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影入云君知否》苏寒无

16、长醉长醒

　　中街是帝都最为繁华的地段，车水马龙熙熙攘攘。大部分富贵人家的穿戴，都会在这里精心。巽国的绫罗丝绸、华国的珠玉珊瑚，中街总有它们的一席之地。

　　此刻玉流萤就站在因玉石首饰而扬名帝都的琳琅轩，各色珠玉泛着温润的光泽。

　　琳琅轩的掌柜见来了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笑容可掬地招呼她看发簪玉镯，玉流萤表明她意不在此，见掌柜皱着眉头犯了难，她盈盈一笑，说明来意："这里能否按照图样雕刻玉石？"

　　掌柜一听拍着胸脯笑了："这你可算找对了人。我这里的雕工手艺最是精湛，多少姑娘的首饰都是出自我琳琅轩……"

　　掌柜正喋喋不休，玉流萤轻摇臻首道："我也不是要雕琢首饰。"

　　"那是？……"

　　玉流萤但笑不语，看了眼店内摆放的玉石摆件，的确雕工细致图案精美，满意地弯了弯唇，道："可否先选璞玉？"

　　"自然可以。"掌柜虽是云里雾里，见面前少女气质打扮虽不是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倒也不像是没有见识的升斗小民，便也耐着性子引她去看未经雕琢的璞玉，玉流萤美目顾盼，秋波流转，终是皱起卧蚕眉摇了摇头。

　　掌柜眼珠一转，对玉流萤道句"稍候"，转身在后面的朱漆柜中取出一只半个巴掌大小的红色描金布兜，玉流萤乍看这小布兜俗不可耐，顿时有些兴致缺缺，待掌柜将布兜里小巧的白玉倒进手掌，玉流萤眼神一亮，贴近几分细细端详起来。

　　掌柜见状忙在一旁夸赞道："这是从西华国走海路运进咱们晋辰的羊脂玉，你看看这光泽，这质地！是不是温润莹透白如凝脂？"

　　君子如玉。玉流萤宛然一笑，甜甜道："的确是白璧无瑕。"

　　"姑娘果然有眼光。"掌柜眼冒精光，询问道，"姑娘要雕什么？"

　　玉流萤抬起右手，掌柜这才发现她手中有一卷书册。

　　"就是这个。"玉流萤翻动几页，将书摊在掌柜面前，后者顺着她纤细的手指看向书册，见那本书是用旧时的古法装订而成，边角泛起，纸质也有些发脆，看起来年代已久。再看少女所指的图案，掌柜皱起了眉头，他见过的雕刻图案无数，却还从未这书中所画的……

　　掌柜翻过书封，上书五字：上古神鸟志。

　　"雕只禽鸟把件，对素以'雕工精湛'闻名的琳琅轩来说，不在话下吧？"玉流萤看着那块净无瑕疵的羊脂白玉，轻声发问。

　　"姑娘放心。"掌柜大方许诺，"不过要先交三成的订金。"

　　玉流萤早就料到掌柜会怕她交不出钱，已经备好了足够的银两，听完掌柜的要求后忍着肉痛装作十分大方的样子将钱袋递了出去，心里盘算着她要再给多少个人算卦看相才能赚得回来。

　　掌柜倒出几枚银锭掂量了几下，再次对着玉流萤大包大揽："姑娘放心，我琳琅轩不仅手艺好，速度也快，姑娘两日后再来，保管你满意。"

　　这幅见钱眼开的嘴脸让玉流萤不禁想到了师兄常去的醉花荫里招揽客人的女子，也是这副口气："公子过几日记得再来，保管你满意。"

　　玉流萤打了个寒颤，回过神来对着掌柜甜甜一笑，让他写好订单人手一份，这才满意地走出店门。

　　摸了摸袖中折扇，玉流萤朝着瑞王府的方向走去。

　　上次夜访瑞王府时是有要事相告，根本没有注意府邸的风水布局，今日是替孙大人来求字，心境大不相同，玉流萤在等待通报的功夫，站在瑞王府威武的镇门石狮前，细细看起了这栋气势恢弘的大宅。。

　　透过大敞的厚重铜门并不能直接窥到院内风景，碧瓦朱甍被高大的琉璃照壁遮去一半，照壁四周以精美的砖雕装饰点缀，中央则是栩栩如生的流云百福图，云纹状似如意，绵延不绝。

　　玉流萤站在门口啧啧赞叹，封了王爷就是不一样。即便民间皆传卓玧并不受宠，可顺德帝赏赐起豪宅来却毫不吝啬。

　　片刻之后，引她进府的还是那个神色冷清的少女，玉流萤隐约记得她的名字叫黎鸢。

　　玉流萤跟在黎鸢身后举步轻盈，掠过飞檐反宇的大厅外围，不知穿过了几个月洞门，终于得见通往内宅的垂花门，踩着脚下蜿蜒向前的碎石小径行了一阵，越发清凉起来。

　　半月形的小湖波光粼粼，环绕在四周的垂柳倒影也随着湖面或动或静，一座楼台小榭孤零零地立在湖面之上，衬得独坐其中的华衣男子也有几分萧索之感。

　　黎鸢在通往水榭的木桥前遥遥止步，玉流萤只身走上古香古色的小桥，微倾上身对着湖水理了理耳边鬓发，水榭中的男子侧目过来，看着少女对影长湖的娇憨模样轻轻一哂。

　　待玉流萤对着湖水满意一笑直起身来时，亭中男子仍然侧对于她，望着远处瞬息万变的流云，将背脊挺得笔直。玉流萤兀自一笑，庆幸没被发现，跃然抬步朝小榭走去。

　　"见过王爷。"

　　佳音入耳，犹胜黄鹂。卓玧神情恬淡，抬手请她入座，执起石桌上的紫砂茶壶，为玉流萤面前的茶杯倒上七分香气四溢的清茶。

　　墨绿色的涌溪火青如珠玉落盘，在杏黄色的茶汤中舒展起来，玉流萤素手扶住茶杯一侧，冲着面前男子盈盈一笑。

　　"昨夜之事，多谢姑娘相助。"卓玧这句答谢之辞在玉流萤的意料之中，甚至与她所想一字不差，便按照她提前想好的话回答道："是王爷在一早便摸清了孙大人的秉性，流萤不过是代为传话。"

　　卓玧执起茶杯小呷一口，见玉流萤自袖中拿出一柄竹骨聚头扇，明眸闪亮："流萤今日造访，实是为了一桩雅事。"折扇横打开来，卓玧看着素白的扇面，将玉流萤的来意猜了七八分。

　　"是孙大人要求扇面？"卓玧垂下长眸将手中茶杯放好，再抬起头时玉流萤正兀自点着头，卓玧摇了摇首竟缓缓笑了："这可如何是好，我向来不善丹青。"

　　玉流萤难得见他如此，弯起眼睛也跟着一笑："孙大人恰是求字。"

　　"这倒是不用为难了。"卓玧接过折扇，在手心将其慢慢收拢复又展开，看向玉流萤道："孙大人可说了什么？"

　　"孙大人问王爷，人说君子如竹，可若遭世侵染，无人赏高节，应该如何？"玉流萤字字斟酌着出口，意图让自己的话少几分刺心之意，可卓玧听后仍是沉吟了良久。

　　"君子如竹？"卓玧仔细咀嚼着这四个字，缓缓移开目光看向了远处的烟霞，"竹本无心，偏生枝节；莲虽不染，百孔穿心。身处蜉蝣之中，没有一人能够置身事外。"

　　面前一贯温文的男子语气依然平静，玉流萤却忽然有些迷惘，在汾州时安慰黎鸢，软语说出"山高水长紫陌斜阳"的他，与面前这个好像巴不得远离俗世的他，好像有着很明显的分别。

　　"王爷说的并不尽然。"不知为何，玉流萤很不愿从他的口中听到如此沉重的话语，眸子一转巧言辩驳道："竹不开花，不招蜂蝶；鄙物蜉蝣，寿只一天。长立世间，需当以一双醒眼，遍看醉人。"

　　少女一双明眸清澈见底，卓玧凝视良久，收拢折扇微笑道："是我醉了。"

　　玉流萤怔了怔，执起茶杯低头猛罐几口，方才的豪壮气势荡然无存。

　　"这幅扇面，明日姑娘便可来取。"卓玧静静看着她罐茶，此语一出，玉流萤小脸一皱，不知道是想起了与师兄的"青楼之约"，还是想起了琳琅轩里需要耗时两日玉石把件。俏脸一扬，赔笑道："两日之后可好？"

　　"为何？"

　　"此等大事，理应多加斟酌。"

　　卓玧看了看手中折扇，淡淡道："好。"

　　烟霞曼舞，水天一色。静立在小桥边的黎鸢漠然看着水中倒影，水面上映出了同样面容冷淡的黎青。

　　"王爷好像很高兴。"

　　黎鸢回头看他，却不言语。

　　"你的胭脂花了。"黎青虽是对着面前少女说话，目光却是看向了水榭中的两人，"要做王爷的近卫，你不能--"

　　话没说完，身旁的清丽少女用仅学了数日的轻功迅速拉开了与他的距离，转瞬移到垂花门前，轻盈落地，朝着前院走去。

　　裙摆拍动的声音传到黎青耳中，男子挺拔的身形动也未动，隐隐皱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