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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春山积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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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雨犹急,一辆马车飞驰而过,在夜幕中惊起水花无数。
车内坐了两名年龄相若的少女,坐在中间的那个巧笑嫣然顾盼生辉,身边婢女模样的少女手捧一只细长的藏青色暗花锦盒,面色冷淡目不斜视。
玉流萤虽是一副胜券在握的表情,此时却在心里盘算着稍后要走每一步,甚至想好了若是求助遭拒该如何另辟佳径。
"孙府到了,姑娘小心下车。"
车厢外传来车把式的声音,侍女先行踩着车把式放好的木梯下了马车,转身掀起车帘为躬身而出的玉流萤撑伞挡雨,后者宛然一笑:"多谢,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黎鸢。"侍女声音清冷,惜字如金的态度让玉流萤不禁联想到瑞王卓玧与他的近卫黎青,这姑娘与黎青不仅名字相似,连性子也如出一辙。
玉流萤稍一颔首不再多言,抬步朝孙安山的府邸走去。已至亥时,孙府大门紧闭无人把守,玉流萤握住门环叩击木门,对此行有些许担忧。
片刻工夫,门内传来一阵踏雨小跑的声音,听见有人卸下门闩,玉流萤后退几步站好,孙府下人拉开半扇府门,虽是睡眼惺忪的模样,语气却很是客气:"这位姑娘有什么事?"
"小女是兰草堂中的医女,与孙大人有要事相商,劳烦这位小哥通报一声。"玉流萤并未严明自己是受瑞王所趋,恐怕孙安山听闻了太子之事识破瑞王心思拒不相见,只好借着兰草堂的名义求见,若不出错,这位孙大人与她的师父玉竹斩应是旧识。
"原是玉大夫身边的人。"孙府下人一听果然有所反应,极为恭敬的向着玉流萤行了一礼:"小的这就去通报大人,姑娘稍后。"
玉流萤颔首回礼,目送他转身回府,雨滴自黎鸢手中之伞的边沿聚珠成线徐徐滴落,玉流萤微微扬首,想起方才在瑞王府,那个人也是这样站在伞下,淡然面对着太子与琦王有意无意的刻薄言语。玉流萤将双手负在身后,抬眸便见孙府的下人快步而出。
"姑娘请移步府中,外面湿气重,可莫伤了身子。"
玉流萤微微一笑,随其款款步进孙府,行走间只朝两侧转了转眸,见孙府之中布局简单却不失古朴,不似汾州府里的莲池石桥般故作风雅。
只走了简短的路程便进了大厅,一位中年男子快步相迎,腰板直挺浓眉锐目。
长得倒是挺正气。玉流萤在心中暗自咂舌,屈下单膝垂眸行礼:"民女玉流萤见过孙大人,深夜造访请大人见谅。"
"快起,可是老芋头他……"孙安山虚扶一把,迫不及待地开口便问:"可是你师父他出了什么事?"
玉流萤听了"老芋头"这个称呼暗暗发笑,看出孙安山与她的师父交情不浅,面上却是一副恭谨表情,摇首道:"师父安好,孙大人不必挂心。"
孙安山明显舒了口气,伸手示意玉流萤坐下,自己回身坐到主座,语气稍缓:"那是什么事?"
"民女偶得一副《春山积翠图》,奈何见识浅薄难辨真假,听闻大人素喜收藏字画,对于品鉴古字画更是独具慧眼,这才斗胆请大人验其真假,解民女疑惑。"玉流萤示意黎鸢将锦盒呈上。
深夜到访只为验画。孙安山对此荒谬之举非但未恼,反倒精神一震,伸手将锦盒中的卷轴取出,缓缓展开,孙安山锐目微眯,由上至下细细看了一遍,迟迟不语。
玉流萤心中一沉,却见孙安山展眉笑道:"云光侵履迹,山翠拂人衣。此画轻快疏爽虚实相映,正是戴静庵的手笔。"
"能得孙大人确认,看来此画不假。"玉流萤看着孙安山爱不释手的模样宛然一笑道:"若民女没有记错,这幅画乃戴文进中年所作,当时生活拮据,昔年意气风发的戴文进竟以卖画为生,此画便是那时所作,不难看出他怀才不遇的心情。"
"不错。"孙安山喟叹一声:"戴静庵进宫求官时受谗言所害,险遭杀身之祸,沦落的晚景凄凉甚至以画求济,一代名士,可惜啊……"
玉流萤眸子一转,自袖中拿出卓玧所书的《丛莲传》,亲自展开呈上:"孙大人再看看这幅字。"
孙安山伸手接过,扬眉道:"竟是因宋徽宗而流传于世的'瘦金鹤体'。"深看玉流萤一眼,孙安山又将全部心思都放在了那极富傲骨的小字之上,毫不吝啬赞赏之辞:"世人所书鹤体,要么与徽宗一脉相承深受束缚,要么一味求新却失了根骨,这幅字既承旧时风骨,又不失自己的特色,逸趣霭然,实属上乘佳作。"
玉流萤为卓玧研墨时也曾暗暗赞叹他的字体飘逸,却不及孙安山这个行家能看出门道,此时听他大赞,竟不知为何有些许得意,一旁的孙安山正抚摩着宣纸频频咂舌,见上面并无落款,侧首便问是何人所作,玉流萤心道"正是此时",将笑容缓缓敛去,颦眉道:"此人风华正茂年轻有为,只可惜马上就要步那戴文进的后尘……而且……"玉流萤垂下羽睫,沉声道:"他的处境比戴文进更加危险。"
孙安山一怔,明白了玉流萤夜访孙府的目的,虽是对面前少女"投其所好"的设局有些不悦,却还是耐着性子问道:"姑娘说的是什么人?"
"当朝瑞王。"玉流萤抬眸,观察着孙安山的表情,后者露出吃惊之色,拂袖转身道:"你既然知道我的喜好,也该清楚老夫从不参与朝中的党争。"
玉流萤望着面前之人的背影,想起了卓瑜对孙安山的评价:铁面无私自成一派。
决不能在此时失败。玉流萤轻咬朱唇,婉言道:"民女并非是要孙大人结党。"
"哦?那是你是为何而来?"孙安山仍然背对玉流萤,似是没有要转过身来的意思。
玉流萤美目顾盼,看向已被黎鸢收入锦盒的画轴,继续投其所好:"孙大人可知戴文进为何会在庙堂之上受排挤遭谗言?"
"哼,世人愚钝,英才总也遭人妒。"
"若是在戴文进遭人污蔑,承受莫须有的罪名时,有识才之人挺身而出替其辩解,戴文进的晚年也不至于沦落到'嫁女无资,以画求济'的地步,流传于世的名作又何止寥寥几幅?"玉流萤字字珠玑,掷地有声:"而帮助名士免遭苦难的人,难道不会在后世受人敬仰?如此义举,岂会是孙大人所说的'党争'!"
"这……"孙安山哑然失色,玉流萤抓住时机紧追不舍:"而今琦王设计杀害太子嫁祸瑞王,令大人连连赞赏的'鹤体字'很难再出新秀,孙大人既然有能力改变局面,何不一试?"
孙安山终于转过身来,皱眉道:"说了这么多,王爷想让老夫怎么做?"
玉流萤心中一喜,颔首道:"昔日言官弹劾太子之事受何人指使,孙大人不会不知。"
"琦王确实也动过拉拢老夫的心思,只是被我称病拒绝后便没了动作。"孙安山沉思片刻道:"瑞王爷是要老夫指证琦王拉拢官员弹劾太子?"
"大人只需据实禀告圣上便是。"
孙安山摇头叹气道:"琦王在朝中势力盘根错节,又有曹丞相作为靠山,寥寥几句证词,怕是无法动其筋骨。"
"此举并非是要伤其羽翼动其筋骨,而是……"玉流萤言尽于此,垂眸沉思起来,卓珩少年封王,能文善武建树颇多,其母曹贵妃又是当朝丞相的长女,母族势力强大,要想将其铲除并非一夕可成。
"护得瑞王周全,使他不受奸人所害,便已足够。"玉流萤缓缓开口,将目光移向紧锁眉头的孙安山:"至于其他,民女区区一介传话医女,不敢多行臆测。孙大人素来惜才,定不忍今日这幅'鹤体字'成为今世绝响。"
"哼,好个伶牙俐齿的丫头。"孙安山斜睨她一眼:"老夫只将所知据实禀告皇上,其他的便靠他自己的造化了。"
玉流萤闻言再次行礼:"皇上已召瑞王进宫,事不宜迟,还请孙大人即刻入宫面圣。"
孙安山深看她一眼,差了下人去备马车,玉流萤见状将卓玧所书文章叠好收入袖中,告辞欲退,孙安山将她唤住,抬手一指黎鸢放在案上的锦盒:"你忘了这幅画。"
"此画是瑞王命民女送给孙大人收藏的,不必带回。"玉流萤语中含笑,孙安山明白从他让这个少女进了府邸起便已经中计,听罢不明意味地笑了几声:"不愧是老芋头教出来的徒弟,和他一样的狡猾。"
"民女替师父谢过大人'美誉'。"玉流萤眉眼弯弯,在孙安山瞠目结舌的注视下退出大厅,黎鸢适时撑好雨伞,二人步调缓慢,愈行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