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影入云君知否》苏寒无

10、天雷夜煞

　　夜，乌云蔽月，星光暗淡。

　　兰草堂西厢中的玉流萤懒懒倚在藤椅之上，长发以桃木簪随意绾起，手里拿着《奇门旨归》的上册，念念有声甚是自得。

　　疾风忽起，窗扇被刮得左右摇晃，玉流萤直起身来望向窗外，寒风拂面而过，不知将什么吹落在地，玉流萤关好窗户回过身来，见是卓玧几日前派人送来的宴会请柬，忙小跑几步拾起收好，目光划过梨木案上摆放的卦牌，心念一动，纤手一拂将八十四卦上下两组次第排开，想着瑞王府夜宴，伸手抽出一张翻开，眉心一紧。

　　玉流萤明亮的眸子紧盯卦牌，食指指尖略带烦躁地敲打着木案，最后将请柬收入怀中，豁然起身打开房门，不合时宜的寒风迅速涌入室内，玉流萤抬首望了望几乎没有光亮的天空后跑进寝阁，再出来时，手里多了把青色的油纸伞。

　　提了院中一盏灯笼，玉流萤疾步向外走去。

　　瑞王府明灯高悬，舞榭之上丝竹管弦不绝于耳，台上或唱或舞美轮美奂。卓玧坐于主位左侧，抬手与主位上的太子举杯共饮，推杯换盏间，耳边尽是阿谀奉承之声。

　　卓玧身旁依次是琦王卓珩、二公主卓瑾与三皇子卓瑜，琦王表情冷峻，鼻似弯钩，一双长眸如鹰眼一般深邃敏锐，仿佛可以洞察一切。此刻琦王正紧盯着座上的太子与卓玧二人，良久牵动唇角，将手中美酒一饮而尽。

　　"五弟可不是这样喜欢大张旗鼓的性子，这次是不是又为了帮你？"说话之人正是二公主卓瑾，一张俏脸生得艳如桃李，没有深闺养成的柔弱之姿，气质极富雍容。卓瑾此时正挑着一双柳眉看向身旁与她一母同胞的卓瑜，将声音压得极低："你们两个长大后整日就知道国事政事，真是无趣。"

　　"二姐这是借机责怪我没有陪你练剑拆招？"卓瑜开口打趣，十分随意的模样。卓瑾听后笑瞪他一眼，口气有些无奈："若你们真是想借今晚宴会笼络官员，恐怕要行不通了。"说罢望向昏黑的夜空，伸手紧了紧衣襟，假意叹气道，"看这天气，怕是要下雨了。"

　　卓瑜举杯对她一笑，豪气干云："下雨自有下雨的办法。"

　　卓瑾与他碰杯，抬眸看见卓玧正侧耳听黎青禀报着什么，接着唤了身旁侍婢嘱咐几句，后者颔首领命而去。

　　"那个侍女从前怎未见过？可是父皇派来服侍五弟的？"卓瑾看着那侍婢匆匆而去，啧啧叹道："冷若冰霜，简直是少女模样的黎青啊。"

　　卓瑜听后差点将口中酒水喷出，缓了片刻好笑道："那姑娘是五弟从汾州带回来的。"言尽于此也不多作解释，卓瑾却眼睛一亮，极为好奇地追问起来。

　　卓瑜兀自欣赏着瑞王府中美妙歌舞，但笑不语。

　　此时的瑞王府外，一位身姿柔弱的美丽少女正站在镇门石狮前心急如焚，有些诧异为什么瑞王府的侍卫会将拿着请柬的她拒之门外。

　　想着方才卜卦占出的结果，玉流萤犹豫着要不要强闯进去，忽见府中走出一位侍婢模样的女子，向她施了一礼，又伸手接过玉流萤手中灯笼，说起话来干脆利落："姑娘请随我来。"

　　玉流萤颔首回礼，细看之下不禁一怔，眼前女子正是在汾州时拒绝布施，被卓玧巧言劝解的少女。虽有疑惑倒也猜出了大概，玉流萤垂眸跟在少女身后，避开热闹的前院，沿着蜿蜒的碎石小路行了片刻，又穿过九曲回廊，前院的喧哗声渐渐变小，领路的少女止步让行，玉流萤会意，抬步进了面前陈设简单又不失典雅的配殿，向窗旁负手而立的华衣男子行礼道："流萤恭贺王爷新封之喜。"

　　窗外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卓玧闻声回身缓步向玉流萤走去，看了眼她用桃木簪松松绾起的如瀑青丝，佯作诧异："玉姑娘实在不像是赴宴而来。"

　　玉流萤顺着他的目光抬头向脑后一摸，才发现自己情急之中竟未整理发髻便跑了出来，虽有羞怯却也顾不得许多，只抬眼看向卓玧，竟有几分紧张的样子："适才起风，将王爷的请柬吹落于地，流萤便随手为王爷卜了一卦。"

　　"随手"二字听得卓玧眉毛一挑，玉流萤并未察觉，兀自说道："占得天雷'无妄'卦……"

　　卓玧眼波微动，玉流萤一字一顿，表情严肃："无妄之灾。"

　　大雨倾盆而降，前院微醺的官员被浇得清醒了不少，或行或跑地挤进了大厅，太子拂落衣上雨水，语气极为不满："喝酒喝得好好的，竟下起了雨。"眼珠一转意有所指，"五弟封王本是喜事，天公却不作美啊。"

　　天边惊雷乍响，太子竟大笑了几声，官员们面面相觑，眼见着雨越下越大没有停歇的意思，几位官员借着"恐困府中，惊扰瑞王"的说辞，取过瑞王府下人的伞三三两两地打道回府。

　　赴宴之人越走越少，太子见场面无趣拂袖欲走，旁人忙作挽留，皆言"太子玉体莫染风寒"，卓珏本就是个喜欢与人作对的性格，见状更是不愿再留，瑞王府的下人面露难色，太子正欲发难，卓玧温和的声音在雨雾中适时响起："太子何不稍候片刻，待雨势缓些再走不迟。"

　　卓玧立于青色的油纸伞下，身旁撑伞的侍婢气质清冷，太子的目光在她身上打了个来回，卓玧侧身将女子挡在身后，站在不远处偏殿中的玉流萤一双明眸眨也不眨地看着大厅中的情景，隐有担忧之色。

　　"太子做的决定，岂是他人可以一言改变的？"琦王毫不客气地接口，卓玧淡然抬眸看向说话之人，琦王抬起下颚目光凌厉，气氛顿时陷入剑拔弩张的僵局。

　　二公主见卓玧如此忍气吞声，凤目直盯琦王，颇有袒护弟弟的意思："五弟不过是担忧太子受寒，这才让他等到雨停再走。"

　　"当爷是傻的吗？这雨一时半会根本停不下来。"太子行至屋檐，极其自然地吩咐瑞王府的下人："去，给爷取伞。"

　　下人见卓玧并未出言阻止，伶俐地递伞过来，琦王见状很是挑衅地冲卓玧勾了勾唇，后者看也为看，侧身为太子让路。

　　"恭送太子爷。"大厅传来整齐划一的呼声，玉流萤略有不祥之感，剩余的官员见太子已然拂了瑞王的颜面，自己也不必留在王府再作奉承，一一告退作鸟兽散。片刻之前还喧闹嘈杂的大厅最后只剩下二公主卓瑾与三皇子卓瑜两人。

　　卓玧命下人奉茶伺候，卓瑾见两个弟弟相对无言，含笑打趣想缓和僵局："五弟，怎么你总是和大雨脱不开干系，难道你就是古神话传说中的雨神？"

　　卓瑜喷笑出口，卓瑾见收效不错又道："不过上次大雨后你治水有功封了瑞王，看来雨水也是祥瑞之兆，这次说不定又有喜事。"

　　此语一出卓瑜叹气道："但愿会是好事。"

　　片刻之后侍女将茶备好，卓玧温声吩咐道："去偏殿请玉姑娘过来，夜雨伤身，喝点热茶会好一些。"

　　卓瑾一听又兴致满满："才从汾州带回来个冷面少女，这个'玉姑娘'又是……"

　　窗外雷声不断，玉流萤已将仪容整理妥当，跟随适才引路撑伞的侍婢踏进大厅，向着座上男女行礼："民女玉流萤，见过二公主、见过三殿下。"

　　"快起。"卓瑾见座下女子眉目间透着灵气，与寻常女子的低眉顺眼有所不同，觉得投缘便伸手虚扶道："方才在席上怎没看见你？"

　　"民女并非官家女子，又不善言辞，见了众位大人恐生怯意。"玉流萤斟酌着开口，卓瑾刚刚与她结识，没有见过她平日里巧舌如簧的娇蛮样子，对此话信以为真不再多问。

　　厅内几人手捧清茶，有说有笑十分融洽，厅外却惊雷滚滚电闪连连，玉流萤一念心思全在她占出的"无妄"卦上，正想得出神，一个下人跌跌撞撞地跑进殿来，跪在地上期期艾艾地说道："宫中传来消息，说太子爷方才回宫时……被雷、雷电击中……"

　　玉流萤心中一惊，便听那下人失声道："已经殁了！"

　　闪电掠过，天边惊雷乍起，雨势又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