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影入云君知否》苏寒无

11、无妄之灾

　　听过下人禀报，厅内四人神色各异。

　　玉流萤心中大骇却只是蛾眉轻颦，卓瑜勾唇冷笑并无半分吃惊，卓玧不动声色地屏退下人，又命黎青去打探宫中情况。最沉不住气的当属二公主卓瑾，闻言惊得花容失色，瞠目道："太子是乘车而反，便是步行也会打伞，怎会被雷电击中？"

　　卓瑜将远山眉一扬玩笑般道："太子作恶多端，雷公发怒让他遭了天谴，有何奇怪？"说罢看向稳坐一旁的卓玧，似是要征求他的认同："对吧，五弟？"

　　无人回应。雨点落在地上激起朵朵涟漪，卓玧听着门外雨声嘀嗒，时风眼微垂若有所思。

　　卓瑾对卓瑜的镇定自若甚至恶语相加很是诧异，厉声道："太子再怎么穷凶极恶，却也是我们的四弟。你怎可如此--"

　　"四弟？"卓瑜将其打断，面色冷然："他骑在我们头上这么多年，可曾顾忌过兄弟之情？"

　　卓瑾语塞，卓瑜冷笑一声又道："就拿昔日宫外围猎来说，五弟惧马本不欲参与，他却让五弟乘马车随行，将五弟置于'养尊处优'的风口浪尖。"

　　听二人大讲宫中秘事，坐在一旁的玉流萤好不尴尬，却找不到时机告退，正如坐针毡时，卓瑜提起卓玧旧事，玉流萤马上支竖起耳朵听得仔细。

　　"到了围场，他又向父皇提议要与几位皇子比赛骑射，五弟婉拒后，他开始向我与琦王使绊子，在比赛中用言语相激争抢猎物不说，还趁父皇不注意用马鞭缠住我的马，若非我对御马之术稍有研究，早便被甩到马下了。"卓瑜盛怒之下语气转急，"言行举止没有丝毫皇家做派，这样的人死了正好。"

　　卓瑾垂下凤眼无言以对，大厅忽然步入一人，正是被卓玧遣去宫中打探消息的黎青。

　　四人的目光顿时集中在这个面色冷冽的年轻护卫身上，黎青冲几人抱拳，沉声道："宫中传言太子殇亡之事蹊跷，皇上命仵作验尸，却验出下人所持之伞有异。"

　　听至此处卓瑾惊呼道："太子来时并未带伞，那伞是五弟府里的！"

　　玉流萤心知卦象应验，却诧异雨伞怎会不妥，这厢卓瑜拍案道："果真是他！"

　　一语惊醒梦中人，玉流萤心中闪过一个名字，今日之事若非卓玧有意为之，便是那人栽赃嫁祸了。

　　"皇上又命人仔细检查雨伞，发现伞尖与伞柄外皆盖了黄金，在雨天有可能吸引雷电。"黎青以平静的语气将宫中情况禀报，卓瑜听罢阴沉了目光

　　"我就知道他会趁今日有所动作，上次命人弹劾太子收效甚微，这次直接夺其性命嫁祸给你，雨伞有异？真是好计啊！"卓瑜拂袖起身，目光掠过玉流萤，眼神一凛甚是阴狠，后者暗叹自己未能早早言退，现在想走可真是难如登天。

　　"玉姑娘是我府谋士，三哥但说无妨。"

　　温和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卓玧神态安闲语气笃定，漫说卓瑜与卓瑾乍听此言皆大吃一惊,便是玉流萤也微微诧异，此刻强自控制着自己的表情，心中不知是惊是喜。

　　卓玧对近身之人从来是疑人不用，卓瑜对此很是了解，便也不再多说什么，兀自道："琦王心知你多年来为我谋略甚周，动不了我便先从你下手，今日之事很是棘手，你可有对策？"

　　"是大哥……"卓瑾也是聪慧之人，虽然早就猜测到是琦王卓珩所为，此刻仍旧有些不敢置信："他与五弟虽非同母所出，却是被曹贵妃一同养大，未料竟如此心肠歹毒，设局陷害……"

　　卓玧并未和她一起伤春悲秋，只泰然看向玉流萤，语气平和地问道："玉姑娘怎么看？"

　　此语一出，卓瑾与卓瑜二人都在等着看这位"谋士"究竟有何才智，玉流萤沉吟片刻，摇首道："流萤不敢妄言。"

　　瑾瑜二人对视一脸面面相觑，玉流萤婉声道："流萤如此说，是因为王爷在设宴时便看穿了琦王诡计，现下必已想出周全之策。"

　　卓玧小呷一口清茶，无可无不可地看了玉流萤一眼，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王爷于府中设宴，流萤也收到了请柬，赴宴时却被门口侍卫拦截，流萤起先诧异，现下想来，应是王爷临时得知琦王诡计后，恐怕事情一发不可收拾牵连于我。后又派侍女引流萤入府，说明殿下已经想好万全之策。"

　　"你不妨说说，五弟想好了什么'万全之策'？"卓瑾有些怀疑，开口试探。

　　玉流萤闻言再度摇首："流萤不敢妄言。"

　　"说来说去，你还是没有办法。"卓瑜以为玉流萤何等聪明，现在看来，不过只会说些模棱两可的场面话。

　　"流萤并非没有办法，而是……"玉流萤眸子一转："王爷已然成竹在胸，流萤所说对策若与王爷所想不同，定不若王爷思虑周全，引人失望不说，还折煞了'谋士'这个称谓。"话锋一转又道："若是流萤所言刚好与王爷不谋而合，那便犯了大忌。"

　　卓瑜一听有些好笑，打岔道："主仆同心便是犯忌？"

　　"昔日魏太祖有一谋士杨修，此人虽称不上算无遗策倒也是智计过人，可惜恃才放旷，多次臆度魏王心思，虽得一时风光，却引魏王忌惮。"玉流萤柔柔一笑，字字谨慎，"王爷虽不似魏太祖狡诈多疑，流萤亦不敢自比杨修善观颜色，但也该谨言慎行，不妄自揣测王爷心意。"

　　卓玧凝视身旁少女，一席冠冕堂皇的言论震得卓瑜与卓瑾发了懵，卓玧适才为玉流萤解围才为她胡诌了一个可以信赖的身份，现在她却打算将这个身份坐实，甚至用言语暗示他：我为你做事自当谨慎，你也不要对我怀疑忌惮。

　　真是一点亏也吃不得。卓玧有些无奈，起了试她深浅的心思，缓缓道："我非魏王。你若有良策，说来便是。"

　　"流萤听说王爷府中仆人都在入府前受过严格训练，那么今晚递伞的下人，要么是假意被人收买，要么是被人将伞调换毫不知情，如果是前者，王爷一定早便知道了。"玉流萤看向卓玧，后者微一颔首："确实是我命他照琦王的意思行事。"

　　卓瑜闻言拍掌笑道："原来五弟是将计就计，看来果真想到万无一失的对策了。"

　　"流萤以为，现在带这个奴才前去面圣说出收买一事，琦王定会反咬一口说他污蔑，那么在这之前，王爷就该让皇上相信琦王对太子早有不臣之心，并且有可能设计杀害。"

　　卓瑜沉思片刻道："在父皇眼里大哥一直是个忠臣孝子，让他怀疑并不简单。"

　　"三殿下适才说过，太子受言官弹劾一事也是琦王指使，不如就从此事下手，只需获得吏部尚书一人支持便够。"玉流萤看向卓玧，目光清澈。

　　卓玧垂眸沉思并不接话，卓瑜踱步至玉流萤身前，似是有意为难："吏部尚书？孙安山这老家伙铁面无私自成一派，从不倾向任何一位皇子，也看不出他属意于谁。想要获得他的支持……"

　　玉流萤柔柔一笑，婉声道："三殿下与王爷若信任流萤，便容我一试。"垂眸沉吟片刻，玉流萤又道："若得皇上传召，王爷与三殿下需与皇上周旋片刻，流萤自有办法请吏部尚书孙大人前去宫中。"

　　雨水倾斜而下，却未能将世间的险恶丑陋洗涤干净，玉流萤再次看向少言寡语的卓玧，好像自从认识他，玉流萤总要绞尽脑汁地谋人事算天命，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是有心还是无意。

　　卓玧抬眼迎向玉流萤的灼灼目光，这次玉流萤并未像在知州府一般移开视线，而是冲其宛然一笑，卓玧眼波微动，抬手唤来侍婢："孙大人素喜收藏字画，我这有一副戴文进的《春山积翠图》，你一并拿去供孙大人赏玩吧。"说罢要命侍婢去取，玉流萤眸子一转下座行礼："流萤想与殿下再借一物。"

　　侍婢停下步子，玉流萤抬眸道："上次在知州府，王爷说二公主在寻《丛莲传》，王爷苦寻无果只好回忆一番亲手书写，流萤要借的，正是王爷的墨宝。"

　　卓玧还未应声，便听卓瑾疑惑道："我一向不喜读书，只看兵法剑谱，何时托你寻什么《丛莲传》了？"

　　玉流萤早有预料般勾唇一笑，卓玧也不多作解释，命侍婢去书房一并取来。片刻之后侍婢捧了字画回到大厅，与之一起进来的还有宫中的内侍，正是在知州府时的宣旨太监。

　　卓玧与卓瑜对视一眼，众人跪地听旨，神态各异。

　　"皇上口谕，宣瑞王即刻入宫，不得有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