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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殿前相争(一) ...

  •   晋辰国史记:顺德二十四年七月十二,太子暴疾不治,薨殁。帝令五日后大殓,迁棺宗庙,琦王护行。

      大殓前夕,皇后忽发眼疾,视物昏蒙不清。

      帝召太医看诊,得其缘由:皇后思子过甚,忧心郁结,夙夜悲泣,至双目酸涩刺痛,神光渐失。

      勤政殿上,高坐龙椅之上的顺德帝才历丧子之痛,正妻又患青盲眼疾,几日操劳使得他一双深陷的眼眶下泛着乌青,尽管如此,他也仍持一副威严庄重的天子之姿,没有丝毫伤怀失神之态。

      玉阶之下,朝臣垂首立于班列,鹓行有序眼神规矩。有人在替素来吃斋念佛端庄仁厚的一国之母惋惜双眼;有人在暗暗庆幸自己并非太子之党;有人在心底唏嘘着晋辰今年的诸多不顺;更有人在猜测着储位归属。

      卓玧微垂着眼眸,将右手负在身后,左手握住袖沿收在腰腹之间,半拢的手掌被广袖遮住,只露出了骨节分明的白皙手指。绣着祥云金蟒的广袖垂在身前,刻板端重的石青色朝服穿在他身上竟有了几分潇洒飘逸。

      面上虽是一副淡静表情,卓玧的心里却是思绪万千:明日即是太子大殓,届时琦王护送殡仪队伍,皇上自会为他扣个"护行不周"的虚罪,命他为太子守陵"抵罪"。用卓瑜的话说,若无意外,琦王再无转圜之机。

      当真会如此容易吗……卓玧转眸看向自信如常的琦王,提醒自己万不可就此放松。一日之前琦王忽然去了瑞王府,先是对卓玧的将计就计明褒暗贬,后又以皇上委派的护行任务探他的口风。尽管他避重就轻,自觉没有透露给琦王任何消息。可琦王既然找上门来,定是已经察觉了这个皇命并不简单。

      卓玧只是轻轻一瞥,琦王却有所察觉地侧目过来,继而冲他满含讥诮地勾了勾唇角。

      太子忽暴毙,皇后患眼疾,总该有人出言宽慰帝心,可奇怪的是,最有这个资格的三个人--既为朝臣又为皇子的卓珩卓瑜与卓玧,竟都似早有安排般不发一语。

      大臣们朝左右侧目,见此异状,也都缄口不言,静观其变。好在这时,说话分量仅次于皇帝的曹丞相向右一步迈出班列,大臣们不禁松了口气。

      "皇后娘娘乃晋辰国母,自会受神明庇佑,保得凤体无虞。"始终站在左首的精瘦老人出列作揖道,"请皇上务必保重龙体,莫太过伤怀。"

      话音一落,百官抱拳应和道:"请皇上善保龙体。"

      卓玧亦在呼声中抬了双臂一揖,待顺德帝开口说话,他才慢慢松开交叠的双手。

      "皇后温婉贤淑,乃女中典范。太子虽顽劣,在皇后面前倒也孝顺。如今卓珏突发暴疾,皇后自然一时难以承受。"顺德帝锐利的眼神扫过阶下几位皇子,缓缓道,"朕已命太医为其诊治,力保皇后双目清明。"

      卓玧低敛着眉眼不知道在想着什么,站在他左侧的琦王从他身前迈出班列,站定后向着顺德帝躬身行礼,一改对待他人时冷嘲热讽的语气,字里行间满含敬意:"母后眼疾行动不便,儿臣请旨在太子大殓后为母后侍疾,夜晚也会去佛堂为母后诵经祈福,望父皇应允。"

      这番话听起来正义凛然情真意切,顺德帝漠然看着他并不做声,大殿不知为何沉寂起来。卓玧看到卓瑜已然眉头紧锁,灼灼目光直要将琦王的脊背刺穿。

      片刻的沉默之后,顺德帝口不应心地赞叹道:"难得你一片孝心。"他的语气极缓,锐目紧盯大殿中央的琦王--那个在他心里没有半分良善之心的大儿子。他这个皇长子野心勃勃,留在身边无疑是养虎为患。却又因其母族势力强大,朝中党羽众多,需在无形中将其渐渐瓦解,不可急于一时。

      顺德帝本欲派他护送太子出殡队伍,再借势命他为太子守陵,不再召回,慢慢削其势力。岂料这个儿子却也不傻,借着皇后生病的工夫,要以"尽孝"为由留于皇宫,这样皇帝便不能再将他从身边送走。

      琦王此举明是尽孝,实是脱身,时机拿捏地恰到好处。卓玧暗道不妙,默默分析着眼前形势,心思百转千回。

      顺德帝打量着殿中众人的神色,心知此事断不能应,须臾之后缓慢开腔,随口便是一个可以拒绝琦王请求的理由:"朕已派你护送太子出殡队伍,皇后若向你问起大殓之事,难免又要伤心。"

      琦王眼中寒光一闪,却又垂下眸子将眼中的阴郁隐去,沉声道:"儿臣自会谨慎言语。"话毕,他在心中冷哼,这龙椅上坐的是他的亲生父亲,站在阶下左首权倾朝野的丞相是他的外祖父,这两个人衰老的皮骨之下藏着什么心思,没人比他更清楚。他设计杀害太子又嫁祸给瑞王,竟未引起轩然大波。若说皇上相信了他,瑞王却未受到任何处罚。若说事情已经败露,他却只被派去护送殡仪队伍。恐怕太子出殡后,还有更危险的事情等待着他。

      琦王眯了眯眸看向曹相,这个老东西一早就按捺不住,去了兰草堂探小儿子的口风,显然是想要开始扶持曹钦了。

      收起唇边冷笑,琦王抬眸看向老谋深算的皇帝,高声道:"儿臣担忧母后,只想一表孝心,请父皇应允。"

      这厢曹相也已摸清了琦王的心思,见他神色冷淡地斜睇自己一眼,曹相转了转眸子,略微向后侧了下头,离他不远的一位言官将他的神情尽收眼底,拱手出声道:"琦王殿下当真是赤子之心,孝感天地。"

      此语一出,殿中有三两个大臣有序地应和起来:"琦王非皇后娘娘所出,却能对其伤痛感同身受,实属不易。""难得啊……"

      卓玧顺着声音的方向随意一瞥,将这几个人牢牢记在了心里。再看卓瑜,正冷眼端详着随声附和的几位官员,最先说话的正是掌管讽谏的左正言,他出来夸大其词倒也算罢,这后面出声的礼部侍郎与主管学务的国子祭酒又是怎么回事?卓瑜几乎忍不住要嗤笑出口,到了千钧一发之际,曹相那些藏在背后若隐若现的尾巴也都尽数露了出来。

      有了左正言带头附和,一些还未摸清形势的大臣为了向琦王献媚,也都开始对他大肆夸赞,琦王挑眉笑了笑,再次躬身,语气已有了几分咄咄逼人:"儿臣唯愿为母后侍奉左右,请父皇应允。"

      长久的静默。

      官员们面面相觑,今日的事情着实奇怪,皇子尽孝本是好事,怎的皇上却是如此态度?

      顺德帝仍端着喜怒不形于色的天子威严,眼神却倏地转冷,他竟未料到琦王与曹相的势力已经如此强大,朝堂之上便敢相互勾结沆瀣一气,再这样下去,"指鹿为马"的荒唐之事会不会出现在晋辰王朝,也犹未可知。

      卓玧静静凝视着顺德皇帝,不想错过一丝一毫的细微表情,站在他身侧的卓瑜转眸看了他一眼,见他气定神闲地看向前方,幽深的眸子了无波澜,卓瑜连连向他递去眼神,他却视若无睹。

      卓瑜可没他那么好的定力,今日之事若被琦王得了逞,他们如何还能找到这么好的机会将琦王扳倒?兵临城下,岂有束手就缚的道理。

      一拂宽袖,卓瑜作势要迈出班列,卓玧却侧过脸来冲他轻轻摇头,眉心若有若无地攒起,分明是不赞同他的举动。

      顺德帝迟迟不语,官员们互相交换着眼神,卓瑜眼看琦王笑得愈发得意,简直是已对皇帝的最终决定有了十足的把握。

      不能再等下去了。卓瑜掠过卓玧稍稍横向自己的右臂,走到琦王身侧,抱拳道:"后宫乃妃嫔之所,官员不得随意出入。琦王早已不是可以承欢膝下的幼子,除了给母后与曹贵妃请安外,还是不要多加逗留为好。"

      琦王朝着卓瑜看去,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彻骨冰寒。

      "你我虽为臣子,却也是父皇与母后的儿子。如今母后卧病,你却在此明哲保身,岂非是让天下人耻笑我晋辰皇子不懂孝道,让父皇与母后寒心?"琦王挑起了眉毛,反唇相讥。

      "除皇帝以外的男子不得随意出入后宫,这是自古定下来的规矩。你我身为皇子,更该为百官立下表率。"卓瑜见招拆招,直直对上琦王眸中的挑衅。

      剑拔弩张,顺德帝冷眼看着两个儿子殿前相争,作壁上观并不开口。

      琦王收回目光,冷笑道:"三皇子尽日研究兵法,恐怕早已忘了《孝经》有言,'夫孝,德之本也。'父皇继位后改年号顺德,便是'有觉德行,四海归顺'之意。"

      卓玧见琦王开始引据古籍,又搬出了年号大做文章,不禁侧目看向了卓瑜。卓瑜果然一时语塞,只挑眉冷哼了一声。

      "卓玧,你怎么不说话?"静默的大殿中,顺德帝的声音犹如一口洪钟击响,每个人都怕这震耳欲聋的声音是向自己袭来,看到顺德帝问及卓玧的想法,四下不禁松了口气,看戏般等着瑞王卓玧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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