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珑问晏：青梅要两清》暮实

10、人走兽道 “唉…

　　“唉……登什么高，望什么远，我是宁愿在书院里挨夫子的板子，也不想再爬这奂念山，瞻望都城啊……”

　　“呃……慎言，慎言。”

　　山中秋意遍染，一群学子背着书袋停在山中一处休憩，身子弱的几个气喘吁吁，已经累得语无伦次了。

　　旁边有好心人提醒着，眼神示意他看向不远处的姚子烈，可别再因为言语之失被夫子罚了去。那学子一慌神，即刻正襟危坐闭了嘴。

　　那次姚子烈被罚关暇一月，山长亲自教习德行。此后，他一直没个好脸色，看到临霜恨不得绕道走。褚维生和其他几个要好的宽慰了好久。

　　现下他也随着众人坐在一块大石头上休息，无聊地踢着山石子玩。一个不小心踢得重了，小石子猛地蹦起来，不重不轻地砸到一个学子身上，那学子正坐在地上抱着书本看得入神，抬头扫了一眼过来，视线还没碰到姚子烈便又收了回去。

　　姚子烈紧张一下，见是这个全书院有名的书呆子魏闻书，便放下心来。

　　褚维生坐在他身边看了全程，可能是爬得太累，一声不吭的，脸色很不好。

　　时近中秋，聿圭书院为了排解众人的思乡之情，安排学子们登高望远，看看东阙山河和皇城泱都，抒一抒胸怀，再骂一骂东阙史上几个遗臭万年的罪人，自省明志。

　　当然，纸笔要带着，文章还是要做的。

　　这奂念山其实不高，山路也不是很难走，就是有那么几个地方弯弯绕绕爬上爬下的很折磨人。

　　他们此刻已经瞻望完了皇都，下到了半山腰，趁着旁边有溪流都坐下来休整。几个心思活络的学生看到教头还在顶上头照顾几个崴了脚的，私下讨论着绕个近道。

　　蔚从谏和临霜原本坐在一旁休息，临霜正翻看着书袋里一个单独的小口袋，蔚从谏曾瞄过一眼，只觉得里面琳琅满目什么都有，跟个百宝袋似的。

　　前头喧闹的声音逐渐变成了争吵，两人抬头，一脸莫名地望了过去。

　　前方学子大致分成了两派，一派想沿着溪流直接往下走省脚程，一派觉得日头快要落山了，擅自改路不妥，争来争去没个定论，最后直接要分两路走。

　　有人来问蔚从谏怎么选。

　　这么多人上山下山，能成路的，自然有它的道理。他没什么探路的兴致，也不想败了他人兴致，于是笑道：“抱歉，我现下腿酸脚软，还想歇歇，诸位随意便好。”

　　身边临霜突然开口，一脸正色，“走原来的。爹娘说过人有人道，兽有兽道，好好的抢别人的路走，不知道会出现什么呢。”

　　“都是罪臣，这燕家怎么就没点卢败州的精髓，如此胆小怕事！”几个学子哈哈大笑。

　　卢败州在东阙史上臭名昭著，是败国罪人的典型。他以一己之力导致东阙内乱不断，国力急速衰败，险至亡国，被后世之人唾骂至今，诨号二世魔王。

　　东阙人只有在骂得最狠的时候，才会拿人与卢败州作比。

　　蔚从谏沉下脸来。一旁的临霜却无甚反应，怕不是已然听得太多，心中不再起波澜。

　　那几个学子兴致正高，不曾注意到蔚从谏的脸色，只管继续说道：“在我巍巍大阙之内莫非王土，哪里还有什么畜牲走的路。再说了，就算走它的路又怎的？借个道而已，一群野兔山鸡的炖了正好做顿美餐。”转头，又有人扬声朝着另一头喊：“魏闻书，你走哪边？”

　　那头的魏闻书茫然地从书里抬起脸来，看了看两边快要分道扬镳的架势，随意地答了一句，“都可。”随即又埋头书里，好像不看书会要他命似的。

　　局势已分，八九个学子捡了些枯枝在手里掂量，似乎真想打些山珍野味作补，气势十足的就要往溪流走过去，突然有人低低地说了一声：“你们如此蛮横，借道还要扫荡一空不成？”

　　姚子烈原本还想跟去的，听到这声吓了一跳，他上下打量褚维生，只见他脸色比此前还要难看，说出来的话已经算是在咬牙切齿了，赶紧拉拉他袖子，反过来安慰他道：“维生，你这么累吗？要不要再坐一会儿？”都到处撒火了。

　　褚维生没理他。

　　那几个学子扬着手里的树枝走远，毫不在意的声音也逐渐远去，“你不跟来便是，打着野味你也别吃。子烈，你到底来不来？”

　　姚子烈挣扎一阵，幻想着野味的香气，没一会儿猛地撒腿跟了过去。

　　众人身影消失没多久，突地传来一声惊叫：“救命啊！有蛇！”

　　留下来的人皆是一惊，面面相觑。

　　蔚从谏与临霜对视一眼，还未做出反应，只见临霜“嗖”的一下小身子窜出去好远，直往叫声传来的地方跑去。

　　他心口一跳，来不及唤她，转身朝着最近的学子大声道：“去喊教头！”说完，迅速跟着那小身影跑向溪流深处。

　　溪流像是来自地下水源，越往下走越宽，溪水边落满了宽叶，有些烂在湿土里，模糊了溪流和山土的边界，一脚踩下去便是一个深洼。

　　两边草木茂盛，不远处便是一个湿滑陡坡，坡边树木粗壮，一条黑白相间的长蛇直起半个身子，滋滋吐着毒信子。离它十几步远的草丛里，也是一条约莫小一点的黑白长蛇，同样直着身子。

　　八九个十几岁大的孩子被两条蛇围在中间，僵着身子动都不敢动，汗流浃背。其中一个离蛇只有三步远，大气也不敢出，都快哭了。

　　临霜悄悄趴在不远处的草地上，偷偷摸摸地从书袋的口袋里摸出一把药粉，开始轻轻地往自己身上露出的地方擦，老远看到蔚从谏跑过来，冲他“嘘”了一声，等他靠近了，把手里剩余的药粉也往他手脸上快速粗糙地抹了抹。

　　蔚从谏刚感觉一股说不出的药味直冲鼻息，就见临霜忽地捡起一颗石子往远处树根方向砸过去。

　　两条蛇一惊，直接转身往响声处转了个头，说时迟那时快，临霜喊了一声“跑！”立刻往最近的那条蛇扑过去，右手拿着书袋往它头上一按，左手抬起一块大石头就猛力砸下，也不管另一条蛇有没有冲过来，只狠力砸到身下书袋浸血，血红一片。

　　学子们听到那声跑，激得全身一个颤抖，接着迟钝地往东南西北各处跑散。另一条蛇听到响动，迅猛转身，吐着信子直扑最近的人。

　　“啊！”有人惨叫一声。

　　蔚从谏心惊肉跳，当即学临霜拿起一块石子往蛇的另一头扔，那蛇原本还想缠住人，被响声惊动，又警觉起来。

　　他刚想再扔，有人比他快了一步，拿起一个粗树枝在另一边敲打草地，那蛇被动静吸引，盯着那人。蔚从谏定睛一看，竟是那个书虫魏闻书。

　　现下几处都有响动，那蛇一时失了方位，吐着蛇信子竖起半人高的身子，阴狠狠地转头看着两边，仿佛在抉择最终目标。

　　姚子烈是朝着临霜的方向跑的，结果身边传来的惨叫让他吓掉了魂，慌不择路间“砰嗵”一声栽了个跟头，发出好大一声响动。

　　那蛇听见声响猛地飞扑了过来，眼看就要扑上他的脖颈，有个小身影忽窜而上，一手精准地掐住黑蛇七寸，另一手跟着掐了上来，飞落而下的身子闷闷地砸在了姚子烈的背上，姚子烈只觉眼前一黑，差点昏过去。

　　“临霜！”蔚从谏冷汗直下。

　　“救人，书袋里有药粉可以救人！”临霜滚在地上双手跟蛇纠缠，一边细细地喊道。

　　她刚刚才用狠力打死一条蛇，此时力气已经不足，一时间掐不死手里的蛇。那蛇垂死挣扎，长长的蛇身已经卷住了她一整条胳膊。

　　蔚从谏冲过去捡起那个染满蛇血书袋，摸索着从一个小口袋里掏出一个药包，一角已经揉得稀烂，他一刻也不敢停地将药粉撒到手心里跑到刚才被咬的学子那里，魏闻书跑过来帮忙将那人翻过来，仔细地查找伤口。

　　“褚维生！赵畅！还不过来帮忙！”蔚从谏还未看到伤口，手不敢松，头也不抬大声唤道。

　　余光中好几个人摸摸索索地上前来。

　　这边临霜跟蛇纠缠，只觉身下一空，突然整个人失了重力滚跌下去。

　　“临霜！”蔚从谏大惊，眼睁睁看着临霜连人带蛇滚下陡坡。他冲过去往下看，只见树木稀疏，草丛茂密，坡下很长已经看不到她人影。

　　“省之兄，你冷静点，千万别跳下去啊！”有人心惊胆战地喊他。

　　他一怔。

　　跳下去？他跳下去做什么？这是陡坡又不是悬崖，就算摔下去九成也死不了人。再说，他又不懂抓蛇，下去有什么用？不是反而拖累她吗？

　　他回头，看到赶来的学子们个个惊惧地看着自己。

　　魏闻书坐在地上喘了口粗气，那中毒的人应该是无碍了。

　　临霜的书袋就在旁边，黄昏下依然红得触目惊心。她若真的受伤，他如何向她家人交代？

　　再转头看向身前陡坡，想到她陡然消失的那一瞬间还在死命掐着毒蛇七寸。不知道下面会不会还有蛇，不会杀蛇，还不能搭把手吗？她一个孩子都敢拿命去拼，他怕什么？

　　远处传来杂乱的声响，视线尽头有人领着教头匆匆奔过来。

　　再望一眼身下陡坡，他大跨几步走到魏闻书旁边捡起那血红的书袋，面向众人语速极快地说道：“这地方不知是不是蛇窝，保不齐还会有蛇，你们赶紧离开，找熟悉这里的山农来寻人。”一指中毒的学子，“你们尽快抬他找到大夫。教头在后面，你们快去吧。”

　　说完，挎上书袋便朝着陡坡猛冲而下，也不管身后响起一长串的叫声。

　　魏闻书也就愣了一眨眼的工夫，回过神后立即抬手卸下身上几乎从不离身的笨重书袋，拽着中毒人的胳膊就要把他拉起来，只是那人极重，他抬头大喊：“人命关天的都愣着做什么？有力气的过来帮忙抬人！”

　　一群人这才一脚一个坑地笨拙走过来。

　　姚子烈这时腰酸背痛地爬了起来，他离两人最近，浑身湿泥，神色复杂地望了望那陡坡，一咬牙，抬起那人的另一只胳膊挂到自己肩膀上。