　二人一前一后进了瑞王府大厅，卓玧身着荼色长袍坐在上座，玉流萤看了一眼仍着朝服的卓瑜，见他已然大喇喇地坐在了下首，抖了抖袍子，闲话家常似的道："母后的眼疾好像并没有外面所传的那么严重，太医说如若调理得当，也不难恢复。"婢女上前奉茶，他将茶杯执于手中，掀起杯盖拨弄着茶叶，摇头吹了几口气，喝了大口，又道："母后也只是视若等闲，我进栖凤宫时，她正拿着念珠诵经呢。"

　　玉流萤才行礼落座，听见这句话不禁有些吃惊，皇后患了眼疾？

　　卓玧似是看出了玉流萤的疑惑，对着她解释道："昨晚皇后娘娘突发眼疾，太医就诊后说是青盲之症。"

　　"这病的确来的突然，在太子大殓前夜这样凑巧。"玉流萤捧起座旁的瓷杯，发现里面盛的是淡黄色的桂花酿，她垂下羽睫抿了一口，坐在一旁的卓瑜凉凉道："的确凑巧，正好给了琦王翻身的机会。"

　　玉流萤捧着瓷杯的动作一滞，颦眉看向卓瑜。

　　"你不是料事如神么，不妨猜一猜。"卓瑜晃着手中茶杯，冲她扬了扬下颚。

　　玉流萤心知他是有意为难，沉吟片刻将手中瓷杯递给了一旁的婢女，慢条斯理地打开怀中的桃木盒，取出卦牌列于桌上，盈盈一笑，对着卓瑜道："三殿下请占一卦。"

　　卓瑜"嘶"了一声，似是被卦牌挑起了兴趣，他放下茶杯，身子向玉流萤的方向靠了靠，毫不犹豫地伸手取了一卦，食指与中指夹着卦牌，他迅速一瞥，挑眉道："坎？"

　　玉流萤明澈的双目波光流转，悠然道："坎者，水也。"说到这里卓瑜犹是一脸不解，玉流萤看向坐在正北主座的卓玧，将唇角轻轻一勾，笑道，"正北之卦。"

　　"正北？"卓瑜来回摆弄那只坎卦，好像有些难以置信。正北方向？……

　　卓瑜眉梢眼角的细微表情被玉流萤尽收眼底，她又将卦牌悉数收回桃木盒，一边摆放整齐，一边柔声道："帝都北边的凉宁青山绿水，气候合宜，倒是适合为皇后娘娘调养身子。"

　　除了卓瑜手中的坎卦，其余卦牌都被玉流萤妥善地收在了桃木盒中，她看了卓瑜一眼，勾唇一笑梨涡轻陷，黑白分明的眼睛眯了眯，像是一双新月。

　　卓瑜夹着卦牌的双指轻轻一弹，那枚坎卦在二人间划出一道弧线，以利落的姿势落到了玉流萤手里的桃木盒中，"咔"地一声，伴随着卓瑜的轻笑："玄之又玄……难怪父皇那么信任宫里的钦天监还有宫外兰草堂的玉大夫。"

　　说到这里卓瑜顿了顿，饶有兴趣地看向座旁皓齿星眸的少女，身子向后一靠，勾唇道："玉……流萤？"

　　玉流萤将手中桃木盒"啪"地一声合拢，朝他莞尔一笑，明净无暇："民女正是师出玉先生门下。"

　　"原是如此。"卓瑜低应一句，忽又调笑道，"你师父除了你可还收了别人？我若也招一个作为门客，岂非不出门便知天下事了。"

　　玉流萤垂下羽睫，知道他是玩笑之语，只淡淡应了一句"民女倒是还有一位师兄"，便言尽于此不欲再说下去。

　　卓瑜也没看出什么端倪，"嗯"了一声算是回应，接着又看向了静坐一旁的卓玧，语气变得轻快起来："卓瑾还在栖凤宫为母后抄经，适才想让我将她换出来，我便找个由头跑到你这来了。"

　　玉流萤听了这话心里有些诧异，皇子公主们竟都对皇后的眼疾不甚关心。不知是情况真的并不严重，还是宫中人情淡薄。

　　卓玧听后扫了一眼他身上的朝服，卓瑜呷了口茶又道："还有件事倒是稀奇，栖凤宫中新养了一盆绿植，有半人多高，叶子又大又亮，形状活像狐狸的尖脸。"

　　他的描述简单明了，卓玧听后哑然失笑，卓瑜也不卖关子，直截了当地说了"稀奇"之处："听说这盆狐狸脸每日清晨还会'吐水'，水滴从绿叶渗出，又滴落土中，倒也有趣。"

　　说到这里，噙着笑意的卓玧眸光一闪，表情却未做丝毫改变，只静静看着口若悬河的卓瑜，座下的玉流萤却慢慢颦起了双眉。听卓瑜所说，她觉得这绿植倒很像是《纲目》中记载的……

　　这厢卓瑜正苦想着他说的这盆绿植的名字，低声自语道："名字也和母后整日念的佛有关，好像是叫什么……"他将尾音拖长，想了片刻，笑道，"对了，是叫'佛手莲'。"

　　玉流萤心中一紧，暗道一句果然如此。"佛手莲"又名"滴水观音"，《纲目》中有记：辛，有大毒。

　　所谓"大毒"，便是指佛手莲的宽大绿叶下滴落的水珠，若与肌肤接触，则会产生瘙痒之感，若不慎沾到了眼睛，便会导致双目刺痛，视物昏蒙，甚至……失明。

　　玉流萤心里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想，她抿了抿唇看向卓玧，四目相接，二人似是想到了一处。

　　一旁的卓瑜犹在滔滔不绝："前些日子去给母后请安时还没有，不知是从何时开始养的，母后好像喜欢的紧，浇水施肥的事情都亲力亲为，也不让宫人插手。"卓瑜自顾自地说着，末了叹了口气，不知是真心还是假意，"看母后又是念经又是养花，似是已对太子之事释怀。只是不知，她若晓得太子之死并非意外，又会怎样。"

　　说到这里卓瑜勾起唇角冷笑起来，语气里有几分幸灾乐祸："琦王恐怕是不能安然侍疾咯。"

　　卓玧拧眉，声音清清凉凉，缓缓悠悠："此非君子之道，切莫轻率。"

　　卓瑜一笑，连道三个"好"字，声音里是懒懒的敷衍。

　　"你在皇后娘娘宫中，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卓玧也不再与他分辨，岔开了话题。

　　一旁的婢女为卓瑜添上热茶，他端起茶杯嘬了一口，唇舌灼热，烫得眉头一皱。缓了片刻，品着口中清淡的苦涩，卓瑜语调一扬，反问道："什么异常？"

　　卓玧看了他半晌，倏地笑了，这抹笑容稍纵即逝，就连善于察言观色的玉流萤也没看明白这冰雪消融般的微笑是出于何种情绪，还没来得及细看，他便又恢复了平日里的淡静表情，如墨的眼眸一如不起波澜的井水，幽深得好似可以蛊惑人心，却偏偏又有一层薄雾弥漫，幽幽绕绕，让人看不真切。

　　"佛手莲。"卓玧只说了三个字，旋即看向玉流萤，后者自发将话接了下去："三殿下方才所说的佛手莲'吐水'，水滴看似晶莹澄澈，却有剧毒，若是接触到双眼，极有可能失明。"

　　卓瑜沉吟片刻，发出一声冷笑。

　　"虽然佛手莲有毒，但我们还并不能确定皇后娘娘的眼疾与此有关。此事疑点重重，恐怕要劳烦你与二皇姐去栖凤宫试探一番。"卓玧话音才落，客座左首那位一脸寒意的男子勾唇说了一句"你放心"，尾音上扬，满是兴味。

作者有话说

　　卓瑜语调一扬，反问道："什么异常？"
卓玧看了他半晌，倏地笑了
写到卓玧突然发笑，不知道为啥把自己虐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