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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谦谦君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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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琳琅轩约定的日期已到,玉流萤起了个大早,开门展臂伸了个懒腰,仰头却见曹钦站在药房侧墙的屋脊上,抄手朝她挤眉弄眼:"师妹,我发现站在这里,可以将中街的车马人流一览无余。"
因为有事相求,玉流萤没有戳破他心中所想,只是甜甜一笑。曹钦飞身跃下屋顶,用折扇一指药房,玉流萤先行走了进去,一路畅通无阻地出了兰草堂,玉竹斩正为病人讲解病情,看到轻手轻脚形迹可疑的师兄妹二人,只是抬了抬眼,倒也由着他们去了。
曹钦见状连呼师父待人不公,平日里对他严加看管,一旦玉流萤在场却可以自由出入。
玉流萤抿唇一笑,由着他抱怨了一路,待到了琳琅轩门口,掌柜早已眉开眼笑地招呼起了客人。
看到玉流萤,掌柜让小厮接待挑选耳环的姑娘,自己则将备好的锦囊拿了出来,玉流萤眼前一亮--锦囊为苍翠色竹枝绫所制,如意暗纹古朴雅致,松下白鹤的缂丝图案给锦囊添了些许仙气。
掌柜将锦囊撑开倒置,巧雕把件落入手心,边角圆润线条流畅,鸟目上镶嵌的南红玛瑙引得玉流萤在心底大赞此为点睛之笔,当真是锦上添花。
"怎么样?这雕工可还入得了姑娘的眼?"掌柜将白玉把件纳进囊中,笑容可掬地看着面前的两位财主,尤其是那位锦衣华服的俊朗公子,左手执扇腰悬长剑,不知是何来历。
玉流萤向来嘴甜,对着掌柜从把件的玉质到雕工大赞一番,口若悬河天花乱坠,却也没能如意将南红的价钱抹去,好在曹钦并不在意,掏出银票利索地填上数字,出口阔绰。
"多谢师兄,流萤这几日会替师父出门看诊,这些银两不日便能归还。"玉流萤将锦囊与几日前交给掌柜的书册收入袖中,对面男子摇首一笑:"不必。"
玉流萤垂了垂眸,不置可否。与曹钦做了别,她朝着瑞王府的方向走去。
瑞王府大门前停着一辆圆盖方轸的马车,玉流萤止步于此,兀自看着那匹体型健壮长鬃飞扬的高头大马,几番踟蹰不前,一位管家模样的中年男子从府中迎了出来,对着玉流萤略微欠身道:"王爷此时正接待贵客,特命老朽在此等候姑娘。请姑娘随老朽去配殿小坐片刻。"
玉流萤在心里猜测着这位"贵客"的来历,开口想要向管家询问几句,话到嘴边又觉不妥,眸子一转改口道:"天气炎热,流萤可否去后院的水榭等候王爷?"
老管家也未吃惊,点头应允。玉流萤与管家沿着小径绕到后院,恰好绕过了接待宾客的正厅,在水榭上倚栏站了片刻,几位侍婢捧着酒壶糕点朝水榭走来,玉流萤一双明眸扫过外观精致的糕点,定在了那只青花松树纹酒壶上。
一旁的管家指引着侍婢从托盘中取下糕点酒壶放在石桌上,见玉流萤目光诧异,开口解疑道:"王爷说姑娘不喜饮茶,便命老朽备下了这壶桂花酿。"说罢扶袖斟上一盅,放到玉流萤面前,又道:"这桂花酿似酒非酒,饮之不醉。既不伤身,还可健脾。"
玉流萤看着酒盅中微漾的桂花酿,伸手举到唇边,闻着桂花香气轻抿一口,果然入口绵甜,既无酒之辛辣,也无茶之苦涩。
想来是上次卓玧倒茶给她,她迟迟不饮,最后为了避免尴尬低头狂饮时,没能忍住口中苦涩皱了眉头,卓玧便由此便猜到她不喜喝茶。
玉流萤摇晃着酒盅,看着里面粘稠的酒酿出了神,这些年来除了师母没人知道她从不喝茶,房里的茶壶中也永远只盛清水。
待她回过神来时,管家与侍婢早已退下多时,玉流萤在湖心独坐,摩挲着手中的青瓷酒盅,表情静默。
不多时,沉稳的脚步声从身后响起,玉流萤转头站起身来,木桥尽头与小榭相接的地方,身着霜色长袍的卓玧停下脚步,青丝拂动,眉眼淡静。
玉流萤并未行礼,只凝神看他,从那双疏秀的长眉对上他如墨的眼眸。
心潮涌动,玉流萤垂下了眸子,种种念头百转千回。他从她眉梢眼角的细微神情便看穿了她的心思喜好,而她对面前这个男子好似一无所知。不知道他因何不得圣宠,因何与琦王结怨,因何会有"惧马"一说,更不知道他喜欢什么,又讨厌什么。
想到这里她看向卓玧霜色的长袍,好像从不见他的衣服沾染过任何尘埃。
"刚才的客人有些难缠,玉姑娘久等了。"卓玧被她的眼神看得有些错愕,道明自己耽搁时间的缘由,他伸手请玉流萤入座,也不在意她是否行礼。
"无妨。"玉流萤难得惜字如金,肚子里"贵府风光雅致、赏景已忘时辰"的应和之辞僵在唇边说不出口。
卓玧只当她等得心烦,也不多说什么,兀自将手中折扇向她递去,玉流萤伸手接过,缓缓打开,入目的是几行字迹工整的小诗:
寒日物华尽,
南枝艳未绝。
千针逞傲骨,
万墨秀高洁。
身正存清气,
胸宽自有节。
莫谙君子腹,
肯与小人学?
再将折扇一翻,后面则是大小合宜宽窄有度的六字诫语:慎独、二思、三省
玉流萤喃喃念着这四个字,又看向扇尾的落款,不禁勾唇一笑:尘中散人
"如果孙大人不想这把扇子只是摆设,我还是隐去名姓为好。"卓玧开口解疑,"也免得一番雅事成为祸事。"
玉流萤颔首将折扇收好,摸了摸袖中锦囊,支吾道:"王爷设宴那晚,流萤还未献上贺礼。如今王爷虽被奸人所害,却峰回路转打了一场漂亮的胜仗。这份贺喜之礼无论如何也该奉上了。"
少女从袖中拿出一只苍翠色竹枝绫锦囊,强自镇定着心神,装出一脸"仅为贺礼,别无其他"的严肃表情,将锦囊递给卓玧,后者缓缓张开手掌,五指微屈,锦囊刚好覆盖住半个手心。
玉流萤示意他将锦囊打开,卓玧探指撑开袋口,将里面质地细腻的玉石取出。
这是一只小巧的禽鸟手把件,用羊脂玉巧雕而成,曲颈啄羽的禽鸟姿态优美,形神兼备。卓玧的拇指抚过禽鸟根根分明的羽翼,眼神定在了那双南红珠制成的鸟瞳上,口中念道:"白羽胜雪,双瞳如火。这是……"看向对座的少女,卓玧轻轻一哂,"《上古神鸟志》里记载的寰鸟?"
"正是。"
玉石把件光滑如镜的背面贴服着卓玧温厚的掌心,玉流萤沉吟片刻又道:"伏羲六十四卦的第十五卦为谦卦,《周易》解释为……谦谦君子。"
卓玧垂了垂眸,笑意已经蔓延进温和的声音中:"愿闻其详。"
玉流萤心道给你就收着好了,还要什么详尽解释。面上却是一副坦荡模样,盈盈一笑,道:"讲话谦虚,行为谦让。流萤以为,所谓谦谦君子,便是如玉温良不露锋芒。"
"今日我却不该一味谦虚了。"卓玧将玉石收入囊中,合拢手心,温声道:"姑娘这个礼物卓玧却之不恭,我……很喜欢。"
玉流萤听罢心头一喜,笑得梨涡深陷,却移开目光看向了掌心里的酒盅,紧抿朱唇,像是在掩饰什么。
天色将暮,红霞漫天。
卓玧记起数年前翻阅那本《上古神鸟志》时,对墨笔朱砂描摹而成的那只白羽红眸的寰鸟很是喜爱,书中如是记载:
上古寰鸟,其羽翙翙。
能潜善翔,翻覆八荒。
鲜闻其声,其形隐隐。
一朝长鸣,九州皆寂。
……
玉流萤将折扇交还给孙大人时,老人看着"尘中散人"四个字笑了半晌,折扇在他的手中翻来覆去,看那样子似是爱不释手。
"君子慎独、行事二思、日行三省。"孙安山点头赞叹道,"字字如金,不愧是让你这个小狐狸另眼相看的人。"
玉流萤抿唇一笑,倒也不矫揉造作,大大方方地接受了这句略带戏谑的称赞之辞。
"老夫的那番话,瑞王爷可有答复?"收好折扇,孙安山又换上了一贯的严肃神情,似是对卓玧的回答很是看重。
玉流萤恍然想起了那日孙大人让她去问卓玧的话:君子立世当如竹,性自高节尘垢不污。可若举世皆浊天地欺侮,又该如何自处?
"王爷并未作出明确回答,但流萤以为,大人从王爷所书扇面的字里行间,不难看出他心中所想。"
孙安山抬了抬眉,便听玉流萤噙着笑道:"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
==================一卷【有匪君子】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