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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无风起浪 八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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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的天暑气渐消,可日头当空的时候依然热气蒸腾。
万卷堂里的学子们就着窗外假山石洞里泼洒而下的水汽消散热意,前后左右全是纸扇呼啦啦的声响,趁着课间休息时段,补觉的睡得大汗淋漓,闲聊的姿态懒散。
蔚从谏也是一手摇着扇子一手写完一篇文章,身边似乎安静了很久,他迟钝地转头看过去。临霜还在临摹文章,写得满头大汗。他瞟了一眼她笔下那东倒西歪的字,想想比之前还是有进步的,拿扇的手移过去给她扇了两扇。
临霜感觉到有风直扑面额,不自禁地停下手来,左手接笔,右手在空中甩了甩。瞧把她给累的……
“省之,这文章抄得好累啊,能不能……”
“当然不能。你自己说的这字好练,都几个月了?”
临霜咬咬下嘴唇,狠狠地低头继续临摹,像是不练好就再也不跟他说话一般。
蔚从谏一边摇头一边给她又摇了两扇。
远远的,姚子烈坐在人群里正在跟人画纸棋,对面的人埋头苦思,他嫌挤来的人太热,一把将几个人推远了,正巧在人缝里瞧见这一幕,很是看不惯地皱起眉头哼了一声。
有人跟着他视线看过去,也是看不惯又无奈地叹了口气。“咱们这位省之兄啊,真是越发宠着这丫头了,还不知道以后要成个什么样子。”
“你光会在这里说道,有本事你过去说给他听啊。”褚维生斜了那人一眼,“蔚家高门贵户的,还能收了她不成?”
姚子烈一个惊诧:“什么?那丫头还敢有这个胆子?”
褚维生吓得赶紧把他按住,小声提醒道:“你这么大声做什么!我就是一说,就算真有,你又能怎样?”
姚子烈哼哼两声趴到书案上,双眼时不时地瞪向认真练字的临霜背影。
……
“不好了,省之兄!子烈和燕临霜在百趣堂打了起来,山长都过去了,你快去看看!”
他“噌”地站起身,一脸愕然。
等蔚从谏赶到的时候,临霜和姚子烈都已停了手。
一群学子远远地围着两人,中间站着蔚策。说是打起来,但临霜头发都没有乱,只是汗流满面,衣衫皱了一些,可能是周边学子发现得早,及时制止下来。
再环顾四周,百趣堂里秩序井然,两人身后木桌上摆着一盘未下完的棋局,一半完好,一半散乱不堪,像是被人用力抹了开去。
四把竹椅倒了两把,一把安稳地呆在原位,只剩一把莫名靠在八步远的另一桌旁,怕不是被谁一脚猛踹了出去。
两人站在蔚策面前,一声不吭。
蔚策背着手左右踱步,大抵是在压抑火气。
蔚从谏从他父亲晃动的身形中看到先前被挡住的姚子烈,只见他整个人仿佛从水里捞出来的一般,头发衣服被汗浸湿乱七八糟地贴得满头满脸,原本白净的脸上满是污渍,呼吸急促,情状……有点惨。众目睽睽之下一脸羞愤,不过倒也没看出哪里有伤。
看到这里,蔚从谏不禁松了一口气。
“都站在这儿作甚!?不用上课吗?”蔚策踱了几步,沉喝一声,平日里温文尔雅的人生气起来气势十足,吓得学子们纷纷散去,只剩褚维生还勉强留在门外。
“你们二人究竟怎么回事?姚子烈,你先说。”
姚子烈浓眉抖了一抖,眼角瞟了一眼棋盘,“我,我们比棋,她突然就发疯,扑上来打我。”
燕临霜面无表情地转头看他,姚子烈也不理她,只管瞪着空无一人的前方。
“燕临霜,你如何说?”
“他偷子,还骂人。”
“我,我没有偷子!”姚子烈突然激动起来,脸上赤红一片,“你冤枉我!”
蔚策看了看两人身后半毁的棋局,面色深沉地瞥了一眼姚子烈。方才还在叫嚣的人蓦地收声,连脖子都憋得通红。
“燕临霜,莽撞急躁,殴打他人非君子所为,罚面壁思过至酉正。”
“姚子烈,行为不端,撒谎欺瞒还不知悔改,有辱斯文兹事体大,罚跪两个时辰,关暇一月,好生学习德行!”
“两人当众闹事影响恶劣,都加罚十板子,各自去诫厅领罚。”
蔚策一甩袖子,率先走出百趣堂。
姚子烈通红的脸逐渐失去血色,恨恨地瞪向燕临霜。
燕临霜板直着身子径直往门口走去,看见蔚从谏往她这边来,小脸神色缓了少许。
可姚子烈越发不服气,指着她的背影骂道:“燕临霜你少得意,不过就是仗着蔚家宠信你们而已,不然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
看到蔚从谏,他更是神情激愤,“省之兄,你醒醒吧。他们燕家男不能为官,女不能入高门,她连个侍妾都做不了,你养她在身边做什么?燕临霜,你又能是什么!?”
燕临霜怔了一怔。
“住口!”蔚从谏没想到姚子烈说出这番话来,饶是平时再好说话也来了脾气,他大跨一步对着姚子烈大声道:“姚子烈,请口下留德!你我不过十五六的年纪,没那些个龌龊心思。她现在也还小,听不懂这些。这话我权当你是听来的,不跟你计较,但山长今日的惩罚你仔细想想,好自为之。”说完也是一甩袖,拉了临霜就走。
路过褚维生时他头不偏眼不移,脚步未停,只将人抛诸脑后。
临霜在诫厅从白天呆到傍晚。
蔚从谏还未进门便看到她坐在厅内正堂的台阶上,背对着大门,面向着正堂,对着那个“尺步绳趋”的大匾额正在百无聊赖地扳着小手指算时辰。
斜阳余晖遍染女孩一身,泛出柔软的金红之色,镌入他眼底。
虽说面壁思过,但他父亲大抵也是知道她不觉得自己有错,只是磨磨她的耐心而已,果然,她也没有思过的模样。
清风扫去一抹躁意,厅内斜射而入的夕阳光影在她睫毛跳动一瞬,临霜警觉地回头,“省之?你不是酉初就该回家了吗?”
聿圭书院的学生一般是要学到亥正的,所以大部分都住在书院斋舍,但若是家住得近,又通过了考核,可以在酉初自行回家。
他们兄弟都通过了考核,现在已近酉正,按说早该在家了……突然意识到他是在等她,小脑袋又耷拉着转了回去。
这是什么话?难道她以为自己受罚,他转身就走吗?轻叹口气,蔚从谏在她旁边坐了下来,“我兄长上都城拜会伯父,琮止兄也跟着去了,可不就得我来接你了。”
琮止兄走之前的千叮万嘱,他可是记忆犹新。
等了半响,她顾自垂头一声不吭,反倒让他不明所以起来。想想,补上一句,“姚子烈的话你不用听,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没要跟他打架。”她忽然闷声道:“他老是找我事情,我烦不过才跟他比棋的。可是……”话没说完,眼前突然出现一个白嫩嫩的馒头,透着诱人的面香,她本就没吃午饭,此刻被引得肚子里馋虫直叫。转头,看到省之在一旁忍笑。
“吃吧。其他饭菜油腻,放凉了怕你吃坏肚子,先吃这个垫垫。”
她抢过馒头咬了一大口放嘴里,含糊不清地埋怨道:“你不听我说话。”
“嗯,是我不好。”蔚从谏不甚在意地看着厅外斜阳,心情一时不错,顺着她之前的话道:“他比不过你,但又不甘心输,所以偷子。结果被你发现,他又恼羞成怒,不仅不承认还反过来骂你,嗯……骂得肯定很难听,大概是把你家人也连着骂了。你看他实在嚣张得紧,就想给他点教训。不过你也没下重手,不然他一个娇生惯养的公子哥不会一点伤也没有,还有力气骂得更凶。”
想想有点吓人,要是他不小心惹怒了她,会不会也被按在地上狠揍?蔚从谏不由自主地缩缩脖子,转眼瞅到她手里捧着小半个馒头,一嘴碎屑地瞠大双眼瞧着自己,模样有点呆,又有点乖。
“你怎么都知道?”
明眼人看到那棋局就能明白了,就算偷子,就算抹去半盘棋,也扭转不了输赢。姚子烈最得意的是下棋,但不代表他的棋艺就真的很好,况且他的棋路也实在太过明显。
他嘴角的笑意泛得更开,忍不住伸手揉揉她的小脑瓜,“你先把馒头吃完。”
“你真好!”临霜冲他眯眼一笑,低头继续大快朵颐,仿佛拿了个鸡腿一样吃得香甜。
蔚从谏感觉身边小娃娃不自觉地轻轻靠上他右臂,温热丝丝缕缕地隔着衣袖传来,透着点点亲昵。他抬头看着厅外彤彤斜阳,伴着徐徐清风,只觉好不惬意。
等两人步出书院大门,走回大街上,日头已低垂西天一角。
临霜挨了罚,此刻心情却是极好,笑眯眯地高抬双腿,硬是要跟他同一步伐。
蔚从谏垂头看她,笑而不语。
街巷里热闹非凡,有户人家正在办喜宴,红灯笼高挂,大敞的院门内宾客笑语不绝,几个顽童不时互相追赶而出,又被家人喊进院内,嬉笑阵阵。
户门前地上一块红绸铺展开来,一直延伸直街口,夕阳下红彤彤的甚是惹眼。
东阙习俗,女子高嫁,男子当日不登门,只迎轿,踏马踩红绸,绸多长迎多远。
姚子烈的话突上心头,蔚从谏笑意渐淡,怕临霜想起什么来,正要拉着她绕去小巷,那户人家的仆从笑容满面地跑过来,“今日主家有喜,走过路过的都算有缘人,来来,这是饴糖蜜果,二位也沾沾喜气。”
不及应声,身边小姑娘已忙不迭地伸手接吃的,眼都笑眯了起来。
他赶紧道了几声恭喜,接下蜜果,走了两步才发现没人跟上来。转回头,只见丝缕余晖里,她正仰着小脑袋往院内探看,满脸满眼的好奇,脚都挪不动了。
“看什么呢?天快黑了,走吧。”他轻声催道。
临霜把里面打量了七七八八,依旧带着笑容紧跑几步跟上他来,嘴里吃着饴糖,摇头晃脑地点评了起来:“你不知道,这户人家喜宴办得可有排场了。”
“是嘛。”他附和一声。看她这没心没肺的模样,哪里把别人的话放在心上,果然还是个没长大的娃娃,倒是显得他多余操心了。
“里面打扮得也很漂亮。”
“嗯。”
“可惜,这样的喜宴,新娘子自己却看不到。”
蔚从谏笑出声来,“操心这个,不如先操心一下中秋后的小测,文章都读熟了吗?”
“自然,自然。”她仿着夫子的姿态,边走边重重点头。
斜日落尽,一高一矮的两个身影融入夜色,再逐渐走进初点灯火的街巷,不知何处蛙声响起,与初秋蝉鸣此起彼伏,连绵不断。
此时的他们,还不知晓又将到来怎样一场风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