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影入云君知否》苏寒无

17、白三姑娘

　　"我说师妹，你脸色那么难看做什么，连孔丘老头儿都说了'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你却在这儿装起了圣人。"

　　"你别断章取义了！你若是事先告诉我这里还接待女客，我才不会同你来这--公子请自重，我不喝酒。"

　　帝都最大的风月场所醉花荫中，玉流萤正紧拽着衣襟，不时婉言谢绝着周围皮相妖艳身若无骨的小倌，晋辰虽然民风开放，可凭她怎么想也想不到，妓馆竟然已经开放到了男女通吃的程度。愤愤地看向坐在一旁的曹钦，他正左揽右抱乐不思蜀，就着美人的手吃着葡萄。

　　玉流萤气得磨牙，一双杏眼紧盯曹钦狠狠道："你不是要找什么菊花姑娘么。"

　　"你说菊薇？"曹钦勾起一边唇角，松开怀里的温香软玉，眼神一转，落到了坐在歌台最前面的女子身上，"那只是引老鼠出洞的诱饵，我要找的，其实是她。"

　　玉流萤顺着他的目光向歌台看去，坐在第一排中央的女子青丝如瀑，穿一身蜜饯色墨花裙。

　　只能看到背影，玉流萤却恍然想起了这身装束她不久之前刚刚见过，瑞王设宴那天，这女子偷了曹钦的钱袋，一路追到醉花荫，她便是以这份打扮走出门来。

　　"醉翁之意不在酒啊。"玉流萤挑了挑眉，忽然又一顿，"等等，你说谁是老鼠？"

　　曹钦竖起食指放在嘴边，冲她眨了眨眼示意其噤声，歌台走上一位穿红着绿的中年女子，一步三摇环佩叮当，玉流萤看着她神蛇摆尾般的走姿暗自咂舌。

　　"各位公子姑娘，我们菊薇今日的上联是……"鸨母一挥手，身后两个少女见手中横幅拉展，台下将上面的字喃喃念了出来：小姐穿衣，裙长八尺，随身四尺、离身四尺。

　　看罢上联，台下顿时响起了调笑之声："在哪里随身，又在哪里离身啊？"

　　玉流萤勾了勾唇，风尘之地出奇女，对联也可以出得让人想入非非。

　　哄笑之中，一个明朗张扬的女声接道："公子脱裤……裤宽十寸，这……左边五寸、右边五寸。"

　　又是哄堂大笑，鸨母用团扇掩唇而笑，对着坐在台下首排中间的女子摆了摆手："白姑娘，你就别捣乱了。你说的这个公子这么瘦，莫不是挨了饥荒？"

　　玉流萤朝曹钦递了眼神，后者从桌旁站立的女子手里取来纸笔，扶了扶宽袖，听着玉流萤柔婉的声音，下笔如飞。

　　"公子姑娘们的桌前都有笔墨，谁的下联写得速度快捷且对仗工整，便可与菊薇姑娘春宵一度。"鸨母仍在台上卖弄风情，台下众人有的愁眉紧锁，有的下笔利落。

　　这厢曹钦吹干香墨，命桌前捧墨的女子呈上前去，鸨母话音才落便见有人已经递了写好的对联，看了一遍高声念道："先生卜卦，课演六爻，内卦三爻、外卦三爻。"

　　作对并非是玉流萤所长，这幅对子对得中规中矩，既不出错也不出挑。

　　鸨母侧身朝着二楼垂挂着珠帘的厢房扬声道："菊薇姑娘，此卦尚可？"

　　片刻之后，一把妖娆曼妙的声音传了出来："极佳。"

　　堂下顿时热闹起来，众人纷纷侧目看是谁得了菊薇青眼，不负众望地从歌台左后方站起一位手执折扇的翩翩公子，风流俊朗眉目多情。

　　"哟，原来是相貌堂堂的曹公子，我们菊薇可真是好福气。"鸨母上三路下三路地将曹钦打量一遍，语含挑逗。

　　曹钦任凭众人打量，目光投在歌台前被鸨母称呼为"白姑娘"的女子身上，白姓女子恰好也正回头看他，四目相对，玉流萤仿佛听到了火花的声音，这可不是一见钟情再见倾心的情火，而是……

　　"好久不见啊，白姑娘。"

　　明明只见过一次，明明刚刚才知道这女子的姓氏，曹钦说话的语气却像是和她认识了好久，鸨母见状掩唇一笑，套起了近乎："曹公子可是我们醉花荫的常客，原来竟和白姑娘也有交情？"

　　白姓女子冷哼一声，站起身来抱起双臂："别'姑娘姑娘'的，我有名字，叫我白三。"这话不知是对着鸨母说的，还是对着曹钦说的，终究是让人听得不舒服，曹钦将眉一挑，缓缓道："白三姑娘，这对联你没对上，我却不费吹灰之力便得了菊薇姑娘的认可……"说到这里曹钦勾唇而笑，"真是对不住了。"

　　白三抬起光滑的下颌，毫不示弱地反唇相讥："小爷我最不屑的就是文人那套繁文缛节的臭规矩，要说什么就痛快点，别婆婆妈妈。"

　　这声"小爷"听的人哭笑不得，玉流萤抬眼看了看眼中闪着绿光的曹钦，白三方才那句话，师兄好像在昨天才刚说过。曹钦回眸对上她的目光，小声道："别看她现在横眉冷对，只需片刻，保管让她对我感激涕零投怀送抱。"

　　玉流萤摇了摇头表示不信，曹钦折扇横打走出了圆桌，步态潇洒。

　　"这几日总能在这看见你，想见菊薇姑娘却又见不到。这对对子的规矩好像也是从你来后才有的，我很好奇，你们是什么关系？"曹钦踩着描金绘花的地毯走到白三面前，后者动也不动，直挺挺地迎上他的目光。

　　鸨母感受到二人气氛不对，神蛇摆尾地走下台来解围："曹公子有所不知，白姑……白三正是菊薇姑娘的……"

　　"姨娘莫再说了。"

　　鸨母的声音忽然被二楼厢房里的女子打断，珠帘后的女子始终不曾露面，这把销魂蚀骨的声音却是引人联想。

　　"好好好，不说。"鸨母识趣地对刚才的事情闭口不言，朝曹钦身边靠了靠，"曹公子可莫让菊薇姑娘等急了。"

　　"实不相瞒。"折扇轻摇，曹钦周身环绕着苻蓠的清香，"我与白三姑娘是至交，这几日看她在这费尽心思也见不到菊薇姑娘一面，很是焦急，方才这幅对子，是替白三姑娘所写，理应让她去见菊薇姑娘。"

　　坐在不远处的玉流萤对曹钦讨好女子的手段叹为观止，瞠目感叹间，张嘴将递到唇边的葡萄含进口中咽进肚里，却又忽然身子一僵看向肩旁，秀色可餐的小倌正靠在她身边，纤细的锁骨露在衣外，专心致志地为银盘里的葡萄剥下外皮，温柔地送到玉流萤唇边。

　　玉流萤冲他弯唇一笑："这位公子，适才街上的算士对我说，我今日眉间带煞，与我接触的人会遭横祸。我看你也没事，这算命先生是不是唬人的？"

　　小倌美艳的双眼一瞪："哪位先生？"

　　"兰草堂中的玉竹斩玉老先生。"

　　小倌手中的葡萄"咚"的一声掉进银盘，柳眉倒竖："医术高超又料事如神的玉大夫？"

　　玉流萤兀自笑得甜美："正是。"

　　"失、失陪了……"小倌一拉衣襟将半露的香肩掩上，神色惶惶地走了。

　　玉流萤舒了口气，对着曹钦的背影狠狠瞪了一眼。

　　此时的曹钦正忙着和对面的美人周旋，白三显然正在犹豫该不该顺着他"代写对联"的谎话坡下驴，曹钦见状再添最后一根稻草："你再不去，我可就捷足先登了。"

　　白三娥眉一挑，抱拳道："大恩不言谢！"

　　说罢翩然跃上二楼，直奔着菊薇所在的厢房去了，只留不知作何反应的曹钦呆呆的站在歌台之前。

　　玉流萤捂着嘴巴拼命忍笑，她这个在情场上无往不胜的师兄总算是吃了瘪。

　　曹钦颤巍巍地打开折扇，摇了几下镇定心神。其实他早就打听好了，这二楼厢房里的菊薇是白三的姐姐，似是分散已久，白三好容易将她找到，这姐姐却闭门不见，知道自己的妹妹不爱读书，还特意想出了这个对对联的法子来应付她。

　　曹钦一张算盘打得响亮，本是打算先对上对子，来一个漂亮的登场亮相，之后跟白三上演一出"狭路相逢"，最后告诉她，"我其实是为了达成你的心愿而来"，这么一来二去，难保白三不热泪盈眶芳心暗许。哪料这个女子一句"大恩不言谢"，妥妥地把他曹钦给打发了。

　　曹钦抬头看向二楼微微摇晃的珠帘，愤愤的想，真是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古人诚不我欺！

　　心里虽急，曹钦却还强撑着脸面，折扇一拢，高声道："你我相识一场，何必如此见外。为兄这便告辞了。"

　　这厢，玉流萤全然不顾周围人的目光，趴在桌子上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就差满地打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